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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阿娘 地牢底凭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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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校城以西三百多公里,有一座山脉,正是龙岭山脉的腹地,众人口中的龙气之所。
此刻山脉之上流光柱若隐若现,直达穹顶之上。
“阿姐,这阵扛不住了!”
别云山间的丛林深处,枯老的婆子万念俱灰,通天彻地的光柱贯穿的不止是别云山的腹地,还有一个垂死的身体。
姜懿知道,别云山的事一旦败露,姜家必定成为众矢之的,旷世未有的粉晶也必定成为千万人诛伐姜家的借口。
“输灵力!输!你们就是死也给我死在这里!”
通天的阵法中,山缝处绵延出一条长长的腹线,耗竭灵气的与阵者具化成白骨,浆化的血肉渗透进脚下的泥土里。
姜懿站在山脊之上,崎岖的皱纹渗透进老妪的眼球,通天入地的光压下,黑色的眼球龇咧着血红的蛛丝,别云山纵横的沟壑间,每一条流淌的红色河流,都让粉晶的光色愈发鲜艳诱人。
虎校城,审讯室
“左侧,第四座。”
忽明忽暗的地底,一支烛光勉力冲破压抑的黑。
“芸……芸娘?”
月隐勉力起身,大大方方踱到一边,窝在那沾满血腥的刑凳里,抬眼去看那男人,不置可否。
许莒侧身去看刑凳上的女人,女人居高临下得眼神看得他满身不畅快。
吩咐去通关楼的人手不时便到,想来身份很快也能摸清楚。
“查身份么?”他的心思一下被人点破。
女人起身,指尖掸过刑具箱里各式样的刀具,挑了把还算新亮的刮刀,窝回刑凳里,低头挑弄锁骨下的伤口。
许莒一笑:“自然,虎校城中还有扒不掉的规矩,还望芸娘见谅。”
女人低头冷笑,完全没有那日中秋宴上的温柔乖顺。
“慢……慢查。”女人紧咬的两腮随着手中的动作一同用力,“若是查出什么来,就将我亲送到你们少主跟前,我好乐得个清闲。对了!提醒一句……”锁骨下的那团腐肉被刮开,“在他面前,可千……万别叫我,芸娘。”
血脓落地,女人的眼睛水亮,在这冰冷晦暗的讯问室里像刀剑反射的光,许莒望着女人丝毫未动的眉头,心里一阵不安。
怀中沉睡的小兽突然醒来,左一下右一下,不停地拱动。巴掌大的肉球突然从腰间掉落,一下窜出,闻了闻地上的血肉,一下蹿到月隐的怀里。
“吱吱!”
浸血的刀扎入刑凳的扶手,月隐带血的左手抚上黄毛小兽的头,一下,两下。
小兽享受得仰起头,伏在女人怀中呜呜得叫。
“它叫吱吱?”
女人起身,将巴掌大的小家伙盘在手中,举回男人跟前,目光陡然凌厉:
“南来的探子可不归我管,还希望虎校城理事堂的大人们能做好自己手里的事。”
许莒低头接过那小兽,眉头扯得更紧。
审讯间廊道那头,突然跑来一个疯癫的女人。
“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疯癫的女人跌倒在地,指着许莒,指着月隐,指着黑色的廊道,嘴里不歇地喊叫。
“坏东西,坏东西。”
月隐颇有意味得打量许莒的脸色,跟在女人身后的狱差疯疯癫癫扑到两人身前。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许莒虽是虎校城理事堂的新官,却也是城中第三把交椅,他接手事务不过半年,这堂内堂外,狱内狱外都不成个样子,还偏叫姜家本家的人撞到了。
这个年轻狱掌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手中劲气一道。
“大人,你知道她是谁么?”
许莒的怒气按压,笑着看向一旁的女人:“您认识?”
“我认不认识不重要,只是这女人是谁,因何入狱,又如何跑到此处,跑到大人眼前,这才重要。”
许莒眉头紧攥,月隐挑看他思索的神色,踱步到女人跟前,将女人身边的狱卒,一脚踹翻。
“这一脚,明白么?”
那狱卒本有怒气,一看许莒的面色也不大好,立马乖乖爬近,脑袋磕得起劲儿,连道:
“知道,知道。”
疯癫女人见狱卒脑袋上磕起的大包,嘴里坏东西的说法终于消停,跪在原地鼓掌称好。
那狱卒磕得够了,又去探那位不知名大人的脸色,不知道哪里冒出一股子机灵劲儿,张嘴叭叭开讲:
“这婆子不安分,专在役工部的门堂前说些不清不楚的胡话,这才被兄弟们抓到牢里一顿好打。起初安静了两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嘴里还在说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这狱里的兄弟忍不了了,想着打死了打残了就能消停了,谁知这婆子好经打,都吊了一个多月,脑袋还是清楚得很,左来右去就不消停,狱里的兄弟们没法儿,便捉了这婆子家里的小丫头来打,谁知没打几下,这婆子便疯了,挣了牢锁,这才乱跑到了大人跟前。”
月隐冷笑,靠在一边的桌子上,掂着刑具箱里的冷刀子来看:“什么好话胡话,让你们舍不得打死,亦忍不得她絮说?”
“带下去!”
这虎校城地理位置特殊,关北的两大势力在此城中都有分布,只不过一个想女人死,一个想女人说,这人便在城里不死不活得留了下来。
月隐看着那拽不走的女人,暗处反倒有狱卒套了个小丫头上前来。
“阿娘,阿娘……”
稚气的嘶喊声在黑色长廊内荡转不尽,月隐抬头,看见了女人眼中发愣的一瞬。
女人又开始发疯了,很平等地指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梁骨恶骂:“你,坏东西,你坏东西,你也是坏东西……”
从头到尾也没什么新鲜的骂法,只有坏东西,连带着那个伤痕累累的七八岁小丫头。
月隐不说话,笑着去看许莒的脸色,正巧此刻廊道处又有人出现,月隐靠在一边,手中的刀柄握紧。
并不是狱卒的装扮,那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
自从那人出现,她明显感到周遭的气氛在一瞬间降到冰点,连带着那七八岁的小丫头也停止了哭喊,冰冷的夜露从地窗渗进来,落在月隐的手上,胳膊上,锁骨上,夜露带着细微的电流,让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开始战栗。
她并没有信心去击杀这个金丹期的男人。
许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能握紧只有手中的刮刀。
坏东西,坏东西……
女人的疯话像双宜楼中的红头鹃鸟,一声一声将她的脑袋箍紧。
“林,月隐?”
“怎么,这名字不合大人的心意?”女人的笑也带些杀心,看得那报信的探子身后一阵一阵发冷。
“自然不是。”许莒笑得讨好,“耽误您时间。”
月隐的心落下来,她转头看向那探子,手中装模作样得做了个动作,吓得那探子冷身一抖,差点没跪在地上。
女人嘴角轻蔑发笑,手中的刮刀毫无预兆地插入疯癫女人的心口,那一句一句不落的坏东西,终于倒地。
整个审讯间和长廊都安静下来,伏在深沉的夜色中。
女人身化虚影,落到小丫头的身侧:“若是有人不甘心,叫他来通关楼找我,林月隐。”
锁在小丫头脖子上的铁链被寒光折断,一大一小的影子融进黑里,暗里的声音却如青石板,落在了许莒的心口上:
“大人,可要好好办事。”
出这地牢是费了些周折的,月隐带着那个倔犟的小丫头闪到巷子的角落,手背掸过小娃娃脸上的泪,却又怕触碰到被鞭子抽开的伤口:“不要说话,走出虎校城之前都不要说话。”
通关楼掌柜那阴翳的面色,在见到月隐的一瞬间,一扫而空。
天字房令咣啷一声,被扔在柜台上,刹住了掌柜假意的笑。
“通关楼,也不过如此么?”说完这句话,女人的身影便如一道虚风散尽。
此刻,通关楼门上的白光方出,柜台内的掌柜紧紧攥着被扔到跟前的天字房令,将这笔账暗暗记在了姜家的头上。
她的时间很短了,她必须在许莒将消息穿给姜澍前离开,否则依照姜澍的性子,她就算不死,也得留下半条命来。
如若不理城以东布有流水阵的阵点,六百里的距离,来回最少也得一个时辰,那也就意味着正午之前她必须在虎校城消失。
月隐瘫坐在砖堆上,记起地牢内那个完全走样的逍遥据点,脑袋发胀,不过好在此刻的她对虎校城已经有了大概的印象。
月隐蹲下身子,看着身前发呆的小丫头:
“你就在这儿呆着,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三元晶石铺,求那里的老板送你出城。”
“我要去找阿娘。”小丫头低头看了看,左手抠着右手,弱弱又念了句:“去找我阿娘。”
“你等姑姑回来,我们一起去找阿娘。”
小丫头的嘴角向下,开始抽动,抬头看向月隐的那一刻,眼泪翻涌:“能……能带我…我去找我阿娘么?”
小丫头的声音带些恳求。
“听话,等姑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找你阿娘。”月隐捏了捏她头顶的发辫,试图抚慰这只不安宁的小兽。
小丫头定定地看着她,定定地看着,突然哭嚎出声,揪着她的袖角,哭着喊着大叫:
“骗…骗人,你骗人!”
月隐蹲在原地,不知怎么安抚这个倔犟的小兽。
“你骗人!我…找不到阿…阿娘了!是你害我阿…阿娘,是你害我阿娘!”
月隐将小丫头抱在怀中,任凭那小手的推拒,任由她的反抗抓挠,她将那涕泪肆留的小脸按在颈侧,像安抚一只暴动的小兽。
她无法解释那个疯女人的死,也无法解释一个母亲疯癫求死的真相,她只能按住一个小丫头反扑的身躯,任由她的哭嚎,她的憎恨。
阿娘死了,你才能活下去。
此刻,这样一个残忍的真相,只能在藏在她的心底,她能告诉这个小丫头的,只有四个字。
“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