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玫瑰的狮子》柏桦

2、1 “威廉先生

　　“威廉先生，接下来是下一个问题。在您眼中，最好的相处方式是什么样的？”栓萌抬头，那双看向威廉·施密德的乌黑眼眸中，带了点好奇和热情。
　　“噢，我想最好的恋人应该彼此抱着最坚强的感情，共同陪伴成长，他们双方都应该愿意一起克服困难。最重要的是，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怀疑彼此的真挚感情。”威廉教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缓缓道出他对爱情的看法。
　　栓萌快速地敲字：强烈的感情，相互谅解，共同成长。共克困难，信任彼此。
　　“十分感谢您接受我的访问。”栓萌看了看自己满满当当的笔记，暗暗舒了口气。不得不感叹威廉教授的博学和健谈，这次采访的顺利程度超出她的预期。毕竟这种学术大牛总有自己的怪脾气，有的时候，想好好完成采访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事。不过，我们今天谈论的全都是与两性感情相关的话题，可能有些冒昧……栓萌小姐你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经历？从我们今天的对话中，我能感受到你对两性关系的看法很有深度——当然，很独到，也很有智慧，它们可不是光读两页书就能有的哦。”威廉教授灰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狡黠。
　　栓萌没想到老头子居然这么八卦，这不就是变相挖人情史吗？
　　她耸耸肩：“没有什么特别的……目前，也没什么想法啦。”
　　威廉先生长长地“嗯”了一声，看着女孩的脸，心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蓬松的黑发别在耳后，即便是从欧洲人的审美看，她的容貌也足以羡煞旁人。倒不是说五官多么精致，只是一股自信和阳光的书卷气，从这张年轻透亮的脸庞上自然散发，实在是无法让人挪眼——像一枝从花骨朵儿里透着娇艳的花，藏不住青涩和稚气，却也因此更勾人心神。白皙细腻的皮肤辅上了一层清雅淡妆，她懂得如何将美貌绽放得恰到好处。
　　女孩自信和大方的姿态让她并不吝于展示自己，活泼和优雅在这个东方女孩身上，平衡出了一个完美的尺度。威廉在采访过程中，不经意瞄到刚刚经过的几位男士，差点因看她洒了咖啡。
　　一场访谈下来，威廉意识到这位记者小姐并不是空有皮囊的艳丽小鸟。想到她之前提的问题一套一套的，很明显就是把自己的论文吃了个透，才能这么直击要害提出问题。甚至是两人就某个问题有点争论，她都能在自己以前的书中找出相反的例子来驳斥，一听便知道，她为此次采访做了充分的准备。
　　总之，他很欣赏这个中国女孩。
　　甚至有点想把她介绍给自家孙子的那种欣赏。
　　“我知道了。实际上，未来几个月我的孙子会到中国开他的画展，如果你愿意，我十分乐意介绍你们认识哦。”威廉教授露出了他的老狐狸尾巴，毫不掩饰地晃了晃。
　　末了，他还补充了他亲爱的孙子的个人信息——毕业某常春藤名校的金融专业，爱好广泛，副业艺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目前单身。
　　附赠冲浪美照一张。
　　栓萌看了眼照片。飘扬的金发，深邃的眉眼，精健的身材，阳光的小麦色。确实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高大伟岸，威猛健壮。
　　栓萌非常官方地表示，如果教授的孙子来中国玩的话，她很乐意和他认识。
　　交个朋友嘛。
　　威廉教授倒也没坚持，从事心理学研究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看出来了，面前这位小姐要么是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要么就是为保护隐私在骗他，要么就是……
　　“是有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深深埋藏在你的心底了吗？”威廉端起香气四溢的咖啡抿了口，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女孩脸上的笑容有一时凝固。
　　那瞬间的迟滞，没逃出威廉教授的眼睛。
　　一张模糊的脸在她脑中闪现。没过几秒，她便眨了眨眼，还是朝教授得体的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或许吧。”
　　威廉教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请她继续提问。

　　采访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十二点了。两人在咖啡厅吃了个简餐便分手。威廉教授要飞去澳大利亚准备新书的演讲，栓萌则打算回家准备写稿子。
　　坐在出租上，拿到威廉·施密德的采访的不真实感，还萦绕在栓萌的心头挥之不去
　　。
　　威廉教授是自己导师的多年好友，而自己的导师正是社里的上一任的总编。现任总编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非常受前辈的器重，一开始以为有些什么门道在里边，半测试半刁难地给栓萌安排过几次棘手的任务。在几次出色完成任务后，栓萌用自己的实力堵上了许多不安分的嘴，也获得了boss的认可。
　　只是经过了两年的工作，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这个岗位，也不想在这种环境下耗了。她跟导师聊过自己的兴趣，也从导师那听来了不少经验教训。综合各种因素，她最终敲定了两家均在国内有着很大影响力的报社，不管去哪，都是往社会新闻这块下沉。只是目前还不是能离开的时候。
　　在这里，她还缺一些能给简历增光的亮眼经历。
　　总编陈铭知道她有意参与今年社里的记者评比，评比结果在社里往往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当然，如果能出色完成对这种学术大牛的采访，对于她的今后的生涯发展也有很深远的意义。
　　陈铭比栓萌年长个二十多岁，虽然整天顶着个冰山脸不苟言笑，他的经验和成就却是明摆在那不容置疑。之前的磨合让他也注意到这个小姑娘并不简单，他也不是那些喜欢故意刁难人的人。他本就爱惜下属，知道小姑娘在整天需要外派的通讯记者堆儿里辗转不合适，又受前辈的指引，于公于私都想帮帮她。碍于公平，又不能明面上帮她，刚好知道有这么个稍微文艺点的采访，还刚好是她导师的熟人，想来好沟通些，便安排了她去完成采访。至于采访发挥得怎么样，稿子又写得如何，还有最后的评比结果，就靠她自己争取了。

　　即便是周末，帝都的交通也永远是这么拥堵。栓萌想着下午没有要紧的事，便让司机不用着急。本来想在车上好好复盘了一下今天的采访，但是在打开笔记本的那一刻，才发现剩余电量只有惨兮兮的10%。
　　现代人的安全感缺失，往往来自于某个突然的瞬间——比如电子产品没电了。
　　合上笔记本，栓萌打开了手机的日历。上面显示的黑白数字相当清晰，仿佛过去的一切事情都历历在目，从未远离。
　　她又想起今天威廉教授的问题。
　　遥不可及的人吗？
　　心里轻叹了一句。
　　原来，这么久了啊。
　　连上耳机，被熟悉的旋律包裹。栓萌闭上双眼，思绪跟着低沉的大提琴声，飘出很远很远。
　　栓萌现在住的房子，是半年前搬进来的。小区外一条大马路的对面的旁边的旁边，据说是一些艺人的聚居地。这房子还是八卦属性拉满的大学室友宋然给她找的。
　　宋然在她进来看房的时候，把她拉到阳台上，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朝外面的一堆水泥建筑指指点点，“看见没看见没？听说那是何贝贝的家哦！那个，那个！看见没？有一条大红丝巾挂着的那个，听说是冉可儿她和地下男友的爱巢，那丝巾不会是前两天新出的限量款吧……”
　　栓萌白了她一眼：“你确定那不是楼下早餐店卖烧饼的老奶奶家孙子的红领巾么？”
　　不比阳台上宋然的激动，她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在屋里绕了一圈检查插孔疏水装置。
　　“你就是不追星才这么淡定。要是被那些粉丝知道自己跟偶像住得这么近，估计她偶像家的门要被砸破了。”宋然看着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贼兮兮地补充了句，“特别是男偶像。”
　　栓萌捂住她的嘴：“打住打住，你说这房子多少钱来着？”
　　“这房子是我爸认识的一个熟人的房子，我爸说那人当时买下就等着升值了，没打算住进来，所以装修挺简单。不过你放心啦，你看这基本家具都全了。你要是觉得合适，还有点别的家具过两天就给搬进来。至于价钱嘛，我爸说给他的面子，大概市场价的六七成就能租下来。”宋然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你就住这嘛，跟我医院那边也挺近，离你上班的地方也近，关键是价格便宜合适呀！”
　　宋然是本地人，栓萌听着她这一句一句的“我爸说”突然就觉得安心了不少，房子也的确是挺合适，这层就她和隔得挺远的另一家，来过两次这里，那家都安安静静的，也不像是会麻烦的人。她本来听宋然说附近艺人多，还以为会容易有粉丝骚扰或者别的什么情况，但现在看来其实离得也不近，还好。
　　于是，房子就这么租定下来了。
　　住了小半年，她倒也没怎么见过艺人。的确，他们应该出门都裹得严严实实，除开自家死忠粉或八卦狗仔，谁有那闲心去认呢。
　　回到家，栓萌到厨房洗手，拿出一堆蔬菜浸泡，顺便腌好了晚上吃的肉。回到客厅，她抱着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整理采访内容。
　　初稿一气呵成，两小时就敲定了。栓萌觉得自己今天下午效率极高，只是当翻译到威廉教授对于“完美爱情”的解释时，脑袋不由自主地有点走神。
　　“在感情中，我们都能尽量找到彼此的相同之处，在不同的地方能做到相互谅解，共同成长。我们愿意克服遇到的困难，不质疑爱情的关系，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都能相互信赖。在威廉先生看来，这便是爱情最好的注解。”敲出的这句话，栓萌的指尖不觉慢慢停了下来。
　　有时候加班晚了，她不想坐车回家，就会慢慢地走路回去。一路上，总能看到形形色色的情侣们，他们的爱情，是甜蜜相拥，仿佛眼中世界只剩下对方的脸，年轻幼稚的面庞上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期待。
　　有的呢，看起来可能是默契十足的工作搭档，他们帮对方拿着文件，或在寒天对方披上大衣，或在雨夜为对方撑起雨伞。他们的爱情，是已经将对方打算进自己未来的承诺和认真。
　　而那些年迈的老夫老妻们，则会紧紧牵着手，又或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和对方走向生命的尽头，他们对对方有着最熟悉的温情和最长久的陪伴。爱情，在他们的生活中，或许早已变成了最熟悉的亲情和习惯。
　　每每看到这些场景，栓萌就会不由自主地唇角上扬。倒不是把爱情看得有多美好多纯洁，她知道每份感情都会有令人烦恼和伤心的一面，只是……看到人们幸福的样子，就会想到，生命中的这一切，都是由爱浇灌出来的。

　　她也至今很感激，那个让她触碰到了爱意的人。
　　虽然已经记不起他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