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娜之死》求多余之巴巴

1、一个少年的冒险之旅

　　我从出生起就作为苦修在这座城堡生活，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还有鲁欧们。黑袍的鲁欧出现，意味着苦修当中有人对光明神不敬，使恶魔有机可趁，并附身在某人身上。这个半只脚踏入地狱、身上沾染了地狱气息的叛徒，若放仍他自由活动，他邪恶的思想会像毒气一般慢慢侵蚀其他苦修，使得更多人坠入深渊。黑袍鲁欧的职责就是找到并剔除这些害群之马。其他苦修，只能将头颅埋得更低，把圣典捧得更虔诚，意图用更真切的声音吟诵圣经来抵御魔鬼的引诱。有强硬的鲁欧，也有温柔的鲁欧。负责传授神意的鲁欧拥有足以涤荡心灵的歌喉。与“黑鲁欧”不同，这些身穿红袍，胸口别着圣洁的荆棘草徽章的鲁欧，他们的出现象征着生命的救赎和灵魂的升华。每日进食前，红袍鲁欧都会用清脆动听的歌声诵读七一禁律。这有安魂定神和驱除邪灵的作用。

　　七一禁律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一条：要对光明神绝对忠诚，严禁任何私下的交流。违律者将遭受惩戒。从寝室到大厅的路上，有一座可怕的雕像，一个赤身裸体的鲁欧被锁链吊在半空。我总是低头走过而避免视线与其有任何交集。只要看过那可怖的景象一次，就不敢再看第二回。那张恐怖的脸上，大半都深深地塌陷下去，只保留了一层薄薄的脸皮，彷佛有谁从皮底下摧毁了他的额骨。剩下的另外一半脸上挂着一颗眼球，藕断丝连地吊在鼻子旁。如果只是痛苦求饶的表情，我该感到安慰和轻松，因为这反而证明光明神的强大压倒一切邪恶力量。却不至于害怕到连经过都要紧闭双眼默念禁律的地步。可偏偏因为这个罪人下半张脸：死死地抿着唇，牙关紧闭，好似上半脸的惨状都无法使他屈服。这分明是邪灵未除、死灰复燃！难道有连光明神都不害怕的魔鬼吗？这设想简直令人细思极恐。

　　鲁欧教导道，袍子是光明之神赐予土生灵肉的用以掩盖丑恶□□和保护纯净灵魂的器具。除了必要的时候绝不可以将袍子取下，更不能将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这会等同将灵魂献祭给黑暗中藏匿的恶魔，恶魔的污秽之气会侵蚀人性，最后变得像那座雕塑“付娜之死”一样，被恶魔喝干了精血，分食了灵肉，蜡化成一具雕塑。

　　每日的时光都在只有烛火和黑暗的城堡里度过。当第一支白烛被点亮，全体默祷，共同接受修炼。跪在垫子诵经也许有违苦修的原则，但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在身上留下任何伤痕都会遭到神的谴责。圣典的第十四章中，记述了对光明之神的馈赠不敬的下场。一对苦修竟然为了互表心意割开肚皮交换了自己的一个器官。他们被光明之神烧毁了各自的一半身体，然后又在其血肉模糊之际被缝在了一起，最后被投入地狱，在分岔口与对方永远争执下去。

　　默祷期间，我们中有一个人会被赋予燃烛的任务，他是每日修炼的关键。为首的鲁欧将那只白烛交给他，他需要到城堡的最下面点亮披索之光。披索之光会将整座城堡的每一个角落照亮。在他回来之前，留在房间里的人要低颂七一禁律，扰乱魔鬼的判断，直到持烛者点燃披索之光，为我们重新带来光明。当烛光离开房间，一丝亮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我都能感觉魔鬼在我们当中逡巡，彷佛擦着我的脸飘过。我心里祈祷持烛者赶紧完成修炼，一旦被魔鬼发现内心的动摇，自己会成为装载他邪恶混沌的躯壳。

　　这也是我一天当中最难熬的时间。

　　彷佛到达生命尽头，宁愿被戴着镣铐的鲁欧惩戒——这是每日烛火终于照亮城堡后，我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我们花费一段不短的时间，来恢复僵硬的四肢，擦拭身上的汗。圣典上记载，长跪祈祷后身体的刺骨酸楚是披索之光战胜邪魔污秽后的证据，而汗水则是污秽之气消散的体现。

　　片刻歇息后，我们开始了对城堡的彻底清扫，这是驱除邪祟的一项重要仪式。

　　顶层大厅是日常诵经、听授神意、忏愧罪过的地方，是整座建筑中最宏伟的部分。没有雕梁画栋和繁琐的装饰，这个大厅的穹顶，是由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打造而成，内壁不仅光滑无痕，还保留了神秘瑰丽的纹路。穹顶正中央有一尊光明神的雕塑。披索之光会从光明神的背后倾洒而出，照亮众生。苦修和鲁欧们则在这个无比巨大的石球中与神进行交流。

　　楼梯环绕中庭螺旋下沉，足有278级，象征光明神的278个遍布人间的分身。最底下一层是披索之光的祭坛，祭坛中的水潭中长满了静谧圣洁的荆棘花，如藤曼般爬满了水面。祭坛中心就是披索之光，据说披索之光像一个人性容器，和持炬者外形无异。祭坛大厅形如八边形，每面墙有内嵌的拱门。披索之光没有照亮门后，我们也不被允许进入。环梯外侧每隔一段都有一扇铁封木制小门，门后就是起居室。每日苦修们就是从这扇门出来，到顶层大厅学习圣典，到祭坛接受试炼。这条外廊环梯墙面上大大小小挂满了光明之神拯救众生的油画，还有内嵌的雕塑，精美繁饰的扶手交窗，这些都是重点清扫的对象。

　　擦拭完过道上所有的装饰繁重的扶手和墙上的壁画雕像，这时每个人都又饿又累，浑身发软，没有力气，但又不得不强撑身体，缓慢挪动。直到穹顶的大钟敲响，意味着我们可以进食了。进食是另外一项修炼，身体内的魔鬼种子是无法彻底清除的，它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我们的脑子里，当我们进食时，恶魔的声音会掌控人的想法，会让你产生吞咽和咀嚼的欲望。所以在进食的时候要不断默念七一禁律，防止恶魔的侵蚀。

　　这是我一天最快乐的时候，与其他人不同，我很享受进食。偶然一次，由于饥肠辘辘，意志变得薄弱，我居然忘记默念七一禁律便埋头苦吃，回过神来食物都已经进入肚子了。我担心受怕，唯恐光明神降罪下来。可待到下一支白烛燃烧之时，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一定是光明之神的保佑。至于为什么光明之神选择了我，我也不清楚。经过不断的试探，我发现自己真的与众不同，即使全心都沉醉在土豆泥和肉酱上，没有默念七一禁律，也不会遭到神罚；在大家都专心致志为持烛者祈祷时，我偷偷放松身体，活动脖子，也并没有遭到恶魔附体。由此我更加坚信自己是光明之子，拥有抵抗恶魔之力的强大体格。但是我无法和鲁欧们说出实情，他们一定不会相信。鲁欧讲解圣典的时候曾经讲过，不由苦修和自罚产生的愉快都是撒旦埋下的可怖的幻象。如果被鲁欧知道我真实想法，一定会将我误会成是撒旦的信徒，然后不留情面地献祭给黑暗。

　　此刻，我还没有完全成长，不能接受这种挑战，需要更加一步证实自己，找到让鲁欧都无法反驳的证据。退一万步，即使是献祭，也是为了真理，而不是因为受罚。

　　重复而枯燥的场景无法满足我探索的欲望，我渴望一次出走的机会。而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我被选中作为持烛者进行修炼任务。接过白烛，我看清了鲁欧的脸，也看清了跪在底下愁容满面的所有人。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变得无比高大，手里的白烛彷佛变成圣人的权杖，往前一挥，便能拯救普世苦难人民。

　　鲁欧附在我耳边悄声叮嘱：魔鬼会设下障眼法，使你认不得路。前行过程必须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无需抬头，只管一直往下走。走到一个有着白绿相间地砖的房间，就会找到披索之光，那里披索大人会指引你的行动。

　　我迫不及待地得走出这间屋子，头一直低着来掩饰自己的兴奋，免得鲁欧以为我被魔鬼附体，剥夺这次探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