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太平》文尹淇

4、初见

　　崔识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此刻，映入她眼帘的，只有闪烁的烛光，她下意识地唤人：“苏岚姐姐。”有侍女上前，将热水送到崔识玉跟前：“小姐，你醒了。”
　　神识清明后，崔识玉看清来人，不识苏岚，而是骆雁惜。清醒，让她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看到的惨案：“雁惜，扶我起来，我要去见父亲。”
　　骆雁惜怜她身体虚弱，忙劝道：“姑娘，你身子虚，还是先修养好了再说吧，您看，这天都黑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呢？”
　　崔识玉亲眼见到那么血腥的画面，又涉及到自己最亲近的侍女，怎么可能安心休息，说什么也要去见父亲，将这一切说清楚。外间值夜的姑姑听见屋内的动静，忙进来劝：“姑娘，夜深了，老爷已经睡下了，明儿再说吧。”
　　崔识玉素来孝顺，听到众人劝说，也只能作罢。呆在房间里不出去，她依骆雁惜的话躺回床上，却怎么也不能合眼。
　　雁惜也早就听说苏岚死在了自家岛上，她明白崔识玉内心焦虑。就在崔识玉床边点了两盏灯，坐在床边轻声安慰：“姑娘可是看见了什么？”
　　崔识玉被暖光一照，心思渐明，沉声道：“我亲眼看见苏岚姐姐被杀了。”
　　顾雁惜比崔识玉大两岁，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听见这话，也吓得打了个冷颤，又怕引起崔识玉的不适，故作镇定问：“那你看见凶手的样子了吗？”
　　崔识玉点头，吐出三个字：“叶长清。”
　　听到这个名字，雁惜不敢置信地问：“叶长清不是苏岚姐姐的未婚夫吗？他怎么会杀苏岚姐姐？”
　　崔识玉同样很迷惑，她努力回想在敲定苏岚婚事的那段时间，叶长清和苏岚，两人无任何异常，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她摇了摇头，不做回答。
　　“我离开琼灵岛的时候，将船全烧了，叶长清不通水性，应该出不了岛，他被抓住了吗？”
　　顾雁惜给崔识玉披上了衣衫：“家人上岛的时候叶长清已不见踪影了，只找到了苏岚的尸体。”
　　崔识玉想到苏岚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不自觉又打了个冷颤。
　　顾雁惜察觉到了崔识玉的动作，连忙安慰：“姑娘别怕，官府的人已将苏岚姐姐的尸体带走了，说是等案情查明，就会将她发还给崔家。”
　　崔识玉初见这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一整日都处在惊吓之中，现下处于自己的房中，又昏了半日，头脑中一遍遍地过她看到的场景。作为苏岚命案的唯一目击者，她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在思索中，她不禁流下了一滴泪。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赶忙深呼吸，将剩下的眼泪又憋了回去。
　　这一幕被骆雁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环住崔识玉：“姑娘，你要是难过，哭两声也好啊，别憋在心里啊。”
　　骆雁惜本来怕房里的丫鬟们太胆小，哭哭啼啼惹得崔识玉伤心，把她们都赶了出去，但见到崔识玉这故作坚强的样子，自己反倒忍不住掉下眼泪，吧嗒吧嗒打湿了崔识玉的背。
　　崔识玉从骆雁惜的怀里起来，对骆雁惜说：“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骆雁惜连忙止住自己的情绪，对崔识玉说：“这案子已经报官，剩下的，就等着看官府的了。”
　　崔识玉点点头，对顾雁惜说，我明天想再去琼灵岛看一看。
　　顾雁惜怕她在岛上看到苏岚被害的场地惹得难受，连忙阻止：“姑娘就在家安心养病吧，死了人的地方，晦气。会连累姑娘的身体的。”
　　崔识玉摇摇头：“雁惜，发生这样的事，我在家也过不安生。还不如让我去岛上看看，找找线索，说不定还能好过一点。”
　　“可是岛上死过人。”
　　“不怕。”崔识玉拢了拢衣衫：“岛上有观音菩萨，什么邪祟都不惧怕。退一步说，就算有英灵，那也是我苏岚姐姐，她不会害我的。”
　　骆雁惜知道拗不过崔识玉，只好妥协：“那我陪姑娘一起去。”
　　崔识玉点点头，不再说话。骆雁惜服侍她躺下。房内的灯一直亮着。崔识玉就在光前合上了眼睛，一整夜，她意识都迷迷糊糊的，一会儿看到苏岚穿着她做的嫁衣出嫁，一会又看到了苏岚胸口插着一把利剑，到最后，竟只剩两座孤坟，十里缟素。
　　一夜无眠。
　　崔明夫妇一大早就来看崔识玉。当夫妇二人进入崔识玉的房中，就看见她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淡黄色衣裙，面带倦容。
　　崔识玉忙上前见礼：“父亲，母亲。”
　　崔夫人吴兰馨扶起识玉，让她坐好：“一个闺阁小姐目睹那样的事，想必，把你吓坏了。”
　　崔识玉宽慰她：“母亲放心，阿玉休养一夜，身体大好了。”
　　崔明问道“阿玉，在琼灵岛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老爷，阿玉身子骨弱，有什么话不能等过几日再问吗？”
　　吴兰馨担心女儿的身体，识玉忙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她将自己在琼灵岛上看到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说给父母听。
　　“玉儿，你怎么敢对叶长清动手的？那可是个杀人犯啊！”吴兰馨听罢识玉的叙述，不禁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崔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心惊胆颤。他一方面赞叹自己女儿在弱不禁风的外表下的胆识与气魄，另一方面又忍不住为她的鲁莽感到害怕：“你母亲说的是，当时那样的情形，你怎么能冲上去与他动手，万一叶长清想要灭口，你如何能从琼灵岛上逃脱？”
　　崔识玉明显感到母亲抓住自己的双手握的更紧了：“父亲说的是，是玉儿莽撞了。当时情况紧急，我还没来得及反映，身体先于脑子行动了。现在仔细想想，那叶长清的当真武功深不可测。他当时根本没动手，我去打他，反而被他的内力给震伤了。”
　　崔母疑惑道：“他没动手？”
　　“嗯。”崔识玉点点头：“我上去打他，他分毫未动，连练武之人的应激反应也没有。不仅如此，他还把剑递到我手里，让我杀了他。我被他这一举动吓坏了，才逃了出来。”
　　“这就奇怪了，一般凶手杀人，发现有目击证人，按理来说应该灭口才是，叶长清怎么反倒让你去杀他呢？”崔明对叶长清的做法感到疑惑。
　　“女儿想了一夜也未能想明白。”
　　吴兰馨不愿女儿再卷入这件事，忙制止道：“阿玉，你别想那么多，苏岚的命案已经移送给官府，剩下的就交给官府处置。我们崔家虽不在朝堂有官，但也好歹是东莱的大户，官府会尽心处理的。你就安心养病吧。”
　　崔识玉却不愿在此时躲在高门中：“母亲，苏岚姐姐侍奉我十多年，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现在她惨死，我又是她命案的唯一证人，现在这钟情况，您让我怎么能安心在闺阁中待下去呢？”
　　“不好好在家待着，你又能怎样？”吴兰馨语气犯了急，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一个姑娘家，面对命案，能做什么？我们崔家已经报了官，你不等着官府查明真相你能做什么？你若真念着苏岚对你的恩情，他日衙门审理案情，由家人护着你去堂上做个证人也就罢了，除此之外，你就说你还能干什么？”
　　崔识玉也知，案情移交到官府，很多事情已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但就让她呆在内院之中什么都不问，她也是万万呆不下去的。
　　就在这时，有家人来报，说新来的太守要调查琼灵岛上的命案，想请崔三小姐至岛叙述案情经过。
　　吴兰馨问：“这案子需要太守亲自过问吗？”
　　崔明沉默未语，心下却明白，这是新上任的太守想要借此探查地方豪强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