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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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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呀莫要归家太早,鱼儿它也双双归来了,一片片柳絮飘呀飘,转到外婆桥...”
熟悉的儿歌渐渐远去,平静的识海湖泊上盛开了大片的长明草,一个人从花丛中走来,停在了叶行舟面前。
她微微挑眉,面上是满不在乎的笑,眼神却是极其温柔的。
叶行舟在这样的温柔中红了眼眶,他嘴角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妈妈...”
万木春——叶珺——笑意更深,应得到是爽快:“哎!你上次是不是就想这么叫了?”
叶行舟心里堵得慌,还是挂上了笑:“是啊,但您这不是不认得我吗?”
叶珺耸了耸肩:“没办法,英灵阵为了避免我们徇私,以前的记忆都抹得七七八八了。”
一旦能够记起,便是到了消亡的时候。
叶行舟吸了吸鼻子,笑道:“以前你还老是叫我不要跟英灵牵扯太深,现在怎么来找我了?”
“这不是因为二十四枚骨钉降下,英灵阵彻底碎了吗。”叶珺叹了口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枚印记抛到叶行舟手里。
印记落掌即化形,一把绯色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叶珺说:“这是英灵阵立阵之力所铸造的武器,二十四骨钉降世,你也能通过它借骨钉的力量斩杀苍龙...”
她咂咂嘴:“其实也不怎么想给你,我还挺喜欢它的。”
叶行舟盯着绯刀片刻,抬头:“为什么是我?我体术很差。”
“我还能找到第二个人啊?”叶珺啧了一声:
“你们这一批继任者就没剩几个,还能动的就你跟周如生那小子,你好歹还是个荒原,周如生撑着结界都够呛,不给你给谁啊?”
叶珺一摆手:“行了,东西给了你,走了啊。”
“妈,你——”叶行舟仓促开口,可说了一个字便停了。
他有太多太多想跟她说的了,千言万语一同涌上,把他的心口堵得严严实实,砂砾紧凑,只能艰难地凿开一点,挤出一点,又在这一洼浅滩里挑挑拣拣,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
叶珺挑眉:“怎么,你可以有小男朋友,我不能去约个会是吧?赶紧的,滚蛋。”
叶行舟:“啊。”
叶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盛满笑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身影渐渐走远了。
识海之上起了风,长明草沙沙作响,手中绯刀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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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区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不断有伤员撤下来,又陆续有治疗完毕的外勤再执符上前线,
临时来帮忙的女孩儿忙得晕头转向,看见有一个空位便连忙招呼把人安置过去-----
她猛地转头,盯着地上那堆被暴力拆解的治疗符惊道:“这儿的人呢?!”
人在白骨脊上。
许故第三节脊骨在英灵投下二十四骨钉的时候被震断了,此时正半身不遂地挂在骨脊上,半是感叹:“这场景可真她妈眼熟。”
叶行舟背着绯刀站在旁边:“谁说不是呢?”
他虽然跟许故说着话,眼睛却是盯着前线的。
战场乱啊,怨憎相和往生相联手,哪怕完全没有配合可言也够普通外勤喝一壶的,一旁还有暂时被二十四骨钉压制的苍龙虎视眈眈,一个不留神就会死在龙牙之下。
各色妖息与魔气纠缠得不分你我,符箓咒术满天乱飞,真身妖形重重叠叠,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才可以见到那纯白的离火。
叶行舟捏了一搓魔气当烟,叼在嘴里。离火夺目,有如深夜点燃的明灯,破开了迷雾却也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揉了揉鼻子,一旁的许故嘴里碎碎念一停,颇有些震惊:“你烟瘾这么大?不是,你抽烟?!”
“不抽,就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点上一支。”叶行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蓬淡灰色的雾。烟雾半掩了他带笑的眼,他说:
“许故,你想杀死苍龙吗?”
——
叶行舟提着刀向前,他没有用法阵符咒,走得不慢,可也没有杀意与锋芒。
他几乎是平静的。
“谁不想回到普通生活啊?”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懊恼,恐惧和不甘,如果细究还能发现这跟那些指责“罪人叶行舟”的声音别无二致。
这是桃源的声音。
庸碌而平凡地过着日子的人有时候会嫌弃生活无趣,幻想着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灾难,然后成为英雄,成为不朽的传说。
可当灾难真的降临的时候,他们又会期盼有大智大勇之人站出来,撑起这片崩天塌地,保他们性命无忧-----如果能再保一保他们的亲人爱人朋友甚至家里的猫狗鸟蛇,就再好不过了。
这当然没错,幻想无罪,许愿更无罪——毕竟一辈子谁还没说过几次“希望”呢?
可这里是桃源。
万千祈愿会被听见,会留下一枚独特的印记,会挑选一个合格的容器替人们去实现愿望。
叶行舟就是这一次的容器。
他手握绯刀,一步一步地走向苍龙。
腥风黏在他的衣摆,夹杂的魔气无声消失,那些咆哮着,躁动着的魔物都在他走过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腐泥与烂肉一并蒸发,森森白骨沉入大地。
被占据,被覆盖将近两天的土地终于露出了一角本色。
苍龙嗤笑一声,它张开嘴做了个吸食的动作,在那一刹那无数的魔物被抽作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就连与骆明珂缠斗的往生相也身形一顿,在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中怒目向苍龙。
吸食魔气后的魔物鳞片从一团五分像龙的黑雾迅速抽成了一条鳞角须髯具全的苍龙,被魔气洗过后的鳞片泛着苍青色的光芒,遥遥看去还真有那么几分像上古大妖重临人间。
叶行舟脚尖一点,手中长刀如流火点燃,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纯白的剑锋。
【不长教训的东西。】
苍龙轻蔑,张口吐出一蓬浓郁黑雾。黑雾在空中迅速化形龙影,长啸着与绯刀相撞,那纯白刀锋如被绞碎,成了纷扬的薄雪。
千万股黑气从相撞处冲天,本能地冲向四周的活物,下一秒数道薄光刺破黑雾,四散的魔气被薄光消融,继而一线寒光破魔瘴,浓墨瞬间被分劈两半,年轻鲛人碎黑雾而来。
他的神色依然是平静的,像枯死已久的水井,万事万物也惊不起波澜。
黑雾暂退,鲛人印也迅速暗淡下去。叶行舟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面前的土地还是一片混浊,而身后大地却已有野草挣扎冒芽。
【怪哉,区区半妖,竟有这等力量】
苍龙盯着叶行舟,片刻后笑了他的笑声混浊厚重:
【还当你有何神通,原是鲛人成魔!】
【你既走到这一步,不如来我身边做个将军!】
苍龙魔蛰伏魔火血海三千年,对人间事不说无一不知,但也有所耳闻。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鲛人会入魔。
念及此,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个被时间法则保护的年轻半妖了。
他完全是被这个“桃源”拖成这样。
时间是神的领域,哪怕是类神的鲛人也不该轻易触碰。可他却在机缘之下与天道达成契约,开启了属于桃源的轮回。
这相当于是他用自己包裹住了这片土地,为了给予新生而不断消耗自我。
所有生物都是有求生本能,鲛人也不例外。他在轮回中消耗自我,生的本能又会驱使他吸收外界的能量---为了活着,也为了能更长久的保护。
如果是在个充满纯净之力的地方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再撑个百来年,可桃源是在魔火血海上----早就成为魔物地盘的魔火血海与鲛人属性极度不合,强行吸收百害一利。
何况他还是执掌权柄的,在天道看来恐怕也跟监守自盗无异,自然也要受惩罚。
在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中,魔气最终也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不再纯粹的鲛人要背负职责,又要忍受惩罚,吃力不讨好,再可怜也没有了。
可怜归可怜,也不妨碍苍龙对他下杀手。
布满污秽的土地冲起无数道暗红的腐壤,腐壤集于空中沉沉下压,四面合拢,如同一朵即将闭合的花。
“小心!”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极其炙热的箭矢擦过他的侧脸,紧接着耳上一疼,一枚形状奇异的骨头扣在了他的耳垂上,与原来的耳钉紧紧挨着。
离火自箭矢没入之处开始燃烧,数道火焰飞快爬满腐壤,如倒悬的笼子一般,撑住了下压的腐壤,飞快地消融着每一寸污秽!
被离火烧过的腐壤融化成了一滴滴水,又被净化力滤过后,成了落地生花的奇迹。
朱雀气息一近即离,大概是能抽出一箭来帮忙已经是极限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腕上共生契微微发烫,这大概是他和世间最深的羁绊…之一。
叶行舟很轻地弯了弯嘴角,笑容薄如雪地浮光,正在苍龙以为他要开口时,他再次动了。
苍龙只觉不对,鳞下涌出大片黑气,落地或化人,或成龙,但无一例外地都在有了形体后扑向了叶行舟。
叶行舟轻轻抬起长刀,刀锋向外,脚下发力迎上了魔物们。
绯刀拖出烈焰似的弧光,他将自己的身躯与神魂都融在其中,成为了一把一往无前的利剑。
他踏溪流潮水而战,金色的咒文填满每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身上,映在他湛蓝的眼中。
长剑刺破水珠,万千咒文骤然沉下,浩瀚之力凝于刀锋。
除魔影,斩魔兽,断龙尾!
再无这样清越的剑光,如能斩断天魔与命运。
无数道苍龙虚影被他斩断,龙牙近在咫尺!
当-----
他手中的长剑擦过龙牙,刺进了龙目,他身后无数的咒术与妖力涌入龙身,与那渐渐暗淡的长枪一起,把它死死钉在了第三桃源。
二十四骨钉齐震,磅礴净化之力瞬间涤荡全境!
叶行舟紧紧握着剑柄,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他的胸口布满裂纹。无数细碎的光从伤口溢出,他渐渐变得透明。
“哎,有点可惜…”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可惜没能再见到你。
腕上的契纹断裂,他的身形蓦地散作无数的碎光,乘风而去,落入水泽与土地。
林木破土,枝抽新芽,溪水漫过河床,山海又孕育出新的生灵。
鲛人死,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