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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初,童年 十二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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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推倒重建后有一大堆东西需要我们整理,意外从破衣箱底部翻出一张发霉的老照片,一男一女,一站一座,看不清脸。】
“小姐……小姐……流月小姐。”
姆妈阿春护着李流月走到堂沿,小小的孩子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突然造访;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在门堂前、庭院里玩耍,只能站在角落里;为什么阿妈不见了,反而是二妈妈大着肚子替父亲张罗族叔伯婶娘兄弟姐妹。
以及为什么,这座黑色的大宅变白了呢?
这雪真大啊,一片一片的,跟铜板一样,很快就把这里埋了起来。
渐渐夜深了,雪也越下越大了,月却出奇的还在,并愈发明亮。屋里头大人们热情的寒暄着客气着。屋外头醉汉乞丐静静依偎在一起取暖。
这是1908年二月。
……
三月。
大哥回来了,据说是得到消息一瞬间便急匆匆买了回国的船票,到了上海码头,又转乘火车、轮渡,饶是如此,也是半月后的事了。
他看见流月先是很激动,流月也是,于是她哭了,跌跌撞撞地向哥哥跑去。可随后流月注意到大哥的目光停在了她的脚上。李映礼的表情变得凝重,沉郁,他紧紧抱住小妹,呼吸控制不住的变得粗重,像一头老而无力的黄牛,日复一日绝望颓丧地拉着犁那样喘气。
李映礼抱着流月闯入了正厅,和李老爷吵了起来。女孩被放下地,又被闻讯而来的姆妈带走。离开的路上,她看到了护着肚子,同样步履匆匆的二妈妈,她带着两个老妈子两个丫鬟往堂上赶去。
两方人就此擦肩而过。
下人说大少爷和老爷吵得可凶,连外国进口的那什么宝贵珐琅都摔碎好几个。不过最后不知道老爷说了什么,大少爷总算是听话了,认错了,就是可怜二太太和小少爷了,受惊小产,天寒料峭,身子骨自然受不了。李老爷彻底恼了,大少爷被送出去好好反省,估计这些年很难再回来了。
但这次父子间的争斗还不算是一无是处的,至少那束缚在流月脚上的柔软白绸布总算能够取下了。只是裹了一个月到底造成了些许影响——俩小指折在四指下,有了点畸形。
……
二妈妈的儿子长得很快,不过两岁,便同那四五岁的毛孩差不多大了,又白白胖胖的,看着可喜庆了。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老爷反而越发烦躁。原因无他:这孩子不会说话。
请了各大郎中、大夫来看,都只说无事——这类统统都是“不靠谱的庸医”,李老爷大为恼火,将这群骗子赶出去。
也请过神医,可药引子太过难得,又或是全部诊金太高。李老爷往往听完,冷哼一声,又赶出去。
笑话!这些钱他再娶十个姨太太都成,他还没老呢!还能再生好多个,何必拘泥于这么个孩子!
于是在这个男孩二周岁生辰前天,李老爷从偏门热热闹闹吹吹打打抬来了一个美艳的新娘子,瓦匠的大女儿,李府三姨太,阿巧。
贫苦人家没文化,没钱,没时间,不会给孩子取那些瞎讲究的名字。在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和畜生没什么不同,人的名字也和畜生没什么不同。很多人直接就叫阿大阿二,跟阿猫阿狗实乃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要知道,阿猫阿狗至少还多个几笔呢!
阿巧顾名思义,手巧,心也巧。
她嫁进来没多久有了。二房和三房斗的不可开交。
同年,这个腐败的社会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起义的浪潮卷起新思想,将它推向全国,李家自诩清流,又是名门权贵,自然要承时代潮流而上,转变自身,不被淘汰,至少面子上要如此。
阿巧死了,意外。
人人都传言说是二姨太做的,做的滴水不漏。
李流月知道是谁干的,但她不会说出去,这座高高大大的宅院里最忌讳话多的人了。
不过从那以后李老爷即使有心有力也没再娶过妻妾。
李流月已经知道了许多事,她听姆妈跟人闲谈时叹息过:伊爹娘病咧,要钱,么老老多的钱(方言:很多的意思),伊就嫁人了,丫爹娘的病有着落了。欸,我要是有这么孝顺的囡就好了……
她没再听下去了。
女孩悄悄跑出去,和小伙伴相聚。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贪玩了。
—————童年·完
穿堂风过连廊,熟睡的少女猛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雕花格板。
江南大家族底蕴浓厚,作为嫡出小姐,李家在该有的待遇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只是近年来社会变化多端,李家最终还是难逃时代命运,已经大不如前。
她睡的是三进的拔步床,大红酸枝木料在昏暗的室内更显阴暗。
纱帐子掩住了外头的景象,下一瞬,帐子被撩开,一个大大的脑袋钻了进来。
脑袋的主人一脸委屈的躲进流月的怀里,嘤嘤告状:
“阿姐,学堂那个老举人说我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可我是人啊,木工如何能雕活生生的一个人呢?”
李流月只是温柔的拍拍李砚秋的背,一下一下的抚着,笑道:
“你都十二了,本事没学到多少,倒是告假状颇为熟练。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先在课上捣乱先生才生气的吗?”
李砚秋不说话了,只是哼哼唧唧。他长相清秀,但天生愚钝,从小学任何东西都比旁人要慢许多。
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对了姐,我突然想起来我阿妈昨晚说起一件事。"
他看着李流月的眼睛,认真的说:“大哥要回来了。”
“啊……怎么了?”
“真是的,你们肯定早知道这件事了,都瞒着我,妈也是,昨天才告诉我,害我没来得及购置礼物,给大哥一个惊喜……”
“不知道大哥会不会恼我……”
李流月笑了,少年的想法毫无逻辑可言。
二姨太精明,儿子李砚秋却被养的过于单纯甚至是蠢。
不过……
“砚秋,你已经大了,不可以随意闯入别人房中,”
“你听懂了吗?”
李砚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姐姐虽然在笑,却让他直觉不妙。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李二少走后,房里重新归于平静。
李流月担心自己藏的东西被他发现,李砚秋管不住嘴,多说多错,反而会影响到她后期的计划。
除了他以外,倒也没人会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来。
不过她刚才说谎了。李砚礼要回来的消息,她一点都不知情。看来,她才是那个被瞒着的人。
一母同胞的兄长学成归来,早已不是当初莽撞的年轻学生了。他彬彬有礼谈吐有方,此次回来还带来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身着裁剪得体的丝绸蓝缎旗袍,那一头熨烫过的卷发在后脑勺用条珠链挽起成一个花苞。
女人亲热的挽着大哥的手臂,来到堂前,松开手,大大方方的向李府的主人们行了个时下流行的礼。瞥见李流月好奇探究的眼神,她扬起红唇,朝她眨眨眼睛,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流月也笑了,这么些年来深居简出的,她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明艳的女子。
只是简单一个笑容,就能很轻易地感受到其中的真诚与善意,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
也难怪李砚礼会动心。一旁的李砚秋已经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不知所云。
李老爷坐在堂上,不住咳嗽。近年来他的身体好像染上了怪病,总是梦魇,虚汗,咳嗽。
许是年纪上来了,他开始盼望着儿孙满堂,几年前就开始给大哥物色妻子,但都被拒绝了,气得他又登报说明已把大哥逐出家门。父子俩基本上都是在书信中争吵的。
实际上李砚礼这些年来就没回来过,他自己在外开起了书行,专印那些新兴文章,又瞅准时机整理成刊发行,投资新人,入股产业。他越做越大,连带合并了几大印社。
所谓的逐出家门,则是断联数月至数年,包括钱财上的支持。
直到前不久李砚礼忽然回信说找到了知心良人,希望父亲能见一面爱人。
李老爷无奈,他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不亲,二子李砚秋烂泥扶不上墙是个废物,偌大的家业不可能拱手让出给本家的外人去,不管怎么说,家里需要这个大少。
他既然喜欢,那就带回来吧,看情况是娶妻还是纳妾,反正只要能为李家延嗣就行。
接下来便是例行询问了,终归还是什么家庭情况,有无家底,过往如何的问题,由二奶奶负责开口。
女人道“孤儿,存了微薄银钱,在百乐门当过舞女。”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她从没有过那么不堪的过往,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和其他人一样正常生活的那种。
全场寂静,众人表情霎时风云变幻。
二姨太瞪大了眼,李砚礼一脸焦急,而李流月则是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对这个“大嫂”产生的浓浓兴趣。
李老爷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奋力掷出手中的杯子。瓷器砸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的碎片朝那二人而去。
李砚礼连忙拉过女人,将她护在怀中,但瓷器碎片仍是不慎划伤了她的脸,一道血痕从她左脸缓缓流下。
他强压怒气,和李老爷说理。
但李老爷起身拍案:"我让你成婚!带个人回来!是良人!好人家的女孩!而不是这么一个卖弄风骚,下九流****的妓女!贱货!"
李砚礼争辩:“阿霞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唱唱歌而已,何况都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一直陪伴着我,出钱供我完成了学业,连最初投资的那些钱都是她替我出的!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她对我有恩……”
“嗬嗬……咳咳咳,那又如何!你姓李!你是李家的儿子!别忘了你的身份!”
……
“所以呢!这么多年来您有管过我吗!您不过是觉得丢自己的面子罢了!一个不孝子!只有阿霞……十二年前是您老赶我出去的,如果不是我自己出息了!现在还是你们口中的家族污点……”
十二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李老爷忽然一顿,面色古怪起来。李砚礼也好像反应过来了一般,讪讪住口。
他也不恼了,只是慢慢咳嗽着,在二奶奶的搀扶下重新坐了回去,阴沉沉地。
“十二年前……要是你不说,我还真要忘了,别忘了你当初答应过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