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爱情》不想说话的鱼

2、见鬼

　　少年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五月，六月，七月，颜菲菲一丝不苟地记录语文课上发生的一切。无果。

　　八月，九月，十月，颜菲菲不苟一丝地记录数学课上发生的一切。无果。

　　184天，178天满怀希望，6天在失望沮丧中度过。乍看起来，如此悬殊的数字对比，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事实上，184天，每天都是徒劳的。

　　颜菲菲认命似的接受好的和坏的结果——不接受，她还能如何？对于一个十三的少女来说，这很残酷，甚至有些悲情的意味。颜菲菲不是林黛玉，既没有这么想，也没有顾影自怜。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在颜菲菲的大脑皮层上刻下一道印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印痕渐渐地变浅，她却永远没有忘记，只是再想起来的时候，仿佛站在沙滩上遥望视线尽头灰蒙蒙的海平面，再也兴不起一点波澜。

　　七月初的一天，临近期末考试，放学后，颜菲菲像往常那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她拉上淡紫色书包的拉链，将书包摔到后背上，朝教室外面走去。

　　“菲菲，”一个男孩冷不丁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卷成圆柱状的一本书。“有道数学题，我不太明白，你可以帮我讲一下吗？”

　　和身边的女同学说着话的颜菲菲仅从男孩对她的称呼便已知道他是谁了——妈妈同事的儿子，陈佳宇。

　　女同学的目光移到陈佳宇的身上，又移到他手中的书上，微微撇了撇嘴，拍了拍颜菲菲的肩膀。“菲菲，我有事先走了，明天见。”

　　“晓贝，明天见。”颜菲菲向女同学挥手高比，微微笑了笑。

　　陈佳宇侧身，扭头，直到木晓贝的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才收回视线。他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完全站到教室里了。

　　“菲菲，你帮帮我看看这道题，可能会考的。”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书展开在颜菲菲面前。“这儿，就是这道题。”他用空着的手指了指书上的一个地方。

　　颜菲菲顺着陈佳宇的手指望去——他的手指又细又长，皮肤白嫩，比大部分女孩子的皮肤都要白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向后缩了一下，蹙起眉头，审视陈佳宇。

　　“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这种类型的题目，我们老师已经讲了不下十遍了，你们老师没讲过？”

　　一抹淡淡的红晕在陈天宇的脸上闪现，他避开颜菲菲多少有些鄙视的目光，舔了舔嘴唇。“我们老师讲过这道题，不过，我……我上课的时候好像睡着了。嘿嘿——，菲菲，我的好菲菲，”他极其自然地抓住颜菲菲的小臂，撒娇似的轻轻摇晃起来。

　　“好吧，好吧，”颜菲菲扬了扬手臂，却没能挣脱陈佳宇的手掌，一丝她没有觉察到的惊讶在她的心底掠过。“这种类型的题目，你只需列两个方程式，使用消元法便可以求得结果。具体来说，将速度设为X……”

　　颜菲菲全神贯注地为陈佳宇讲解，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掌沿着自己的手臂一点一点地蠕动，来到了肱二头肌处。陈佳宇的视线缓缓地离开书本，转到颜菲菲的脸上。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到颜菲菲嘴唇上面几不可察的汗毛。他盯着颜菲菲红润的嘴唇，条件反射似的咽了下口水。

　　刚步入青春期，陈佳宇的第二性征已相当明显，隆起的喉结随着他吞咽口水的动作滑上去，又落下来。为了与喉结保持一致，他垂下眼睑，目光从颜菲菲的嘴唇上轻轻地向下滑落，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滑落……

　　“你明白了吗，陈佳宇？”讲完简单数学题的颜菲菲意识到自己已快失去耐心，扭动圆润的脖颈，用尽可能和气的语调问陈佳宇。

　　啊——

　　啊——

　　啊——

　　刺耳的尖叫充斥在空气中，接着“啪”的一声，数学书掉落在地上，犹如被遗弃的孩子。

　　“佳宇，你怎么了？”颜菲菲吓了一大跳，蹙起眉头，困惑不解地看着惊恐莫名，脸色苍白的陈佳宇。

　　“啊——，”这次的尖叫比前几声更为嘹亮，好似惊涛骇浪拍在默默挺立的岩石峭壁上。“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鬼啊——”

　　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的颜菲菲听到“鬼”这个字眼不禁打了个激灵，加上眼前的陈佳宇抖得跟个筛子似的，她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彻骨的凉气，汗毛都倒立起来。一股勇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颜菲菲无意识地决定想看看传说中的“鬼”到底长什么样子。她攥起拳头——好像这么做便能让自己免遭“鬼”的伤害，以两个脚尖为轴，整个身体慢慢地转过一百八十度。

　　除了教室中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颜菲菲什么都没看见。之前沉积在心中的耐心转化为不可遏制的怒火，颜菲菲像一道闪电似的转回来，两道细长的眉毛倒立起来，仿佛两把直插苍穹的利剑，明媚的大眼睛激荡着火化，似乎蕴藏着洞穿一切的能量。

　　“你无聊不无聊，陈佳宇！”她指着陈佳宇的鼻子，凶巴巴地吼道。“我好心好意跟你讲题，你却莫名其妙地鬼叫，还骗我有鬼！亏我信你，竟然傻不拉几地当真了！我看你才是鬼，今天我就要打你这个‘鬼’！”

　　颜菲菲右手抓住书包的肩带，略一用力，书包从肩膀飞起来，砸向陈佳宇的脑袋。她以为跟她开玩笑的陈佳宇要么灵巧地跳到一旁，要么伸手阻挡这沉重的一击。然而，陈佳宇既没有躲，也没有挡，目光呆滞，魂不守舍。颜菲菲觉察到不对劲，想停下来，却不能违背惯性这一客观存在的物理定律。

　　砰——

　　书包重重地砸在陈佳宇的脸上，他斜着歪到，趴到桌子上。咣啷啷——，课桌朝着地面倾斜。砰——，比之前更大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中响起。

　　“颜菲菲，你在做什么？！”班主任邵老师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你……你怎么可以动手打同学？”反应过来的老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佳宇身边，蹲下身。“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陈佳宇缩成一团，目光涣散，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瑟瑟发抖，呈现出一种谵妄状态。

　　“看你干的好事！”邵老师瞪了一眼颜菲菲，“还站着干什么，赶快去办公室叫两个男老师过来，帮我把他送到医务室。”

　　“哦。”陈佳宇的样子令颜菲菲慌了神，在老师的训斥下，她急匆匆地跑出教室，直奔办公室。

　　一名男老师背起陈佳宇，邵老师和另一名男老师一左一右扶着他，四个人直奔医务室。空荡荡的教室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歪到的课桌，凌乱的课本无声地讲述着这起不大不小的意外。

　　颜菲菲怔怔地站着，内心乱成一团。我该怎么向徐阿姨解释这一切呢？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几许负疚感向医务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