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白日已逝（一） 你看，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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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班回家，千越发现客厅又是一片漆黑，看来贾茜还没有回家。
千越洗漱完毕正准备把客厅灯关上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贾茜的房间里传来了压抑着的抽泣声。千越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贾茜哭。
千越踮着脚走到贾茜房门口，生怕吵到正在哭泣的她。千越试探着轻轻敲门。“贾茜，怎么了？还好吗？”
哭声骤然停下，贾茜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传来：“Cat，没事儿，你快去睡吧。”
千越突然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白天凑巧看到的那篇热搜：“A公司CEO李某侵犯M公司女员工，李某声称双方系自愿关系”。A公司是一家很有名望的上市公司，CEO李某夫妻二人一起创建A公司，白手起家，筚路蓝缕，相互扶持。他们在公众面前可谓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是很多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她当时看到M公司，还在想：这不是贾茜的公司吗？听到哭声的千越这才意识到，这位匿名女员工可能就是贾茜。
千越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那些人背后的指指点点，想到了那掉不尽的眼泪，一切都是黑白的，没有一丝色彩。那是的她和现在的贾茜多么相似。
千越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给贾茜说：“贾茜，我俩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不要一个人哭，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给我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身边的。”
千越没有听到回复，只得走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想放在贾茜房间门口。她倒完热水回来的时候，贾茜的房间门意外开了一点点，千越把水递过去：“喝点热水吧。”
贾茜打开门，接过热水，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一边。她转身过来抱住千越：“我好害怕，Cat，我真的好害怕。”贾茜的泪水已经浸湿了头发，那一缕一缕的头发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尽显狼狈。
千越也没有追问害怕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贾茜的头发，像当年姚妈妈对她那样，用哄孩子的语气对贾茜说：“没事儿，我在，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没事儿，没事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贾茜已经哭脱了力，千越把她扶到沙发上，把水杯端过来放进贾茜的手里，希望水杯里的热水可以至少可以给她带来短暂的温暖。
贾茜渐渐停止，她终于能够清楚地说出一段完整的话：“我当时喝醉了呀，那么多人灌我一个人酒。”贾茜终于找到了哭诉的人，她想说的很多，但是却神情激动、语无伦次，“他们都说是我一直主动抱着他、缠着他的。”
贾茜没有放过自己：“你知道吗？我那天晚上一点意识都没有，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说会不会其实我真的主动去趴在他身上了，我怎么那么恶心呀？”她最后是一个问句，不知道是在问千越，还是在问自己。
千越心中酸涩，但是却只能说：“你喝醉了，可能你只是头太晕了撑不住了，不是你有意识趴过去的。这就是侵犯，不要怀疑。不要说你当时根本没有同意，是被他抱走的；哪怕喝醉了之后的同意，都是不作数的。我记得我们在大学入学前必须要做一个线上考试，这个考试就是告诉我们没有同意就是侵犯，哪怕在夫妻之间。而酒醉情况下的同意更是完全不能作数的，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的效力。”
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说进贾楠脑子里。
贾茜接着喃喃地说：“我的同事们都在背后说我，他们说：‘A公司的CEO，傍上就衣食不愁了，你就是胃口太大、自寻烦恼。’。那个男的还说：‘不要得了好处还不知足，我都答应给你那么多钱了，你还要多少？还是说你是对手公司派过来弄垮股价的？’”
贾茜哭得声音都哑了：“他们以为我报警是为了要更多的钱，但是不是的啊，难道坏人不该受到惩罚吗？难道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吗？” 贾茜哭到最后甚至因为抽泣而开始小声打嗝，“李总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我现在工作也没了。”
“我是不是不该报警？他们都说我无理取闹，但是明明我才是被伤害的那个呀，为什么全世界都要站在那个姓李的身边，就因为他是A公司的CEO吗？”
“我真的不应该报警吗？”贾茜又问，声音微弱，不凝神甚至难以听见。
千越回答不了她，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贾茜的头安慰她。千越看着哭到没力气的贾茜，眼睛却早已被泪水模糊掉了。她有时候自己也忍不住在想：为什么明明最无辜的人却受到最多的伤害？是不是当年如果自己不报警，就能继续在H城做那个无忧无虑、亲友相伴的女孩。
第二天，新闻迅速发酵，A公司股价大跌，公关公司迅速出动，用尽手段，只为了针对“无名之辈”贾茜。
“贾某席间一直慢慢往我丈夫身上靠，他们走出门的时候都是手拉手的。”李某的妻子发声，并且附上了席间贾某醉酒趴在李某身上的照片。
“贾某之前性格就是这样的，她和公司好几个人都暧昧不清，之前还有传言她最喜欢给插足别人关系。”贾楠的“同事”现身说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席间贾某是主动趴过去李总身上的，我们可以作证。”在场A公司员工成为人证。
“A公司股价跌那么多，谁知道是不是竞争对手下的套。”“唉，人家的圈子我们也不懂，能在这种饭局上的女的有几个干净的。”“等打脸，等反转。” “重大反转？三大疑点解析。”“这女生那么漂亮，不是为了出道自我炒作吧？”键盘侠们虽不知情，但也绝不闲着。
甚至有丧失底线的拜金主义者回复说：“要是是A公司的CEO，我愿意。”“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A公司CEO，知足吧。”
“最讨厌的就是酒桌文化，应该严打。”终于有人说了句人话。
千越忍不住发了条回复：“不知道真实情况就不要胡乱评论。”
马上她的回复就招徕了一片谩骂：“这都有照片了还不实锤吗?”“不就是价格没谈拢吗？套路都玩烂了。”
千越接着愤愤不平：“如果不是A公司的CEO，你们还会这样指责这个女性吗？”
回复依然一边倒：“不是CEO，这个女生就不会故意倒过去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事儿都做了还怕什么指责。”
看到这些回复，千越不知道怎么向网友证明才好，每个人都藏在屏幕后面，匿名发言，不用负责。她心律不齐，只能把手机关掉。
晚上
千越早早带工作回家做，想陪着状态不佳的贾茜。她在楼下买了两人吃的外卖，然后往家走。
回到家，贾茜坐在窗前看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贾茜，我买了两碗你喜欢的云南米线，快过来吃。”千越过去窗边牵着贾茜来到餐桌边。
“今天做了啥？”千越开始无话找话，其实两人之前都话少，虽然是常年并肩作战的战友，但是每次见面基本都是在说工作，很少聊个人生活。
“我看了一会儿书，还做了一会儿瑜伽。”贾茜轻轻地吹着米线的汤，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
“你这几天不要看手机哈，也不要看电脑，他们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大放厥词，不值得你放在心上。我这几天因为项目的原因，都会留在上海，会尽量每天都回家和你吃饭。”千越说。
“Cat，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担心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贾茜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心里暖暖的，这次的事儿让他们俩的关系近了很多。
千越故作轻松地说：“晚上我要在家里工作一会儿，然后如果我收工早的话，我们一起看电影吧，我盯上了几部星爷的喜剧片，想看好久了”
“好呀，你定片子，咱们家这个大电视买了就没用过，真是暴殄天物。”贾茜也用轻快的语气回复道，仿佛心里的担子也在一来一回的交谈之间放下了一点。
吃完饭，两人真的挤出时间看了一部电影，千越看着贾茜缩在沙发里笑得前扬后卧，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心里想着：真好！
第二天晚上，千越照例提早下班回家，她买了一些小菜，想在家里做饭。千越想陪伴贾茜、安慰贾茜，就像千越想陪伴那年的自己、安慰那年的自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很多人在围着前面的花坛议论纷纷，千越心中弥漫着不详的预感，脑海中警铃大作，她往前走，想要去看清大家在议论什么。
扒开人群，千越看到了前面警戒线内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她的周围全是血。
她手里的小菜掉在地上，丝瓜被摔碎，打的豆汤溢出塑料袋，西红柿一直往外滚，被一个路人恰巧踩到，像血一样的汁水四溅开。
千越心中的荒谬感涌上：为什么呢？
千越想要冲上去摇醒地上那个人，问问她：“为什么那么傻？值得吗？亲者痛仇者快，你的死亡最多就会让那些不知情也不相干的人在看新闻时记住一分钟，然后随即他们就会把你抛诸脑后；你的死亡会让那些A公司的人开Party，毕竟他们现在还是什么罪责都没有啊！没有什么会因为你而改变。”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是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错。逝者已矣，流言也停止，仿佛两者都没有在世上存在过，屏幕后面的人的生活亦没有什么改变。
她看到了地上的那张脸，她是一张很熟悉的脸。千越在想：为什么会觉得这张脸熟悉呢？
她想起来为什么了，是因为她自己不就长着这张脸吗？
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一些本该想起的事情。她的脑子里一下子融入了很多画面，这些仿佛不是她自己的记忆，但是画面中的那个人又是她，一帧一帧，她看到了姚千越的一生：
她儿时天真烂漫，成长在H城的三丫路小区里面，身边有三个好朋友，家里双亲慈爱。
后来她在人生突变、流言蜚语之际，幸得父母支持，有了逃避和喘息的机会，去到了美国上学。
毕业之后，她在K公司干了12年，不见日光，只有工作，没有生活，仿佛机器人那般。
在12年后的一天，在饭局上，遇到了A公司的CEO李某，然后再次被侵犯，没有人相信她，每个人都觉得她的反抗是别有用心，只是想要多要一点价，她还丢了工作，愤怒和悲凉之下，她写下了遗书，想要用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动机，捍卫自己所坚守的正义，亦或者只是想远离这个人间，和那一片盲目的闲言碎语永远道别。
最后她从6楼一跃而下。
千越的耳边仿佛有人在说：你看，这个才是姚千越真正的一生，从来没有贾茜这个人的存在，你也一直独居，没有让人住进过你家里。贾茜只是你扭曲记忆后臆想的一个人，一个可以帮你分担掉痛苦经历的人。
那么，千越，地上那个是你，那你是谁？
她直直向后重重倒下，突然身体被身后的陆柯接住。陆柯在她耳边一直说：“千越，不要太激动，你现在的大脑不能承受那么剧烈的波动。阿越，你听我说……”他再说什么，千越已经听不到了，只看到陆柯的嘴巴张张合合。
失去意识前，千越的最后一个想法是：陆柯是真的吗？还是说他和贾茜一样，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白日已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