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
45.
陆清连绕了两次路才赶到郸城,不知是不是晏靖有意安排,他一路上遇上了不少事,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哪儿,能打听的人要么指出错误的方向,要么见了他就跑。
陆清被绕的一头雾水,差点都以为是六皇子故意设下圈套,阻止他去郸城。他都在想如果晏靖出了事,干脆杀回皇城,去灭了这奸诈小人。后来知道是晏靖做的好事,还是他抓了一个给他指错路、看着胆子不大的人逼问出来的。
小徒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么防着自己师父跟防着六皇子一样的,陆清愤愤地想道。
郸城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糕的多,白天硝烟弥漫,夜间也不消停。陆清躲在暗处观察,本想趁着夜色混入郸城,没成想,他竟见有人轻装简行穿着一身夜行衣便出来了,一只灰鸽掠阵似的低空飞在前头。
陆清就算再迟钝也看出来了,那个消瘦的身影,不是小徒弟还是谁。这黑灯瞎火,单独去敌营搞刺杀?胆子够肥的。
陆清不知道的是,晏靖的胆子已经肥了一个多月了。他如一个打不倒的杀神一般,每夜都会光顾敌营,每回都会杀死一个将领。敌营已经被吓破了胆,在夜间没人敢单独行动,就是睡觉都会挤在一块。
晏靖的每夜日常也就越发困难,每回都会带着更严重的伤回去。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多不胜数,这些日子都是仅凭着意志力在坚持。
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人马已召集完毕,只要一到子时,他们就会来个里外夹击,将蛮人一举击灭。
46.
晏靖的刺杀手段与陆清一脉相传,陆清不用猜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去惊扰到他,他就默默跟在晏靖身后,像是为他保驾护航。
蛮人没有坐以待毙,夜间巡逻比平日加强了两倍不止,晏靖这回是奔着他们首领去的,能避开的都避开了,避不开的,便只能应战了。
陆清蹲在屋檐上,看着小徒弟大杀四方,全然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
晏靖下手快准狠,没一会就倒了一片,增援还没来得及赶来,他便会赶往下一个营帐。谁料他中途晃了一下,竟是撑着剑半跪在地上,陆清这才发觉他方才不时犯点小错,不是学艺不精,可能是受了重伤。
这是不要命了!
陆清恨不得当即将他拽回京城,可才一动,晏靖便自己爬了起来,没事人似的再次行动。
陆清蹲在原地皱了皱眉,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他一点都不陌生,那是在二十多年前,随父亲去扎尔部落时闻到过。腐朽的气味用浓烈的花香掩盖,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48.
郸城从没这么乱过,有无数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仿佛杀之不尽。哭声尖叫声混杂在一块,听得叫人头皮直发麻。
前有敌军攻城,后有毒物前赴后继,将士们腾不出手来,却又不得不分心。
城门快被攻破,副将无计可施,还是失算了,蛮人之中竟有能驱使蛊毒之人。但成败在此一举了,在主帅没回来之前,他们只能咬牙死守城门。
……
陆清还是没有去见晏靖,他站在郸城外,挑了个人少的地方,不怕死地站上城楼……摸出个埙来。
这埙还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带在身上的,没想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两股称不上优美的诡异曲声在郸城内外较着劲,毒蛇很快就像不受控制了一般,一半冲着将士而去,一半越过城墙去追敌军。
陆清二十多年没碰过这埙了,难免失了音准,好几次走了调。可与他暗中较劲的蛊师却心中吃了一惊,那人所吹奏的分明是比他还要正统的驱蛊音,若不是那人时不时错几个调,他都要以为是扎尔首领派来的人。他已是扎尔最高位分的驱蛊师,若是有扎尔的叛徒,他不会不知道,那人的驱蛊术,难保不是偷学来的。
陆清指法渐渐熟练,那错调便不再出现,剩余一半还没被将士干掉的毒蛇,在场中停住,在人们游移不定时,朝着敌军营帐而去。
在所有人绝望之时,那位大侠的到来,让事情不仅有了大转机,还让他们挽回了局面。城中百姓喜极而泣,大多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埙声没有停下,将士很想看清那位驱蛊相助的是哪位英雄好汉,那位英雄却一闪身,躲到了他的视线死角。他只见一只灰鸽扑腾着翅膀而来,最后停在那英雄所站之处。它歪着脖子,仿佛是在与那位不知名的英雄对视。
“咕?”
49.
灰鸽眼中印着一人,他背靠着城墙,似乎不愿被城中之人认出。眼里是淡淡的厌弃,与平日那个嘴角总是挂着笑模样的人截然相反。
陆清垂下眼,见敌方在他们自己培育的蛊毒之下,很快便溃不成军。
前方是滚滚尘沙,数不清的战旗高高挂起,震天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结束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城掠地,在短短半年之内,我方大获全胜。
陆清不再吹奏,视线在敌军营帐搜寻晏靖的身影。
晏靖吐出一口血沫,踏着遍地尸骨,走出营帐。
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晏靖不会再讲究什么谋略。
他是杀手出生,独自行动惯了,有其他人在身边,反而会显得碍手碍脚。
唯一能让他安心带着的,唯有那只灰鸽,因为它像极了一个人。
他一抬头,便与那个像极了的人对上了视线。
时隔五年,他分毫未变。
陆清紧锁着的眉头松开,沉着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他遥遥向晏靖扬了扬手中的埙:“接着。”
晏靖像是不知道陆清在逗他,所有被刻意压制的情绪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甚至忘了身上所有伤痛。他朝着陆清飞奔而去,仿佛他将去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埙,而是陆清他自己。
身后是势如破竹的杀伐之声,胜利的号角被吹响,火光映着所有人亢奋地拼杀的身影。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50.
那是一支飞驰而来地箭矢,快得让人反应不及。陆清胸前染开一个血窟窿,他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倒下的那一刻,风声静止,万籁俱寂。
那埙跌在远方,被马蹄踏碎。
陆清感觉有人接住了他,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那一刻他只是在想:我怎么能这么自私,非逼的你卷入这场纷争。
51.
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一动不能动,失去了所有感触。
不知沉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声响过后,陆清再度被吵醒。
“陛下,此箭并未伤及心肺,只是那箭头带有剧毒,老臣已用银针驱走一部分,这位公子不日便可苏醒。如今吐出的也是瘀血,往后再慢慢调理便是。但陛下您的伤不能再拖了!”
听到陆清身上还有剧毒,他便无暇顾及其他,看着陆清紧闭着的双眼,恨不得替他承受。晏靖抿了抿唇,道:“爱卿辛苦了,朕的伤已无大碍,退下吧。”
他摒退左右,远远地看了陆清一会儿,缓缓走过去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
……
“师父,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入京夺嫡。陆家的冤案已沉冤得雪,左相与左相夫人已妥善安葬。”
“师父,你已经躺了两个月了,该醒来了……”
“师父……”
“陆清。”
52.
萧条的冬季转眼就过,开了春,王城内外一片喜庆。
晏靖正喂陆清喝药,陆清望了望窗外,对晏靖眨眨眼:“诶,你的灰鸽呢?”
“寿终正寝,已经埋了。”
“埋在皇陵?”问完陆清自己先笑了起来,这是得多不清醒才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晏靖指了指他方才看到的梅树:“在那棵树下。”
药只喝了两口,陆清却不肯配合了:“那六皇子呢?你怎么处置的他?”
“先喝药。”
陆清推开他的手:“你不说我便不喝。”
晏靖许久不见他这么耍赖,还怪想念的。他抓住陆清的手,捏在手心摩梭了一下:“楚皓轩在我军班师回朝之前便吓破了胆,弃城而去了。”
陆清一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六皇子都逃了,你为什么还要拼死守着这腐朽的国度。
“师父,再不喝就该凉了。”汤碗再度伸向陆清。
陆清伸手挡住:“我那埙……”
晏靖:“同灰鸽一道埋了。”
“你不问吗?”那埙不是中原产物,上面刻有扎尔图腾。
晏靖没有再说话,似乎不大高兴陆清吃个药一拖再拖,他没再哄着陆清,捧着药碗一饮而尽,在陆清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凑了上去。
……
感受到陆清的推拒,晏靖松开了他一些,看着陆清急喘了几口,他才发现他有些失态了。
陆清脖子有些红,许是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让人轻薄了,脸皮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咳了一声正准备说点什么,晏靖却低着头,一副比他还紧张的样子:“师……师父,朕……我改日再来看你。”
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陆清忽然间松了口气。
53.
晏靖不问,他应该是查到了。
那埙是他从扎尔带出来的,陆家也确实和扎尔有过通信。只是与通敌叛国无关,那是关于他的婚事。
陆清在扎尔生活过两年,与他们族里的小公主玩得不错,也曾在一起学习过驱蛊之术。他当时年纪小,本以为是他要走了,那是扎尔公主送给他的纪念礼。几次通信之后,才得知那竟是定亲之物。
陆清并不讨厌扎尔公主,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只会拿毒虫来吓唬他的小丫头。真正令他不愿回想起自己曾在扎尔学过驱蛊之术的是被人利用,使得陆家入狱,背负十几年通敌叛国的骂名。明祯帝给了他两条路让他选,当年他一心想着救出父亲,便顺了明祯帝的意……一切终究都是由他而起。
陆清盯着那只空了的药碗默默出神。
54.
又过了月余,陆清的伤算是好全了,除了余毒未清,时不时失明之外,基本没什么大碍了。晏靖却不放心他一个人,知道他不喜欢一大群公公宫女跟着,故而只是找暗卫盯着以防不测。
陆清果然没让他失望,他夜间独自一人偷溜出了宫,出宫之前打包好了为数不多的衣物,还易了容。
晏靖感觉自己要气疯了,他是没打算再回来。
他一把扯掉繁杂的龙袍,跨上千里马,不顾身后大堆想跟上他的人马,一骑绝尘。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要做什么,都由着你,唯独这个,不行。
55.
闹市之中,褚夏为了掩人耳目又特地戴上了假发,于是招来了更多的注目。
褚夏只当没看到,热情地向陆清介绍道:“在皇宫待着多憋屈,人嘛,还是要出来走走,找找乐子。瞧——”他指着一个狭小的门面,“赌坊,一个可以让你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之地,非常适合你。说起来,你多久没找老钱打牌了,他近日手气可差着呢,偏说是从你这儿染的霉运。”
陆清噎了一下,心说我为什么非得倾家荡产?老钱手气差干我屁事儿?
谁料褚夏下一句话就改变了风向:“晏靖这孩子其实也是够可怜的,好好一个皇子,又是被自己亲爹差点毒死,又是在那么小的时候看到养父母全家被屠,还当了十多年的杀手来训练。他出生入死,终于站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回过头一看,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你说,哪家的皇子会活得这么辛苦?”
陆清听着他的话,心中很不是滋味。这些他都明白,但他心中有道堪,怎么都跨不过。他无颜面对晏靖,更无法去面对他的感情。晏靖自那一次喂他喝药后,都规规矩矩,生怕多看他一眼被他看出破绽来。
陆清比他年长十一岁,又怎会看不出来。或者说,他早五年便知道了,他以为这份荒诞的情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磨殆尽,可他忘了,他的这个徒弟从来都是时间越久记忆越深刻。
褚夏推开铺门,错开一步,看到陆清错愕的神情,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们聊。”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褚夏头也不回地念道:“至高无上啊,何尝又不是深渊万丈。”
晏靖堵在门口,冲他笑道:“师父,赌什么?”
56.
褚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叫徒弟自己滚回皇宫去。
铺子看着不大,地下却别有一番天地,陆清一般是不来的,他并不好赌,只是图个新鲜。
“就赌大小。”陆清心说,你能赌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赌别的就是在欺负你。
晏靖:“那赌注呢?”
陆清一愣,赌注一般不都是……他发现这趟出来,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
“师父若是没想好,不妨先听听我的。”
陆清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扎尔族地势险峻,实在不适合生存,若是我输了,我愿与扎尔族再次划分地界。”
陆清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晏靖说出的会是这个,当年扎尔族要与陆家联姻,想与楚国重修旧好,也有这因素在其中。可明祯帝不似晏靖,他将一切权利抓在手中,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若是晏靖真的能……
陆清打起精神,这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若是你赢了呢?”
晏靖拿起一盅骰子,晃了晃,随意搁在桌面上:“若是我赢了,你可愿陪我一生。”
57.
陆清手指颤了颤,该来的躲不掉。
他闭了闭眼道:“晏靖。”
“嗯。”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生生压下了所有的心绪。
陆清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都未说出口。
58.
晏靖再了解陆清不过了,他这会儿心思全然不在骰子上,押注都是看到哪个便押哪个。五局下来,他像是个刚入赌局门的赌徒在拼运气,一局没赢。
陆清气得不清:“出什么老千,不来了。”
59.
晏靖瞧着他的眉眼笑道:“君子一诺,不可反悔。”
那眼神固执而坚定,仿佛仅是看着他就能将人留下。
陆清在他的目光中逐渐败下阵来,皱起眉道:“你如今已是皇帝,想要什么没有。晏靖,别一错再错……”
“我忍了那么多年,坐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年轻的帝王收敛的笑意,随着他说出的话一步步靠近。
“这五年,我一直想你,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发疯。”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有一天连你也走了。”
晏靖直直望进他眼中:“师父,我真的拥有一切吗?”
“……”
看清他的眼神,陆清便知自己走不了了,到底是于心不忍。至于以后……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60.
陆清一直对晏靖忽然失去了一只鸽子的事耿耿于怀,这天便拉着晏靖去挑鸽子。
晏靖本以为他会挑只差不多的灰鸽了事,可陆清没有,他仔细观察每只鸽子的神态动作习性,似乎想找一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
好一段时间对鸽子的热情大过于晏靖,晏靖有些哭笑不得。他怕陆清挑好鸽子之后,再让他一锅炖了。
小时候的事他其实记不大清了,但陆清死活要炖他养的灰鸽的时候,他连哭了好几天的事还是记忆犹新。
晏靖走过去,陆清也恰好看到了他,从鸽子堆中站起身,身边成群的灰鸽飞起。
晏靖心中一动,轻轻牵住他的手。
“我找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