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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检讨书 甜文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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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现在这么玩世不恭,我也努力地去做那个让你们引以为豪的好孩子。”
想听一听关于秋天的故事吗?
四世二十五年的那个秋天,我才初一。其实我能够入学本就是种饶幸,那一年是妈妈去世的第一年(至于她去世的原因,我在此不便于明谈),我家也还没有这么落魄,于是爸爸给我申请了入学。
初来时,我很开心,因为以前的我,是绝对没有资格上学的,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儿的一片烂树叶,都是稀世珍宝。
“我要好好学习,成为爸爸的骄傲。”
“我要交好多好多好多新朋友!”
“我以后要找个好工作,这样妹妹的病就能治好了!”
……
诸如此类的想法还有很多,谁曾经还不是个瞳中有光的女孩呢?
可是黑暗哪里会被光驱散啊,都是骗人的。开学第一个要走的程序,肯定是自我介绍了。
“我叫xx,今年xx岁,是一名xx。”我座前的那名女孩儿,介绍完自己之后,同学们鼓起了热烈的掌声(注:这是他们的一种习俗,别人自我介绍完后要鼓掌表现尊重和欢迎),轮到我了:
“我叫桦茶,今年13岁,是一名疯狂情感的实体化代理。(注:此处可以理解为疯狂的实体)”此话一出,就像一块被水嫌弃的石头掷入水中,瞬间激起了水的不满,回应我的不是掌声,而是一片窃窃私语。谈话的内容至今铭心:
“啊?我们班怎么会有这种……”
“她不会真的会做出杀人之类的事情吧!”
“真是个罪人……”
“好可怕……”
“怎么会让这种人入学!”
……
本来以为老师会震慑住他们,结果只是一句淡淡的“坐下。”心已经凉了半截,开始的欣喜有些转变为不良的预感。但是当时的我依旧相信,你们可以处理好这些歧视。
第二天,我不出意外地被欺凌了,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的种族。起初只是一些言语上的冷嘲热讽,一些在背后不切实际的恶意揣度。而这些,最后都会化为拳脚,击打在我身上。
四世二十五年九月五日,我遭受到了上中学以来的第一场肢体欺凌——并不是在什么偏僻的小巷,而是在你们学校!我早上一如既往地来到学校,心里正想着今天他们会在我的课桌上写下什么让我恐惧的诅咒,突然,几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高年级男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连拐带骗地把我推到了一个拐角处,他们就像一堵石墙,把我全部的出路都挡死了,一顿拳打脚踢过后,他们把我的书撒了一地,踩得乱七八糟,然后带着得意的笑容去上课了,我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收拾着我的书,脑子里就像有蜜蜂嗡嗡地作响,时不时把我蛰得生疼,眼泪似乎已经被愤怒蒸发掉,我颤抖着走向教室,轻轻一抹脸上——还在流鼻血。
来到教室后,我已经迟到了,老师一言不发,但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对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可是她任由班里的同学发出讥笑,我本以为她是因为急着讲课,所以才没办法处理我的事情,等到下课自然会帮我讨回公道。
桌子上赫然写着字迹不同却大同小异的话,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从来没这么漫长过,终于挨到了下课,我果然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我当时真的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我险些被掐灭的希望,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焰。
然后呢……你们做了什么?
“桦茶,虽然你很特别,但是老师从来没有过别的意思。”这句话让我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原来还是会有人正视我的!
“有很多同学检举你XXXX(我实在说不出那个词),一开始我还不信,哪怕你是疯狂情感的实代,可是后来,通过观察……”她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戛然而止。
“你应该去改正自己的错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孩子……我没有说歧视你的意思,真的!……”后面我没有再听,一字一句都是虚假,都是伪装!我的脑袋像是被灌了玻璃碴一样,剧痛让我丧失思考与辩驳的能力。
不被制止的坏人只会变本加厉。
我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忍耐,拼了命地疗伤,只为博你们一笑,不!哪怕你们不笑,只是不讨厌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我这点小小的心愿终究没有被神明眷顾,无论我在深渊中如何挣扎。
母亲去世后,父亲似乎也渐渐沉沦下去了。他开始酗酒,吸毒,甚至花掉了妹妹的药钱,这也让我的情况雪上加霜(尽管他之前为我出过一次面,但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我就连他那两句不受用的安慰也失去了。
让我的希望彻底灰飞烟灭的,还是要从四世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一个下午说起。
在一场拉扯中,我的棉校服被校外的几个不良青年抢走了(现在想来也真是心疼我的棉衣啊,毕竟那可是我为数不多的保暖衣物了!),费尽口舌门卫才让我进了校门,第一节课下课,我被竹治校长叫到了走廊。
“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我……”我鼓足了勇气:“我的校服被几个混混抢走了,老师!其实……我一直……”
这时班主任走了过来,给竹治校长使了个眼色,他也明白了什么。
“校规校纪十遍!不用解释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攥着发疼的胳膊,陷入了泥沼。
那天晚上我抄到好晚好晚,因为困意已过所以睡不着觉,家里比外面还冷,妹妹的咳嗽声几乎没断,父亲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呆坐在那里,直到在泪眼婆娑中看到了黎明。
黎明来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有选择带着我抄到半夜的校规校纪,而是拿走了厨房的水果刀。
十一月二十六日,那天早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在战术和打架方面天赋异禀,为自己征得地位的同时,还顺带招收了几个小弟。
从此便是一个新的开始。
要是还有谁敢在背后造谣传谣、乱嚼舌根,我肯定会拽着他/她的头发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亲自用行动给她/他辟谣。我确实扰乱了你们的治安,但是我可没有做错什么。
既然要我死,谁也别想活。
四世二十五年的冬天和四世二十六年的春夏,算是比较扬眉吐气的日子吧。
四世二十六年的秋天,大概是九月那会儿,我又一次被你们的广播叫到教务处,我早就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疑是我昨天逃课打群架的事情。
我在众说纷纭中满不在乎地一声招呼都不打地闯入了教务处,两手插着兜,等着你们给我降下我早有预谋的惩罚。
“桦茶……是吧!这名字真好听!”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声,我从没听过有谁能这么温柔地叫我的名字……
“来,坐!”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女孩,看起来顶多比我大十岁的样子,她别过身来,对我笑了笑,指了指沙发。
“姐姐……你是……?”我疑惑不解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今年二十二岁,是你们新来的校长,叫我岸姐姐就行了!”
“岸姐……啊,岸老师……”我依旧没忘记正事:“我找竹校长。”
“不用,他不在,我来处理你的事情”她说着,坐在了沙发上,我也随她一同坐下了。
“和我说说吧,什么都行,不用有多余的顾虑,你的种族、你的家庭背景、你的性格、你以前做过的事情,我都掌握得非常清楚,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想怎么做!”
她这句话直戳我的要害,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平时烂熟的认错模板此时都不管用了,我的语言好像匮乏得没办法表达这些天的经历,泪腺蹩脚地喷涌着泪水。
那天,我和她几乎聊了一下午,我的眼泪从没有一次性消耗过这么多。
她耐心地听完了我掺杂着抱怨的叙述,先是安慰,然后是陪我控诉一桩桩的冤案,分析一件件的事情 。
秋天的阳光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它以琥珀轻纱的形态 ,轻轻笼罩着所有的事物。
“我觉得,你应该报名军事生,你的天赋不应该就这样被浪费掉!” 她给我提出了这条建议。
“我倒是想啊”,我苦笑道:“家庭条件不允许啊,我的父亲现在就连过冬的被褥都想典当了换酒喝。”(注:军事生会有一些额外的学费,军事教材费、演习费、实战费等等。)
“我可以帮你啊,费用又不是很多!”
“啊……?这不太好吧?!”
“我们老师的职责也包括帮助有困难的学生啊。”她目若秋波,嫣然一笑。
她这一轻描淡写的微笑突然唤醒了我心中的什么东西,扎根进我的生命。
后来,我成了一名军事生(军事班的风气可比你们一直夸赞的那些“正经班级”的风气好得多哦!)。因为岸老师的鼓励,我的成绩突飞猛进,一跃成为县里的第一名,我的生活,终于有了变好的预兆,“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可是世界不可能永远都是夜晚的主场”,我经常这样想着。
然而……希望究竟是什么呢?
由四世到五世的过渡期间,我的父亲被拉去充军,不久后,他的死讯传来,我从此,沦为了孤儿。战火未止,我的生活变得更加穷困潦倒。
我又想到了岸老师,可是……
打开校长室门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撞击我的将会是我这辈子无法治愈的创伤与永远不可能被冲刷的肮脏。
她在校长室,被赤身裸体地杀死,脖颈整个切开,脸上的神色停滞着绝望,尚未风干的泪水混杂着粘稠状物,原本静谧黄白色调的校长室被她的血着红,凶手留下的线索对我发出了丑笑。凶手是谁,你们心知肚明!对吧,竹治!
你们抹杀了她,从而成就了我的心魔。
后来,我堕落得更深,伤痛与暴虐究竟算是什么?对于一个灵魂腐朽的人来说。一个人的生命又究竟算是什么,作祟者只会身居高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奉为荣耀,再把这种荣耀,渗入后起之辈的思想。(注:当时国内爆发内战,礼崩乐坏,社会动荡不安,被压迫已久的人们很多都有心理疾病,犯罪行为泛滥却得不到应有的制裁,再加上战火的影响,死亡人数翻倍增长。)您说是吧,竹治!
四世最后一年,也就是二十六年的冬天,我的妹妹也在一个漫天飞雪的下午安静地死去了,她是活活病死、饿死、冻死的,她死的时候瘦骨嶙峋、面色苍白,比那些生前不情愿的人体玩偶还要凄美,对于她的死,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感到悲哀,她的灵魂甚至没有父母的哭喊为她送行……
今年是五世一年,我初三了。
生命鲜活得似乎有些过头了,苦艾酒般的日子配不上那个积极的我,又或是这个落魄的我配不上美好的生活?太快了,事态的局势往往反转的我措手不及,我被那些落差狠狠地踹入深渊,一切都渐渐离我而去了。
我的生活注定充满了生死诀别与鲜血淋漓,我们注定都成为这个时代的牺牲者。每次都抱着一决胜负的心态,绞尽脑汁地乔装成麻木不仁,是我最后生存下去的手段(尽管它那么劣迹班班)。
得过且过、视若无睹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们说是吧,教务处的各位老师,还有竹治校长。
我悲观、散漫、疯狂、冷漠、自私、为非作歹、自甘堕落、玩世不恭、浑浑噩噩,撇弃世俗,但是我可以坦荡地说“我无罪”。
我眼中的黑暗是你们亲手熔铸的,为何还要指责我理所当然的发展情况呢?
就算你们非要口诛笔伐我有罪,那也不得不承认,我远远比伪善犯奸而不知悔改的竹治和草菅人命且畸形变态的时代善良,因为我刀刃上粘着的血,都是那些真正意义上罪大恶极、死不足惜者的。
我们都是摇尾乞怜的懦弱羔羊。
以上便是我全部的检讨。
五世一年九月三日
九级二班桦茶
文中的竹治校长不光没有受到应有的惩治,工作还鹏程万里,一路升职。桦茶在初三开学的第二天,便翘课去打群架,因为当时国内治安已经稍稍有所恢复了,所以甚至引来了特警,竹治为了减小不良影响,选择把桦茶带回去,息事宁人。
他把曾沾满岸老师的鲜血的手,呼在桦茶的脸上,并命令她在教务处写完检讨书,然后在广播上朗读,桦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她不再套用“认错模板”,愤然挥笔,写下了这份血与泪的检讨,可惜,还没念几句,广播里便传来了嘈杂争吵的声音,随后广播赶紧被叫停……
我便是这件事的见证者之一,我敬佩桦茶的勇敢。
原文长达两万字,这是我在极力把它美化并缩减、提纲后所得到的文稿。
时隔多年,原稿读起来仍旧字字惊心动魄,她承受的事情远远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
她的一切荒唐但走向合理,诡谲而合乎寻常。
正如文中所说“我们注定都成为这个时代的牺牲者。”
三〇四二年一月二日
N.一个桦茶的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