《拾光笺忆-江小月回忆录》月月胡

7、一只乌龟的爱情

　　习惯究竟是什么呢？毕业前夕，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一位学弟，看着他满脸的困惑与茫然，我在心里偷偷地笑，却没有给出答案。

　　习惯啊，是大学四年时光里，即便对食堂的饭菜厌恶至极，可到了饭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进食堂，仿佛那些饭菜也变得可口起来；习惯是你住在我的下铺，每个夜晚，我都能对你倾诉那些藏在心底、只属于床头的小秘密；习惯是只要有你们在身边，一种安心与踏实的感觉便会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

　　“那学姐你呢？大学四年，你的习惯又是什么？”阿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候车厅外，细雨如丝般飘落。那一刻，往昔的种种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切都仿佛与现在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阿同是我在大学里唯一亲近的学弟。我向来不擅长与比我年纪小的人交往，而与这个孩子的相识，纯粹是一场奇妙的缘分。我常常戏称他为“龟孙”，这可不是在骂他，而是因为他对所有与乌龟相关的研究都痴迷不已。我曾打趣他：“要不你下辈子就做个龟孙子得了？”他听了，脸涨得通红，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我。

　　阿同的朋友很少，能谈得上话的，也就只有我和胖妹了。胖妹是我的另一个学妹，在他们那一届学生里，她可算是个特别的存在。她的长相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有些普通，然而她的性格却直爽得要命，说话从来不会委婉，也不会给人留什么情面。不过，也正是因为她这耿直的性子，她没少在生活中吃亏。在我的印象里，胖妹以前特别胖，她的身形庞大到感觉能抵得上两个我，以至于在她身边，我总觉得她占据了太多的空间。阿同还曾调侃说，胖妹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只能找只乌龟作伴了。于是，他还给自己揽了个任务，说是要帮胖妹培养出一只最温顺的“乌龟王子”。

　　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胖妹了。大三那年，胖妹遭遇了一场意外。那时我正全身心地投入到考研的准备中，忙碌的生活让我仿佛在不经意间，就发现我的世界里少了一个人的身影。之所以说“仿佛”，是因为当时的我还不敢确定，也不愿去相信。阿同说，人来人往，聚散无常，而我似乎比他更早地适应了这种离别的习惯。

　　“其实，我宁愿她一直胖下去，至少，那时的她还是那么单纯、天真。”这是阿同最后一次提起胖妹。从那以后，他仿佛将胖妹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

　　胖妹在大二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少年。少女怀春的情愫给了她巨大的动力，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她就成功地完成了蜕变，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美女。那年，学校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她的减肥日志。其实胖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瘦下来之后，更是增添了几分妩媚动人的气质，她也很快就陷入了甜蜜的恋爱之中。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阿同的玻璃缸里，少了那只曾经最肥美的乌龟。

　　阿同是个执着且有些固执的人。以前我们三个人经常会去学校周边的一家馄饨摊吃东西。后来胖妹恋爱了，我又忙着准备考研，我们相聚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随着我们去的次数变少，摊位的生意也越来越冷清，最终老板无奈地决定歇业。阿同舍不得那个味道，再三央求老板继续经营，老板一脸无奈，只好把馄饨的配制秘方告诉了阿同，还以很低的价格把摊位转租给了他。从那以后，阿同不再养乌龟，而是开始做起了这小本生意。

　　其实早在大二刚认识阿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脑子里有很多新奇的想法，也尝试过很多不同的项目，但无一例外，都是做一行亏一行。有段时间，我和胖妹甚至为了帮他还债，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我那时还打趣说，他也就只会养乌龟，别的事情根本做不好。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我能看得出，他在用心地做每一碗馄饨，就如同他曾经用心地饲养那些乌龟一样。或许正是这份用心，让阿同的馄饨摊很快就火了起来。生意越来越好，仅仅半年的时间，他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我的考研最终以失败告终。心情低落的我，又一次走到了他的馄饨摊前。这已经是我吃的第89碗馄饨了，而他却坚持说，今晚一定要让我吃够11碗。当时的我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看着面前摆着的11碗馄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馄饨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阿同最后一次做馄饨。从那之后，阿同的馄饨摊就从学校周边消失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馄饨摊背后，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当然，我也不例外，这个故事的真相，或许只有阿同自己才清楚。

　　阿同后来告诉我，胖妹和那个少年分手后，被发现怀了孕。更糟糕的是，她还被自己的闺蜜告发了，最终被学校强行退学。阿同不愿相信这样的结果，他气不过，便去找那个少年理论，本想着能像英雄一样保护胖妹，为她讨回公道，可没想到对方人多势众，他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被揍了一顿，还磕掉了几颗门牙。

　　磕掉门牙后的阿同，变得安分了许多。胖妹离开后，他不再养乌龟，也变得沉默寡言。我不知道他是因为受伤后不方便说话，还是因为心里的伤痛让他不愿再开口，总之，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阿同记忆中胖妹的样子越来越模糊，每当我提起胖妹，他总是闪烁其词，不愿多谈。

　　“学姐，你说这三年来，我的生活里除了养乌龟就是和你们在一起。现在乌龟死了，你也要走了，那我以后还能做些什么呢？”阿同一脸迷茫地问我。

　　“你知道习惯是什么吗？习惯是你在不经意间接受，却又必须学会割舍的东西，而这个过程，就是最好的成长。”我认真地回答他。

　　我不知道后来阿同是否理解了我对他说的这番话。在陪伴他的这三年里，我知道他的生活圈子很小，他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也不爱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他唯一坚持做的事情，就是为了一个不被人看好的女孩养了一只乌龟。然而现在，女孩离开了，乌龟也死了，他仿佛失去了生活的方向，找不到新的寄托。但生活就是这样，它给了阿同巨大的考验，而他的成长，才刚刚拉开帷幕。

　　我的背包里，放着一沓已经尘封许久的书信，那是胖妹写给阿同的。我最终没有把这些信交给他，因为那个时候，胖妹已经穿上了嫁衣，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曾经有个学妹好奇地问我，为什么长得那么帅气的阿同，会对一只乌龟如此情有独钟。我当时笑着回答说，他也就只会做这件事，别的事情做不好，更不懂得如何去恋爱。

　　直到胖妹离去，阿同不再养乌龟，我便发现我的想法是错的，我总认为，一个人一辈子就是要坚持一件事做下去，直到这件事成为一种习惯，直到这件事融进生命里，但是，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是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