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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长 主角小记( ...

  •   月隐小记

      两年前

      城外三十里,有处野桃花林,土肥林茂。一道溪水穿行其间,将这桃林分为东西两岸。东岸近城,村户聚集,田垄交错;西岸近山,林深尤美,人烟稀薄,只有稍靠近官道的地方有着四五户人家。

      其中有户人家的篱笆院子,乐得与西边的野桃园亲近,与另外几户隔出半里地。那院子不大,只有两间草屋和一个灶头,但园中花草,丰茂有度,陈设置物,清雅有方,最打眼的,当属角落里的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槐树,冠茂枝垂,郁郁深深。

      这院子里住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十来岁的丫头。

      “阿月啊!快给阿爷采把香菜来。”老头在灶头忙得转不过身,刚拿锅铲给锅里鱼儿翻了个面,又弯腰将水盆里的野菜沥干。

      “哎!”十来岁的小丫头双眸灵动,嘴角温柔,看了眼灶台边手忙脚乱的阿爷,紧了紧步子,摘菜的动作干净利落。

      “好香啊!阿爷。”月隐将洗好的香菜捞了上来,送到锅边,溜眼去瞧那锅中的鱼摆摆,鱼皮焦黄,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一边儿去一边儿去。”林先道一手抓过香菜,一手拿着锅铲,用胳膊肘把一脸期待的小馋鬼推远了:“别熏着,上桌了都是你的。”

      月隐左胳膊抱着右胳膊,满脸笑意,忽听得远边官道上锣鼓喧天,不过她这馋虫,此刻心都在这鲜掉眉毛的河鲫身上呢,才没心思关心是哪家的迎亲队伍,要迎哪家的姑娘。

      直到这锣鼓喧腾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这才警觉起来。林先道放下锅铲,卷下袖子,一把抓住要出院的月隐。

      “林少……”那领头的吴秀才拍了拍嘴,转口道:“问林先生好!”黑脸秀才眼睛发邪,鼓溜转到身侧的小丫头身上去,谄笑道:“问林小妹好!”

      看着那喜轿,喜婆,喜服鸦鸦堵在院门口,林先道便知事情不妙,将自家女儿拉倒身后,笑着问候:“张家公子,又来讨水喝?”

      说来不幸,这位张少府的公子前些日子来这西桃林赴约看花,路中口渴要借水,借谁家不好偏借到了林先道的院子。别看这位张小公子脑子不灵光,他眼光倒真不错,一眼看中了月隐。

      当时那黑面秀才心中发奇,寻常的农家野户是养不出这样的丫头来,直到看见这院中的大槐树,才明白这院子,是退野的林太傅家,慌忙将自家傻子公子拦下来,只讨了壶水,便离开了。

      一身喜服满脸讨笑的监丞公子一步上前,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止住,那位黑脸秀才笑着开口:“林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我家公子今日带喜娘红妆,自是来求娶林家小姐的。”

      “求娶?公子若诚心求娶,应先行三媒六聘之礼,而非像今日这般未成一书未落一礼,便直接将这花轿抬到老儿家门前。”

      黑脸秀才知道这老头刚,可自家公子等不及,饭都没吃,一早招呼了这些人,这些东西迫不及待得来了这儿,哪好空手回去。于是他黑手一挥,几个小厮抬来几个箱子进院:

      “聘礼带来了,喜婆带人走罢。”

      那爽利婆子看着林先道有些犹豫,但禁不住那黑脸秀才的催喝,抬脚上前,要去拽那躲在老头身后的小丫头。林先道见状哪里肯让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碰自家女儿,一把扯开那婆子的手:

      “天子脚下,尔等竟敢放肆!”

      “天子?”那黑脸秀才笑得轻蔑:“新日照新天喽,老太傅,我家老爷可是当今左相的人。”吴秀才得势不饶人,作揖拱天,面色嚣张:

      “来人!带走!”

      林先道其身在野,却也知晓这朝堂变化,奸人在位拥权,他不得不低头,只暂行缓兵之计:“怎么说也是张少府的公子,背靠左相,娶亲不用礼,用强?这丢得可是左相的脸,你们不知道我可知道,当今左相崇法尚儒,这等不合规制的强娶之道,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只怕容易累及这位张小公子的爹爹,辱没你淄阳张家。”

      那黑面秀才一听,心里失了魂。

      “况且,我也没说一个不字……”林先道的声音陡然被少女打断:

      “我不嫁!”

      黑脸秀才听言被激,心下一横,左右已行到此处,今日势必带走这丫头好好同自家公子享受几年,待得这丫头长成,便一阶阶把人向上送,一墙堵一墙,一条泥巴河里的混子,看谁还有什么好说的。

      “带走!”

      几个大汉上前就要架人,林先道见这帮子混蛋软硬不吃,只能将这半截入土的身子挡在女儿身前,几下拉扯间,一个手黑的小子,捡起石头就将碍事的老头拍倒在地。

      “阿爷!阿爷!”

      小丫头跪倒在地,喊得撕心裂肺。看着地上的鲜血涌成小河和阿爷紧闭的双眼,恨意爆发,一把挣脱人群,摸了草边的柴刀,发了狂地乱劈乱砍。

      那黑脸秀才见状也慌了,倒地不起的林先道和那失心疯的丫头,哪里还能想着那些龌龊事儿,拽着自家公子,招呼手下小厮轿夫喜婆,慌忙跑了。

      月隐脱力跌坐在地,看着倒下的林先道,慌忙爬到跟前,一声一声,阿爷阿爷,却唤不醒老人那紧闭的双眼。

      所有的渴望化作痛苦的嘶鸣,一双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后背。

      “不要怕。”

      ——————————

      宁婴小记:

      这是宁婴第四次冲击金丹失败,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已经停滞了近十年,万事俱备,但修臻金丹,于他而言,却如同天门难越。

      “阿兄。”宁潼并不像他的脸看起来那样冷,看着从洞内走出的宁婴,大步迎上前:

      “阿兄,这是叔父送来的精气丹。”宁潼将手中的檀色瓷瓶递到男人跟前。

      宁婴的嘴唇发白,可是看着迎上前的弟弟,还是笑了笑:“阿潼,我是不是很没用?”

      宁潼从小鲜与外接触,少通人情,此刻面对宁婴这颓然一问,一句体贴安慰的话都说不出:“阿兄…”

      看着弟弟眼中闪过的局促慌张,宁婴说不出得快活。

      这小子!

      他笑着拍了拍宁潼的肩膀,安抚道:

      “别担心。”

      宁婴知晓自己心中的杂念,亦明白家族的担忧。进阶,不是多少瓶精气丹能解决的事情,这要靠他自己,一步一步破开心障。

      宁潼站在崖边的青草地上,一茬绿,一茬黄的草地,他看过十个年头,宁婴落寞的背影,他也同样看过十个年头,想到这儿,宁潼的眉头骤然冷下来。

      阿兄。

      叔父瞒着他,合族耆老箴口不提,但他知道,他是他的兄长,一母同胞的兄长。

      这个从小在外漂泊的兄长,从小被爷娘抛弃,被氏族抛弃的兄长,能够原谅阿父阿娘,能够原谅自己,原谅家族,原谅不公的天运,却独独在人间犯下不可饶恕的杀孽!

      他亲手葬送了自己修行大道,堕入永无天日的轮回法劫,宁婴太糊涂了!

      阿兄他太糊涂了!

      两年前 人间

      丑正

      白光乍起,若天灯乍明,随之而来的一道天雷炸裂,惊醒了中酣睡的人们。

      “这雷打的,脑袋瓜子嗡嗡的。”那人翻过个身,只怪这天爷惊他好梦。

      火舌舐动,瞬间爬上了房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大火顺着房梁四处攀附,肆无忌惮地吞烧着一切。

      浓烟遮掩了黑夜的星。

      火,烧透了半个镇子。

      站在高楼之上的中年男人,掏出磨光的烟杆儿,在身前的栏杆上敲了两下,抬眼看向远边滚滚的浓云:

      “天雷降罚,惩戒呦!”

      那楼脊之上,立着一个沉沉的黑影,月下烟重,看不清那人眉眼,只身侧丝丝白光游离,终散天际。

      仙界

      玄雀山,内省堂中

      男子玄衣,跪于堂中,桌案之上,放着两盏灵灯,深暗的蓝火。

      门外进一中年男子,玄色纱帽,黑色短须,手握七寸戒尺,话里压着火气:“阿婴,看着你父母的灵灯,告诉我,为什么!”

      跪在堂中的男人盯着地面,没有抬头去望那两盏灯,声音有些颤抖:“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你既知道内省堂的十六字箴言,又何故犯下如此大过!”那戒尺带着丝丝光电,劈开男人身侧空气:“断凡人生路,心障!心障阿!”

      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断断续续,不很顺畅:“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阿婴!”中年男子怒不可遏,手中戒尺高扬,却猛然停在半空:“你这是断你自己的前路,断宁家活路!”

      跪在地上的玄衣男子,一动不动,缓过一个呼吸:“君子…慎独……”

      宁朔那一尺发了狠,重重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抽去,戒尺带着隐隐的电光,落在背上,险些将人打趴在地上。

      站着的人捏着戒尺的指节发白,望着勉强撑着身子的侄儿那弓起的脊背,第二尺高高悬在空中。

      他是宁家年轻一辈中最有天份的,亦是最勤恳的那个,纵使是宁家弃子的那些年,亦未做错过任何事。

      他有分寸,事事都有分寸。

      “宁婴!”

      那戒尺久久未落身,他知道阿叔心软了,可是作为宁家的一族之长,他不能,不能心软。

      “阿叔,是宁婴错了,宁婴认罚!”

      “憨才!男人咬牙发恨,却不知恨谁:“憨才!”

      戒尺劈空斩来,一道道落在宁婴身上,手持训诫之尺的家主发了狠,手上没了分寸。

      “哺!”一口血腥翻涌,倒让郁结已久的宁婴胸口舒畅了不少,胳膊勉强撑着地面。

      那人手中的戒尺被血气惊的顿了顿,“哐当”一声,尺子被扔在了地上,掌罚之人扬长而去。

      跪在堂中的男人,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两盏幽蓝的灯火,怔了半刻: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可是,人间的法度在哪儿呢?

      ——————————

      柳怀肆小记:

      逍遥门 无涯峰上

      天悬孤月,月色入照竹林。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林间一阵风,风中一道影,来至那人身前。

      柳怀肆接过那石头,

      “他说,非柳长宁不能给。”传信之人随话一同散在风里。

      看着空空的竹林,柳怀肆掂了掂手中的石头,半个指头大,指尖灵力轻泄,刚触到那石头,识海中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石头是柳怀肆和宁婴的约定,一个以竹叶为媒,一个以顽石替身。

      石头里的话,竹叶里的字,于对方而言,有求必应。

      而宁潼送来的那颗石头,是他们相识以来,宁婴第一次有求于他。

      “照顾好那孩子。”

      只有一句话。

      柳怀肆眉间微蹙,指尖发凉,里面有不能说的秘密。

      一片竹叶被风吹落,飘到他跟前,竹叶落在掌心,指尖灵力一线,流注到叶片中,只见一只碧色的竹鸟扑棱棱向夜深处去了。

      月下那人,手中幻出一截半丈长的紫竹,对月诘问。

      “宁婴是对?是错?”

      人间

      一只碧色竹鸟落在了篱笆上,茅屋内,一个青衣的小丫头来来回回忙活着。

      “咳咳……”月隐听见了咳嗽声,急急忙忙跑到床边,去看那榻上的人:

      “阿爷,阿爷!”

      林先道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自家丫头红肿的双眼,勉力安慰道:

      “莫…哭,阿爷好着呢!”

      女孩一把抹去残泪,声音里几分痛快:“阿爷你不知道,张家一场火烧的什么也没了,张家那人也被烧的就剩骨头渣了,落到土里,捧都捧不起来。”

      说着安慰似的替榻上的老者掖了掖被子,生怕再落风着凉:

      “阿爷你放心,我去镇上他们都说是天罚,天都要来还阿爷和阿月的公道。”

      林先道心中想: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

      但看了看自家女儿温驯的眉眼,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过了些日子,林先道渐渐好了起来,同月隐一同窝在门口晒太阳,连同屋顶上的竹鸟也懒得起来,窝在茅屋上,一动不动。

      “阿爷真是有福呢?那么重的伤三个月不到就好的差不多了。”

      老人眯眼笑笑,看向月隐:“阿爷托阿月的福。”说着说着,竟放下手中编到一半的竹篓,看着那远处走来的白衣人,仍旧是少年模样。

      这是月隐第一次见柳怀肆,那年她十二岁。

      两年后
      仙界

      逍遥门 ,无涯峰,竹仙居

      男子端然盘坐蒲团之上,香炉里的香一缕直上。

      不同往日,今日柳怀肆只觉得道心难定,入不了境,聚不了灵,就连识海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白。

      他的身子有些发汗,坐半柱香的功夫没有,便一身热,汗液的粘腻让人坐不住,想洗净了再来入定。

      谁知不过刚站起来,便觉身子发软,哪里能站得稳,一下跌到香案边,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一把掀翻那香炉。

      手撑在案上,心中一团火烧。

      “长宁真人!”女子慌忙推门进来,却只见他扶案的背影。

      “出去!”一贯的冷冽,此时偏多些暗哑,挠得人心痒。

      “长宁真人,你没事吧?”

      “出去!”

      看着人将倒的身子,秦玉芙两步上前,接住了,可惜女子力量不济,两人瘫坐到地上。

      男子靠在女子怀中,薄纱之下的体肤,散着温热的香气,让他脑中轰鸣,整个身子热的发烫。

      “是你!”

      “真人!玉芙只是……”

      话还未完,人便被他袖摆一招,甩出老远。

      女人含着泪,忍着身上的疼痛:

      “玉芙只是倾慕真人已久,不曾有害真人之心,真人只在玉芙怀中躺得半刻便无碍了。”

      柳怀肆嘴角发冷,想要施法,可体内灵力如沸腾的热水,根本抽离不开。

      看着那缓缓关上的门,女子一身薄纱清褪,腰间红绳系一铃铛,一步一音地向他走来。

      他奋力摇了摇头,想甩掉心中被那铃音牵起的邪念,却只是徒劳。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双玉足,心乱如麻。

      一只手竟不由自主地伸去,捉住了那细细的足腕。

      玉芙身子一颤,看着脚上的那双手,眼中泛泪,几分动情:

      “真人。”

      娇滴滴的那一句真人,虫蚁噬心的难忍,说着便伏下身去,将她心心念念许久的柳长宁拢到怀里,鼻尖荡着男人身上冷冽的清水气,是她痴恋了许久的味道。

      半寐着眼,玉手自胸口攀上男子滚动的喉咙:“长宁真人可知,这百年缠欲草是玉芙花了多少心思才弄来的,不过这一切都值得,玉芙已经等…”

      女子话还未完,便被怀中那人,死死扼住了脖子,男人眼中的狠能断了她的命。

      一只竹鸟还未飞入逍遥境内,便碎成了粉末。

      柳怀肆咬着牙,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人间

      破败的茅屋里,堆满了枯柴,柴间似乎横着一具满身血污的女尸,一道微弱的光,点亮了这个雨夜中的茅屋。

      女子沉默着,她知道那光,那个人离自己,离这个世间太遥远了。从未沾尘的衣摆,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不该,在,这儿,小先生。”月隐苦笑了笑,嘴里的话断断续续。

      “我欠你阿爷一条命,今日我还给你,无愧于心。你有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后,你告诉我,是去,是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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