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季藤

6、韩只视角

　　我是13岁被她带回家的，我看到明亮的玻璃窗，还能双开门的大冰箱，特别明晃的吊灯，我看到她的家人笑着把我领到一个房间，说那是我的床和衣柜。
　　我还看到，她眉眼弯弯给我衣服的样子。
　　我，有家了吧？
　　她带我去游乐园，去吃肯德基，去看风景。我最喜欢在那条河边的大桥上，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灯光照在水上，让人晃了眼睛。她说，那是城里最大的河，叫吾忘。吾忘，勿忘，最后不还是忘了吗？我说。
　　她笑着撇了撇嘴。
　　15岁，她恋爱了，男生长得挺帅成绩也好，他爸好像还是什么局的局长，我见过一回，身边那个秘书看着叫人讨厌。她给我讲她的恋爱，他们的合照，我一般是托着腮，笑吟吟地听着，看着她怎样红了脸，我心底都是羡慕，不，我不敢羡慕。
　　我算什么人呐…我也会被爱么？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和她在一起了，我习惯了一睁眼就看见她对着我笑，习惯了多拿一双筷子，习惯了点双份的外卖。看见她和那个男生在一起走，我居然有些嫉妒，我知道，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电视里的娱乐新闻播了有关同性恋的报道，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她也在看我。我别开眼抓一把瓜子，听见她说：“害，都是神经病呗，谁没事会喜欢女的。”我顿了顿，对着她笑，吐出来的那颗瓜子儿有个虫洞，酸的倒牙齿。心里，也开始泛酸。
　　18岁，她快要高考了，紧张，忙碌的气氛也逐渐酝酿出来。
　　她分手了。
　　那个局长老爸要带他去大城市读名牌大学。他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这个城市里关于他的东西全然蒸发一样。那天我等她等到凌晨一点，她终于开门回了家，浑身的酒气，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就开始耍酒疯哭的昏天黑地，什么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啊。
　　还真当自己是电视剧女主角了？我觉得好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看已经不见人影。我进了卧室，这个人呐，已经舒舒服服得钻进被窝了。
　　扶她起来喝水，杯子放在桌上。我看见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样儿，心里什么也没想，手已经按捺不住。捧起她的脸，我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喃喃道：“我们恋爱吧，我不让你伤心，行吗？”
　　“滚”
　　她一把甩掉我的手，只给我一个背影。我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僵，收回去了。我扯了扯嘴角，起身去客厅窝了一夜，沙发好像很硬，很不舒服。
　　她就像忘了一样，一切如旧。
　　班里有个小女生，脸长得圆圆的，但是很瘦，每天都在笑。
　　尤其是对着我的时候。
　　她喜欢听我讲题，喜欢在我跑完800米后送水，喜欢…喜欢做好多事情。
　　那天我在跟她讲题，长长了的刘海遮住了眼眸，我便将她的碎发撩到耳后，她仿佛受惊吓似的突然离我好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嘴里嗫嚅的说不出话。
　　我觉得好笑极了。
　　不出所料，我收到了情书。是的，第一封情书。我是纠结过的，我还想着韩木。
　　所以那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答应了。我把对她的关心转移到她，身上我开始给她带奶茶，替她买药，带她去看吾忘河，好像也很不错。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她送我回家在门口，我亲了她的额头，向她告了别。
　　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我进了屋，我看见她了。看样子刚吞个药片，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没等她反应过来，我便拿了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被夺走。
　　“没事儿，有点感冒而已。”她进卧室反锁了门，我失笑。
　　我们的关系自从那天晚上就不太一样了，可谁改变这一切呢？
　　像被蜘蛛丝缠住的思绪，摆脱不了，也容忍不下。蜘蛛死了，那些恶心的白色乱麻，疯狂生长。
　　她举着手机，眉目间的怒气掩盖不住。“你们在一起了？多久了？”
　　“和你有关系么？”我挑了挑眉。
　　“你怎么能喜欢一个女的？”
　　“你他妈神经病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骂人。
　　“你是不是多管闲事啊？我就是喜欢她，我”
　　被打断了，“韩只你他妈就是有病！”
　　她转身就往外跑。
　　老猫“喵呜”了一声，起身去追了，它好像什么都懂一样。呵，它懂个屁。
　　我站在原地，像僵尸一样不动不动，总以为要发生点什么。
　　下一秒，我冲出去。
　　蜘蛛终于死了，那些思绪仿佛触手一般扼住喉咙，狠狠的掐断，笑着抖动着隐去。
　　我有一刻的失神，好像轮胎下的不是她，是我自己。心脏狂跳，压送血液的水泵急速运转，超负荷的工作量弄的快要爆炸。
　　我抬了抬脚，避开血迹，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好像第一次见到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着就叫人心疼，头发被血粘在了一起。好狼狈，我想。
　　恐怕我也哭了。
　　韩木是真真从我的世界剥离去了，她爸妈平日里连面都见不到，现在倒是深情，哭的死去活来，还揪住我的领子质问我，他们也有脸。
　　第二天，我把老猫送去了宠物店。
　　“……这猫一看就是个杂种，而且…而且也快死了，你送过来干啥？我们也卖不出去，平白招晦气”店长面露“难色”，眼底的鄙夷毫无遮拦。
　　“它就是只贱猫，你养着它，养到死，好赖给口饭吃就行。”我说着，在柜台上摆了两万块钱。
　　现金。
　　店长示意领会到了，笑嘻嘻的收起来：“害，这肯定的，你也是好心嘛”
　　我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我装作听不见猫的小声呜咽，淡定地拉开店门。
　　晚上了。
　　我趴在桥栏上，看着夜晚的吾忘河，看着此刻发生的一切。中年妇女依旧在和小贩讨价还价，茶楼里的说书艺人依旧在糊弄人，堵车的汽车司机依旧给家里人报平安。
　　我想起来她把我领回家时说给我一个家，我想起来她高一的时候来接我放学，我想起她硬要给我拍的照片，丑不拉几的，我想起来她在病房里守着我整夜整夜的打点滴，拔针的时候心疼死了。
　　我想起来那天的药片，我看清了，“舍曲林”治疗抑郁症的，只记得关掉搜索网页的时候手是颤抖的。
　　“我叫韩木，所以你叫韩只，因为我喜欢枳树，知道了么？”
　　橘生淮北而为枳，枳花是枳实之花，枳花香气四溢，枳实却满身是刺，极易伤人。
　　相传枳花在古代象征着春天的孤独与寂寞，那么你呢韩木，你也曾感到孤独、寂寞么？
　　当然也有第二种解释，枳花，象征永恒的爱，浓情厚意。
　　星星真好看，像她一样，他妈的。
　　河水漫过鼻腔，真难受得要死。
　　我想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警察撞破我们的家门去寻找线索了，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看到韩只的笔记：
　　1.把猫照顾好，或者别让它死。
　　2.找她。
　　我这死去腐烂发臭也不能被世人瞧见的感情，就跟着这吾忘河水，一起湮没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