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时光总把流年抛 章闲之，曾 ...
-
次年三月，春暖花开，万物呈现一派新生机。御花园里百花竞放，使得宫中各处皆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宫中上下无不脱下冬装，着新衣换新裙，宫人言笑晏晏，枝头鸟雀啾啾，花间蝴蝶翩跹。
三月初二，章闲之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
当日一普通农家小院中，妇人扒着窗沿瞧了瞧西边悄然而至的乌云，急忙朝后院大呼：“狗娃儿他爹，变天了，变天了！快收衣服！”说完便急着关了窗，去收前院晾晒着要做蜜饯的枇杷和桑椹。待她忙活完来到后院，正好看见，下学归家的狗娃，孩儿他爹和她家老黄狗齐齐抬头望天，唉声叹气，夹杂着两三声犬吠。那妇人正待发作，豆大的雨滴已像石子般砸了下来。
三月初七辰时，天子下诏传位于太子赵谦。
那日午时至戌时，赵谦于福宁殿外长跪不起，章闲之并未见其一面，只遣了掌事姑姑慎玉前去传话：“你我母子情分已尽，汝亦得偿所愿，已无再见之必要。他日登基，但愿汝能不忘初心，励精图治以保江山永固，视民如伤以图福泽万民，成就不世之功，昭焕古今。”
赵谦听完，不甘地追问：“慎玉姑姑，官家没有其他话了吗？”问完眼中带着无助和乞求，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慎玉。
“若殿下您问起，官家说，大皇孙是殿下的亲儿子，望殿下您好自为之。”
“还有吗？姑姑您再好好想想，母亲有没有什么话是对我说的。”赵谦沉默了一下，心中明白，这一别怕是诀别，此时不见怕是再也不见。
“没了，已经不晚了，官家已经睡下，殿下跪了这么久，早些回去歇息罢！”
三月初八亥时，迢迢清夜，繁星如许。
福宁殿外跪满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有人呼天抢地地哭，有人眼含激动地笑，有人无动于衷地沉默。宫中上下宫灯，石灯都点亮了不说，廊院四处都站着挑灯的黄门，远远看着倒是灯火辉煌得很。
“陛下，可要召见谁？要臣和后宫的都来了。”慎玉附身询问章闲之。
虽然章闲之的身子已经变得十分笨重，意识却是格外的清醒。“慎玉啊~该吩咐的，该安排的朕早吩咐和安排了，朕劳累了一辈子，现在谁都不想见，朕就想清清静静地走，慎玉，去书房把那几幅画拿来，朕再瞧两眼。”
秋竹立马带人将沉香木长匣取来，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幅画徐徐展开，统共三幅。
最左边的那幅画上画着一女童背着小竹篓，骑在河边的小黄牛身上，左手牵着牛绳，右手向同样约莫六七岁大男书童递着一直朱笔所点的红花，男童右手拎着书袋，左手负于后背，仰头瞧着小黄牛身上的女童，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章闲之看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竟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迫于身体的原因，原本豪迈的笑声显得有些发虚。
中间的那幅画则是一男童弯腰弓背，双手插在水田里摸索，不远处有一尾朱笔所描的鲤鱼，男童旁边的田埂上有一梳着双髻扎着红绳的女童立着，右手指着男童脚下的鲤鱼，左手叉腰，想来是在指挥男童做事。女童右脚边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两个书袋，有两本书散落出来，可见是下学后，两名书童在此摸鱼。
右边的那幅画上画的还是一男童和一女童，两人右手皆举着一顶硕大的莲叶遮在头顶上避雨，两人身后是一大片的荷田，男童左手拿着一个竹编鱼筌，回头望着女童，女童左手则拿着两粉白荷花，一只半开未开，一只含苞待放。
三幅画。
章闲之指着最后一幅画，笑着对慎玉道：“你知道吗？他名为莲，朕的乳名是鱼儿。”
“是嘛！好配！”慎玉故作不知官家的乳名，惊奇道。
慎玉虽然心惊于官家的记忆已开始错乱，面上却表现得如往常一样，温声唱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你的嗓子还是这般好，唱得甚和朕心。”章闲之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六为君妇，羞颜未尝开。”许是被慎玉感染了，章闲之也唱起李白的《长干行》来，一边唱一边笑着流泪，唱着唱着便已泣不成声了。
蓦地，章闲之心间迎来一下刺痛。
“也不知朕，接下来会去往哪里，过去朝堂上那群王八，说朕死后，会被送往阿鼻地狱；鸿胪寺的慧明大师，说朕会去往极乐净土。”章闲之像谈今日的天气如何如何，谈着自己的生死。
“陛下贵为天子，洪福齐天，自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就算有归去那日，也是去往极乐世界。”慎玉斟酌道。
章闲之心中了然自己已是大限将至，自顾自地说着：“慎玉啊，以前顾淮那群王八，天天烧香拜佛，毒骂诅咒朕，说朕是个祸害，求菩萨告玉帝，让上天收了朕。嘿！你看，朕活得最久，亦算得上寿终正寝，可见烧香咒骂是毫无用处的。”
章闲之居上位至如今这岁数，遇事早已是激不起万分波澜，可就这样一直望着锦帐等死，难免有些忐忑，“慎玉啊！朕有点儿心慌慌。”
章闲之略一思索，招了招手，“秋竹，去把德妃叫进来，我再同她说几句话。”
“范德材，你去把书房的博古架上，第三排最左边，给德妃准备的那个，黄花梨匣子取过来。”
德妃章含之进屋时，早已是哭的双眼通红，一见到章闲之，立马跪地趴在章闲之身边，“妹妹！可还好？”
“还行！快给姐姐看座，你看我精神是不是很好，前两日都没力气说话，今日都能喝得下粥了。”秋竹连忙将德妃章含之扶于楠木长方凳上坐好。
“我原先还以为姐姐不会来了，都没敢叫人出去看看，外面吵得很，好烦！”章闲之对于章含之会主动来看她，抑制不住地开心。
“妹妹，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德妃章含之露出释然一笑，抚上章闲之的右手，像是为了让两人听清楚，再次重复道：“都过去了。”
章闲之将满是皱纹的右手从锦被中抽出来，手心朝上摊开，范德材立马递上一卷早早封好的明黄圣旨，“这道圣旨你且拿着，含之姐姐，我知你所愿，将来无论你是打算继续留在宫中，还是远离京城，你都有得选。”见章含之见其呆愣着，忙催促她，“别发呆了，快接着，是真的。”
“妾跪谢陛下隆恩！”章含之跪下伏地泣道。
章闲之还想说些什么，霎时觉得嘴唇越来越重，头脑也变得昏昏沉沉，“姐姐，当年衍儿，不是我下的手，你知道的，我不会对孩子。。。。。。”最后下手两字终结是没有机会说出口。
章含之被惊得抬头，立马伸直身子，探手去感受章闲之的鼻息，又颤抖着收回右手，含泪向紧盯着她的慎玉点了点头，范德材会意，哽了一下，提了提嗓子，“陛下驾崩！”一时哭声直接从低泣变成了炮仗般的轰鸣，殿外的人都在哭，却真假难辨。
章闲之死后，宫中和朝堂上自是又有几场大戏轮番上演，只是彼时的她已无缘得见了。
章闲之感觉自己眨眼间就变成了天边轻飘飘的云朵，周围白雾缭绕，自己的状态则是晃晃悠悠，飘忽飘忽的。
如今没了肉身，没了重量，好似她的灵魂直接有了五感——形、声、闻、味、触。
章闲之心道：原来人死了会变成这样，非鬼非仙，人间对死后之事误会蛮大的嘛。
忽地，章闲之迎面撞上了一阵妖风，被卷得控制不住的东飘西荡，正值她晕乎乎之际，一道炫然的白光射在她的整个灵魂上。
“小娘子，别睡了！”丫头织星使劲摇了摇趴着栏杆睡觉的女子，“老夫人和大娘子就快祈福归来了。”
章闲之缓缓睁开双目，头还有些晕，晃了晃脑袋，只见身旁挨着个穿鹅黄春衫的小丫头，入目是亭台水榭，雅致清新，亭边的樱花开得正粉嫩，像一堆堆粉色云朵堆促在一起，映着天边的晚霞格外绚烂，想必此时应是初春。
章闲之心中疑道这些景物怎地如此熟悉，指着小丫头织星不解道：“朕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你？”
“娘子，别做梦了，老夫人和夫人快回来了！”织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地提高了声量，想把她家娘子喊醒。
“欸，这人死了，就来到这儿啊？还当人啊？你我现在还是人吗？”章闲之语调中带着来到新地方的兴奋。
“娘子，老夫人和夫人快回来了！”织星的嗓门又提高了一分。
“哎，这时何处？天堂？地府？人间？朕且问你话呢！咱们现在还是人吗？”章闲之见她对牛弹琴，亦提高了嗓门。
“娘子，咱们早就不是人了，老夫人和夫人快回来了！”织星配合她答道，心知这小祖宗不过够戏瘾，还没完了。
“不是人？那为何咱俩还在说人话？”章闲之掐了掐织星的胳膊，上前询问她：“疼吗？”
“娘子，疼啊！你轻点掐，掐有什么用，我们都是鬼了，鬼也会疼的好伐？酉时了！老太太和夫人快回来了！”织星在崩溃的边缘信口胡诌。
“你叫什么名字？”
“娘子啊，俺是织星啊！老夫人和夫人快回来了啊！”
“不是人，就是鬼啰！那咱们是不是靠吸食凡人精魂而活！”章闲之顿时满脸好奇。
“是的，咱们做鬼的每天都要吸人魂魄，像娘子这样的每天要吸上百个。娘子啊，老夫人和夫人这会儿都要进府了。”织星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脸。
章闲之摸了摸脸，一边踱步走向亭边，一边喟叹：“这地府与凡间差别倒是不大，朕在凡间贵为皇帝，来了这怎么也要当个鬼王吧！你们阎王呢？”
章闲之带着呢的尾音，呆呆地看着亭边湖中倒映着的脸，一时被吓得毛骨悚然，恍若一只被惊着的炸毛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时光总把流年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