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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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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陆清收了个徒弟。
那一年陆清十三岁,晏靖四岁。
2.
一转眼,小徒弟十岁了,十岁是个奔放的年纪。
去年的鞋又穿不下了。
所以他就只能光着脚遍地跑。
3.
陆清:老钱又在说我这个师父当的不称职,我觉得我没有。
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只要不教他违法犯纪的事,都不算不称职。
4.
老钱:他的鞋……
陆清: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教他纳鞋底。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陆清觉得自己真实全世界最良心的师父。
5.
当然陆清并不只会纳鞋底,他主要负责将晏靖培养成一名合格的职业杀手。
违法犯纪的事他不会教,但得排除职业。
杀手组织不杀人难道卖羊肉串吗?
6.
小徒弟之前年纪小,只能教些基础的――基本功要扎牢。
他平时看惯了小徒弟扎马步,谁料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那么是时候该教些特别的了。
7.
“看到这颗树没,”陆清递给徒弟一把斧头,“砍了它。”
那颗树不过十多年的树龄,要砍起来其实不难。晏靖却望着它,眼里闪过泪花:“师父,你说这是你在收养我时种的。”
陆清背着手,高深莫测一颔首。
“那你是不要晏晏了吗?”小徒弟哭得泪眼婆娑,俨然成了个小泪人。
陆清不记得自己几时说过这话,但他知道小孩哭了就要哄,于是扯出个僵硬的笑来:“你砍了它,为师就把你那灰毛鸽给你炖了喝汤。”
话音刚落,晏靖哭的更大声了。
8.
十六岁那年,陆清送了小徒弟一份生日大礼。
小徒弟黑着脸,一连三日都没理他。
“啧。”陆清眼皮跳了跳,“小兔崽子脾气渐长。”
此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带徒弟逛窑子有多离谱,当然窑子没逛成。
9.
十七岁。
陆清还是拦不住了。
小徒弟第一次独自出任务。
10.
他们不是一般的杀手,准确来说,是死侍,是皇家养在深山的死侍。身为皇家死侍,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陆清却不同,按理说他本该是皇亲国戚,应有无尽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怎么也不该沦落到荒山野岭来受训受苦受难,可他不仅来了,好像还混得不错。
当然,这是不是与他的身份特殊有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11.
临行前,陆清对晏靖说:“我虽是你师父,却从未叫你杀过人,但这次不一样。皇家下的命,你接了,便只能由你来完成。若能侥幸活下来,你便可以出师了。”
晏靖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正在收拾行李,灯下眼角有冷淡的清辉。
“知道了,师父。”他扭过头冲陆清郑重一点头,随后蒙上了脸。
陆清负手站在风中,看着晏靖迅速隐没在黑夜里。
12.
小徒弟不在的第一天,陆清无事一身轻,不用成天像老鹰盯鸡崽一样盯着他练功,更不必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于是他去找老钱打牌。
13.
小徒弟不在的第二天。
打牌。
14.
小徒弟不在的第三天。
打牌。
15.
小徒弟不在的第四天。
打牌。
16.小徒弟不在的第五天……
殴打老钱。
17.
据肇事者陆某称,是受害者钱某先动的手。
钱某:以后再跟这狗比打牌我就是狗!
18.
小徒弟不在的第六天。
打牌。
19.
小徒弟不在的第七天。
打牌。
20.
小徒弟不在的第八天。
老钱家的小徒弟回来了。
老钱的徒弟是个到处招蜂引蝶的假和尚。每回回来都摸着自己亮到反光的秃头,找老钱倾倒自己又被谁谁谁仰慕已久,又被谁谁谁轻薄了,又被谁谁谁送了荷包的话。最后总结了一句:个人人格魅力太大,没办法。
至今单身的老钱听得直翻白眼,当初怎么瞎了眼收了这么个玩意当徒弟。
21.
第九天,陆清的小徒弟还是没有回来。
老钱来找他打牌时,陆清正在收拾包袱。
老钱拦住他:“不是说好了让他自己选吗?”
陆清把包袱一摔:“他能选个屁,我是他师父!”
22.
第十天,陆清打牌打的心不在焉。
差点把家底都输没了,连老钱这大财迷都不好意思再赢下去了。
“要不然,我陪你去悄悄看看吧?你放心吧,小晏……殿下他一向都有分寸。”
陆清扔了手中牌,手臂枕着后脑,向后靠去,长腿一伸搁在石桌上:“不必了。”
钱致见不得他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磨了磨牙道:“要不然你还像上次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和我打一架。”
原本闭上眼的陆清突然撩起眼皮看向他。
钱致被盯的心中发毛,顿时想要尿遁。
23.
陆清俨然将他当成了个陪练,下手半点没留情面。
颜面扫地连续挨打了大半个月后,钱致越挫越勇。就在他要与这狗比同归于尽的那天,陆清没有来。
24.
晏靖终于回来了。
风在作响,雨在癫狂。
他逆着光一言不发看着那个在微弱烛火下奋笔疾书的人。
片刻后,陆清似有感应般抬起眼。
晏靖浑身被雨水打湿,头发披散在脑后,一只手垂着还在往下滴血。
“怎么不进来?”
25.
陆清拧干了手巾,轻轻替他擦了把脸,又翻箱倒柜找来药膏,撩起他的袖子,擦去污血。
晏靖从头至尾一声不吭,只是看着陆清忙碌。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仿佛从小到大从未变过。陆清常常能从一个眼神里看出他想要什么,但这次回来,他开始看不懂了。
“好了,日后注意别沾水。”
“师父。”晏靖叫住打算离开的陆清。
“嗯?”陆清端着水盆停下,扭身看他。
晏靖还是坐在那里,被纱布缠着的手垂在身侧。他视线锁定在窗外,一动不动,仿佛刚才叫住他的不是他。
陆清见他没什么想要说的,交代了句“好好休息吧”,便不再停留。
晏靖的目光在他转身之际,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才嗫嚅着吐出几个字。
“打雷了。”
26.
一道强光划破天际,仿佛要将天空撕裂开来。陆清撑着伞,走到半道才忽然站住。
小徒弟啥都好,就是从小怕打雷。也不是陆清宠着他,晏靖每到这种时候,害怕到一定程度便会伤害自己。陆清觉得作为一个杀手不该有怕的东西,可有一旦放任不管,他便开始发疯,能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虐待自己。几次三番将他从濒死边缘救回后,陆清就算再铁石心肠也不敢再放任他一个人了。
“怎么都赶上今天了。”陆清骂了一句,转身去找小徒弟。
27.
陆清闯入小屋时,晏靖还没开始发疯,他平静地就像平常一样。见到陆清闯进来,也没什么表示。
晏靖将烛火挑亮,像是知道陆清会回来一般。
“信我不小心烧了。”
信是写给兵部侍郎的,也是写给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看的。
陆清微微一晒:“烧了便烧了,我再写一封便是。”
晏靖与他对视了会儿:“我替你研磨。”
28.
那张信纸烧了一半,就孤零零地躺在炭盆里。
陆清心说,这是哪是不小心烧了,还不小心看到了吧。
陆清不动,晏靖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凭晏靖的本事,出这趟任务其实没多大障碍。但若是多了些杂七杂八的事,他就未必应付的来。尤其是党争那些路数,暗杀、拉拢、威逼、利诱,晏靖从小就没接触过这些。但他的身份摆在那,不得不去学着应付。
按理说他是该知道的差不多了,但他回来却半字没提,甚至连看到了陆清心血来潮故意摆在这的书信,也只是烧了了事。这小崽子心里在想什么,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他轻笑一声,走向案前坐下,当着晏靖的面把之前写的重复了遍,边写还没心没肺地念了出来。
小徒弟垂着眸子,敛去所有表情,用没受伤的手安静研磨。如果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在闪电中偶尔会不自主的颤抖。
29.
雨没有停下的趋势,伴着闪电飞光,雷声轰鸣,有雨滴顺着狂风,从未合上的窗棂打了进来。
烛火“噗”地灭了,陆清被吹地一个哆嗦,搁了笔站起身要去关窗。手却被压了一下,晏靖道:“我去。”
看他难得的在电闪雷鸣中一脸平静,陆清便没阻止。
30.
晏靖却用自己挡住了风雨,转身面对陆清:“师父,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怕打雷?”
“因为在同样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里,我亲眼见到了那年晏家被血洗的场面。晏家上下不论男女老幼,足足上百余人,一个不留,全部惨死。每逢在这样的雨夜,我都能看见他们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睁着眼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没有陪他们一起下地狱。”
“这十几年,我一直活在恐惧之中,我怕有一天被那些追杀我的人找到,更怕连累师父。但今后不会了。”闪电在他身后亮的刺目,湿漉漉的长发被吹到肩头,晏靖失血过多,惨白着脸,看着十分虚弱,说出的话却异常坚毅。
“信不用写了,我愿夺嫡。”
31.
十七年前,靖庭事变,牵连了数百位王公大臣,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那年王城内外人人自危,没有一家有太平日子过。晏靖便是在那一年出生的,生母宸妃在九殿下落地那一日便自缢了。
那时陆清是太子陪读,听太子喝醉后,提了两句。说他那倒霉兄弟,一出生就被人害了生母,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多半活不过一月。
果然不出一月,宫里传出九殿下病重,药石难医。
随后,陆清便被传召了。那是陆清第一次面圣,听闻当今圣上杀伐果断,是一代冷血帝王,见着时,却只见那一代帝王眼中布满血丝。
他丢出一封信来,那是当朝左相与扎尔国的通信。
陆清心头一震,心说,这邪风终于刮到陆家头上了。
可他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让自己来。
接着他便听到了一段让他难以忘怀的话。
九殿下病重是明祯帝下的药,他要陆清将九殿下带出宫去,不计一切代价,护他周全。陆家通敌叛国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帝王一诺,胜过千金,陆清俯首谢罪领命。
晏家是圣上选的,全府上下全是他的人手。他们伪装成普通富贵人家,就是为了躲过敌国的眼线,成为他安插在乱世之中的一颗棋子。
九殿下就在晏家和陆清时不时暗中帮衬之下,太平的过完了四个年头。
可惜好景不长,晏府终究被人发现了,一夜之间血流成河。等陆清带着羽林军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被晏家拼死藏起来的九殿下。
与此同时,当朝左相通敌叛国的事传遍了全京城,快的让人措手不及。陆清连夜求见圣上,却被圣上身边的魏公公拦下,他将伞撑到陆清头上,用尖细的声调说:“圣上已经睡下了,我说小公子,你这是想要惊动圣驾吗?”
“求公公代为转告,陆清再此等候,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陆清跪在殿前,手中还抱着受惊过度埋头在他胸前睡着了的晏靖。
“你这……”
陆清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见劝不动他,魏公公不再多言,只是将伞放在地上,自己回了殿内。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陆清只着单衣在雨中跪了一夜。
魏公公再出来时,便见九殿下贴在陆清身侧颤颤巍巍地撑着他留下来的伞。
“小公子,再有三刻就该上早朝了,你再不走,只怕要连你也要一块发配边疆了。”
“发配?”半晌,陆清终于有了点活人样。
但凡沾上“通敌叛国”四字的,不株连九族就算圣上网开一面了,哪有发配边疆的机会。
“正是,小公子你就别问了,老奴说的已经够多了。”魏公公走了一步,回过身来,“圣上让老奴带句话给小公子。”
他俯身与陆清耳语了几句,陆清脸色接连变了几变。
“小公子现下已是负罪之身,不妨考虑考虑,他日若想回京,又何尝不是一个良机呢?”
晏靖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扶稳了油伞。
“别怪老奴多嘴,小殿下尚且年幼,哪经得起这般风雨。”
陆清看了眼晏靖冻得通红的小手,冲着大殿拜了下去。
陆清护主不利,一下子失去了两大庇护,为了掩人耳目,背负“罪臣之子”的陆清携着明祯帝的密令,带着九殿下躲进了死侍的领地。
一躲就是十三年。
32.
晏靖受了一场风寒,病了两月,陆清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个月。
晏靖从不提从前,陆清本以为他病了一场,把这些事都忘了,没想到竟是如此刻骨铭心。
所有的言语瞬间都化在一声轻叹之中。
陆清上前合上了窗棂,像小时候一样揽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为师陪着你。”
晏靖再次被梦惊醒,一睁眼却发现身侧多了正熟睡的人,眉眼间没有经过刻意掩饰的笑模样,显得稚气了不少。他眼中的雾霾散去,嘴角向上翘起。
他记得在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一个稍显稚气的人独闯千军万马,将他在蛮人手中救下。
“陆清。”他轻声唤道,不知是陆清睡得太死,还是晏靖根本不想唤醒他,陆清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晏靖却很是知足,感受着他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似挠在心尖,痒痒的。
闪电还在忽闪忽闪,晏靖背后绷紧的弦忽然放松了下来。就这么睁着眼细看他的眉目,不知盯了多久,他心跳如擂鼓,在又一声轰鸣中,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在陆清唇上啄了一口。
木门被轻轻推开,晏靖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心道:“我不会让你白受这十几年冤屈。”
33.
小徒弟回来没多久,又走了。
看着他一骑绝尘的背影,陆清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怅然。
“也不知道养好伤再走。”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在说与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