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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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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和秋兰自从随阿纨进了储元殿后,便换上了云山蓝上襦荼白下裙宫衣,一个伶俐一个文静,齐齐走到赵贤面前,端端正正叩拜下去,异口同声道:“赵詹事万安。”
赵贤一边让免礼一边赞道:“不愧大司马府出来的,瞧一眼就知道都是周全人。”
阿纨与有荣焉的表情明显是孩子气的得意,和盈就跟赵贤交换了一个眼神,赵贤会意掩唇笑了笑,又道:“县主手下有靠得住的人自然再好不过,只是往后进了宫里头,一个两个的怕是不够使唤,太后也是想到了这一宗,特命奴婢送两个能干听话的奴才来,一则早熟悉早得用,二则万一县主用着不称手方便及时调换。”
阿纨仿佛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侧着脑袋看向赵贤,后者扬声道:“进来罢。”
须臾门口进来两个小黄门,头都没抬的哈腰弓背小碎步趋向前来,“扑通”跪在地上,稽首道:“奴婢拜见安平县主。”
阿纨恍然明白了,似有此不好意思看着赵贤欲言又止,赵贤道:“县主宽心,这些都是太后的恩典,县主且收用着,倘或不满意直管同奴婢说。”
赵贤完全能猜中阿纨的心思,不过总角之年的女娃娃,即算有雅人悉心教导,毕竟见识有限,宫里这类人莫说近身伺候,只怕今日才得见。
阿纨听了赵贤的话,视线慢慢落到两个小黄门身上,也就十一二岁的光景,因为双双低着脑袋看不清面庞,只瞧见领沿处细皮嫩肉的脖颈。
阿纨便向赵贤道:“太后体恤阿纨,阿纨感激不尽。”
赵贤点点头,“日后进宫县主确要去叩谢太后的。”顿了一下,指指还跪着的小黄门,“请县主给两个奴婢赐名。”
其实早在小黄门进来之时阿纨就已经开始琢磨着取名了,太后的“恩典”必要慎重,阿纨对小黄门道:“你们且抬起头来。”
两个小黄门闻言将头抬起来,论面相长得都挺眉清目秀的,只还在抽条人都比较单薄,阿纨问:“你们谁年岁长些?”
其中一个小黄门立马磕头道:“回禀县主,奴婢虚长一岁。”
“嗯,你便叫蓝城;另一个叫白桥罢。”
蓝城、白桥纷纷磕头叩谢县主赐名。赵贤暗自咂摸着,安平县主承袭先生之风雅,给奴才取个名都那么文气,啧啧啧……
到这会儿耽误了不少时间,赵贤起身告辞,阿纨客客气气将人送到门外,江离在她暗示下往赵贤手里塞了一袋子钱,赵贤一掂分量顿时喜笑颜开,作过揖道过谢才乐呵呵的走了。
一直默不吭声的和盈看在眼里,心道薄奚氏嫡女一会儿天真懵懂,一会儿世故圆滑,倒叫人摸不准其脉络了,所幸太后有远见,放了人在她身边,总归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
晚间因为多出两个“壮劳力”,倒省了江离和秋兰烧水打水的劲儿。阿纨泡在浴桶里舒缓白日的疲累,有些可惜她平生不谙养身之道,否则就让秋兰给她按摩按摩穴位了,正叹息着就觉着眼前光线微微一暗,江离靠了过来,她撇着嘴不屑道:“墙上多长出了两对耳朵。”
秋兰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江离更不屑了,打鼻子里冷哼一声,阿纨忍不住想笑,“你们也不必草木皆兵,这种事今后只会多不会少,习惯为好。”宫斗嘛不就你杀杀我威风,我挫挫你锐气;整死气性大的,耗死扛不住的,反正她一早打定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路鬼神尽情施展。
经过一个月勤学苦练,险些伤筋动骨之后,阿纨终于迎来了脱胎换骨之日——承光六年,五月节,帝后大婚。
午月午日龙星处正南中天中正之位,是谓“飞龙在天”乃大吉大利之象。吉日当天刚过辰时元后卤薄停在盘龙台下,而各司各部接驾官员队伍一直蔓延至芳林苑外——天家已然多年未曾举办过任何庆典,甚至皇帝登基亦是仓促中完成,此番帝后大婚可想而知的盛大隆重。
阿纨晨起沐浴更衣,焚香祷告祈福。至吉时宗正卿、少卿进入储元殿,阿纨以安平县主之身跪听宣读册文,接着受册宝及皇后金印,再起身便成了大夏朝第四任天子之元后,殿内众人忙稽首山呼皇后千岁。
其后阿纨返回内殿更换皇后礼服,通程皆由殿中省尚服、司饰、典栉女官携数位宫人负责,凤冠、翟衣、蔽膝、玉谷圭、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从头到尾阿纨粗略估算不低于十斤,生生将她一米三的身高降到一米,无人搀扶差点迈不出储元殿大门。
想那一个月前从盘龙台走向储元殿随行者不若十来个中等宫人,现如今从储元殿走下盘龙台,随行除了宗正卿、少卿,还有太常寺、鸿胪寺、殿中省、大长秋等等一系列上百位官员,后缀的宫人、黄门更不计其数。
至未时,华盖宝骏悠悠前行,元后起驾。
午后阳光娇艳,芳林苑至宫城沿途元后卤薄旖旎绵延,巍峨高峻的承天门中门大开,门楼上羽林军金甲铠胄、旌旗招展,恭迎元后。
通过承天门踏上二里长的御道,行进不多时便路过在禄贼之乱中被付之一炬的未央宫,若非元后必入承天门,阿纨断无机会一窥大概。其实也并无想象中残垣断壁荒芜景象,徒留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台基与石柱,昭示过去的辉煌。
而今天子居住的凤章宫始建于文帝朝,号称大夏三宫之一,规模大小则属三宫之末……三宫毁其一存其二:长乐、凤章。因地理位置一东一西故又称东宫、西宫。
元后卤薄绕着宫城走走停停,完成种种献礼典仪,最后抵达祭天的鹿仙台日头已然西斜,阿纨终得脚踏实地,微微仰视正前方雕龙刻凤的御路笔直通天,迎驾的文武百官乌泱泱铺满重轩三阶,顶端却又是左右两列金甲长戟的羽林军,气势之恢弘可谓威震天下、皇恩浩荡。
这时一个身着赭红暗金双扣回纹直裾,两鬓斑白的长者躬身上前,稽首道:“老奴福广恭迎皇后。”
之前和盈将东西两宫所有内侍近臣都给阿纨认真梳理了一遍,眼下自称福广的宦官,阿纨倒是印象深刻,他曾侍奉过两任天子,从小黄门升任中常侍至今整整四十载,一直深受皇家信任。
未料这么快就见到福广本人,阿纨忙整整神色,开口免礼才发现嗓子粗嘎沙哑,大半日滴水未进她又渴又饿,再一想马上要登鹿仙台,脑壳不禁隐隐作痛。
福广谢恩起身,头不抬眼不睁,默默伸了手臂过来,阿纨当即感受到一份体贴——以她的身量撑起如此隆重的装扮,实在“举步维艰”,有人“搭把手”几百层台阶似乎变得不太难爬了。
阿纨感激的朝福广瞥了一眼,可惜对方兀自哈着腰,视线低垂,压根没反应,阿纨只得深吸口气,把手轻轻搭在福广胳膊上,福广背瞬间压得更低,引阿纨缓缓向前迈步走。
当阿纨一脚踩上石阶,霎时礼乐齐鸣,百官稽首。纵使在芳林苑练习了一个月的时间,所有典仪流程烂熟于心但总归纸上谈兵,真正身临其境完全又是另一码事,震撼的场面让阿纨抑制不住的紧张,双手发凉、双腿发软甚至目眩耳鸣,若不是福广从旁给予支撑,恐怕不到一半就瘫软在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黄昏彩霞漫天飞红时分,阿纨成功登上台顶,两列金甲羽林军收戟肃立,铁靴划过白石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唬得阿纨一激灵,本来已如拉满的皮筋差点没绷断,又是福广暗中反握了她一把,而这一把将她涣散的神志扯了回来。
“多谢。”绝对诚心诚意,尽管声如蚊吶。
福广估摸听见了,微微偏头看了看阿纨,不动声色的点了下头。瞧她风吹便倒的身子骨,穿着厚重繁琐的礼服,属实难为她一步一个脚印,不见出错的登上百丈高的鹿仙台,确有一份毅力,挺叫他意外。莫管她是不是大有来头的薄奚氏嫡女左不过还是个小娃娃,不忍心便帮上一把,总没有害处。
福广虽没有赵贤面相生得好,心却是善的,阿纨记下他的情,将来只要能力所及,定当回报。
话说鹿仙台的由来,却是在镐祖立国之初,时局尚且不稳,前朝欲孽时常出来作乱,不胜其扰。某日镐祖小憩梦见一只通体银白仙鹿口衔灵芝草从天而降,紫气祥云环绕好不显贵,仙鹿一直望着镐祖,虽彼此相顾无言,却感觉心意相通,镐祖醒来尤其神清气爽,红光满面。不久之后乱党头子被生擒,奸邪铲除殆尽,镐祖认定是那仙鹿显灵庇佑大夏江山,当即决定修葺一座高台作为纪念,并年年在此主持祭天仪式,酬谢苍天神灵,久而久之鹿仙台也就成为了历代皇帝御用祭坛。
既然主司祭祀,鹿仙台中央自有一座玉雕盘九龙山海星辰的圆形祭坛,祭坛之上将近七尺高的铜铸兽纹四方大鼎尤为气派,周围不知何时燃起的熊熊火把,将之映照得闪闪发光,天家威严一览无遗。
福广将阿纨引至祭坛陛阶前便轻轻收回了手臂,最后九级台阶只能靠她独自走完。刚才咬牙强撑了一路,汗水浸透了全身,更有汗珠子自鬓角处延下颌线滴落,微风一吹阿纨几乎能闻到一股酸味……她不敢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好歹拼到了现在还剩这一哆嗦,上!
打起精神撩起蔽膝,阿纨朝祭坛发起冲刺,心里怪道迎娶元后才有祭天“待遇”,如此繁琐麻烦,谁人乐意多来几次?
随着视线逐渐升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精美绝伦的赤舄,接着纁裳、黄蔽膝、白罗大带以及十二纹章玄衣……不消说全天下能够这般穿戴的唯有天子一人。
直到此时此刻阿纨好像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除了是大夏的天子还是她嫁的人——喻孤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