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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琥珀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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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凤秋人走下东大老旧的教学楼门前湿漉漉的台阶,教学楼大门正对着的是一片空地,是平日学生们活动交谈的场地,在雨天里却显得十分空旷。
他拉上大衣领口,穿过空地。落叶三片两片的随着风飘落,沾在被雨水淋湿的长凳上,或是被风裹挟着抵达墙角与青苔作伴,偶尔几滴雨丝拂过他的脸颊,有时几名学生骑着脚踏车超过他,车轮碾过水坑,泥浆四溅。他皱着眉头,不得不往墙边靠了靠。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理会那封咨询森田教授实验室的邮件,但他是个守信用的人。
约见的地方离东大不远,楔身于杂货铺和旧书店之间,亮着暖黄色的灯。他快步朝那片光影走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孩,站在一片破旧混淆的建筑里唯一鲜亮的门店前,东张西望。
那是凤秋人第一次见到广濑澪。
两年后,他在森田教授的实验室里再一次见到了她。
凤秋人有一位友人。友人的父亲同样去世的有些早,可母子却始终过着令旁人欣羡的平静且阔绰的生活。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父亲在世时经营的企业生意兴隆,又兼具理财之道。这使得他的朋友如今的处境依旧优越,衣食住行方面根本不存在什么忧虑。
不过,这也有缺点。他的朋友大学刚一毕业就窝窝囊囊的赋闲在家,整日无所事事。虽然亲戚总是对他说无论他想做什么高级的工作都能帮忙,然而他却总是找各种借口一味地我行我素。
相反,广濑澪这样的,每天卯足了劲头学习打工,还在医院值班研修的,却是十分少见。许多时候,见到她困得缩在实验室的座椅里打盹,凤秋人都差点脱口问她:“你父亲难道一点财产没给你留吗?”
“这种话哪里能问得出口。”凤秋人的朋友说道。他的父亲在世时,与政界人物打过交道,对于广濑澪的父亲有所耳闻。
“这倒是。”
凤秋人点头称是,顺手将带来的伴手礼递了过去。
“原来你是去猊鼻溪了,今天的枫叶如何?”友人接过礼盒,一边拆包装一边问道。
“比起京都和箱根来,人少了不少,是个可以安静赏枫的好去处。”
收下了凤秋人送的萩饼,友人又说了一些带情绪的空洞道理,越讲越起劲。大约是在网络上看到的东西吧,凤秋人想,听了一会就没了兴致。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第二天,他照常来到医院,并给所有熟人分发伴手礼。可急诊科却不见广濑澪的踪影。
“广濑呢?”他询问急诊科的护士长。
“休息了。”收到了萩饼的护士长开心的吃着,随口答道,“听说昨天跟着马场医生值了个超级大夜班。”
于是,下班后,他跳上了开往南千住的电车。
广濑家并不好找,即便来过一次,凤秋人依旧站在那条缓慢上坡的小巷左顾右盼。最终,他只得凭着稀薄的记忆胡乱地拐几个弯,终于看到了那围墙上照映着落日余晖的琉璃瓦屋顶。他走过数十米长的花岗岩铺成的路面,按下装在雪松大门外的电铃。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铃声。他伫立门外,打量了一会把手上的红叶图案,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突然发现栽种在庭院里的松树枝梢不知何时已越过了围墙顶上防盗用的金属尖头。
大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打开,广濑澪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
“学长?”她看起来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让出身位,请他进来。
凤秋人跟着广濑澪,走过铺着碎石的甬路,往住房的横格拉门走去。
穿过庭院,广濑澪拉开拉门,脱下木屐,将其规规矩矩的并排摆放在入户台阶前的石板上,直起腰,指了指那块石板,示意凤秋人将鞋放在那里就行。
凤秋人的视线移了过去,然后定在了那里。
石板上放着一双男人的皮鞋。
凤秋人清清楚楚地知道,广濑家只有两口人,除了她本人,只剩下她的祖母。一时之间,他竟鬼迷心窍似的愣怔怔地站在石板前好一会儿,直到广濑澪回过身好奇的询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这才如梦初醒,随口扯了一个有些累的理由搪塞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与其说愣神,不如说他正竖起耳朵仔细的听。可惜屋内寂然无声。
“也许是她祖母的客人吧。”
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突然,走廊一侧的杉木拉门刷地一下被人拉开了,一位身着和服,披着薄棉褂的老妇人蓦地出现在走廊上,把凤秋人吓了一跳。
“是客人啊?”
老妇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凤秋人。
“是,是我在森田教师门下的前辈。”
“是嘛,快请进吧。”
凤秋人动作起来,随口和老妇人搭了几句话,脱了鞋跟着广濑澪进了招待客人的和室。和室里坐着一个他认识的男人。
“萩原先生。”
萩原研二抬起头,与站在和室入口的凤秋人四目相对,然后纷纷避开了视线。
有一个瞬间,凤秋人想这样转身走开,又觉得不甘。他按下了心中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驯顺地走进去,在萩原研二的身边坐下。
广濑澪端来一大盘安倍川饼,还有一壶新泡好的茶时,广濑的祖母已经面对两位客人,以圆润的嗓音,用重音过于明显的话语献上一通欢迎辞,正式得令凤秋人甚至觉得自己带来的伴手礼有些寒酸。
“前辈,您是有什么事吗?”广濑澪在凤秋人的对面坐下,疑惑的看着他。
凤秋人只得放下刚端起的茶杯,从包里拿出伴手礼递给广濑老夫人:“我前几天去赏枫,本来准备今天在医院给你的,可惜你不在。”
老夫人礼貌地道谢,小心翼翼的拆开精美的礼绳和和纸包装,掀开盖子。广濑澪微微侧身看去,只见被做成枫叶造型的糕点被装在一个双层漆木点心盒里。老夫人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再次郑重的向凤秋人道了谢,这才起身将点心送进隔壁房间。
而广濑澪却感到惊讶,问道:“这是什么点心呀?”
“是萩饼。”凤秋人解释道。和广濑澪熟悉后,就会发现她在许多时候,时常会流露出孩童一般的直率,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给广濑澪解释:“萩原先生姓氏里的那个萩,也就是胡枝子。”
随后,他流露出一分恰到好处歉意,对广濑澪和身旁的萩原研二说:“大约是我的拜访打断了你们,不好意思。”
“这倒没有。”萩原研二摆了摆手,“我也刚来不久,不过喝了几口茶的功夫,而且这件事我也想请教一下凤先生。”
见凤秋人一副疑惑的模样,萩原研二将那瓶从安藤真幸房间里找到的药瓶放在了茶几上。
“不知道广濑小姐还记不记得昨天我那位脑出血的朋友。广濑小姐曾经提醒我要注意排查他的病因来着,所以我在他家里发现的这瓶药的时候特别留意了一下,因为据我所知,安藤身体很健壮。可惜我并不认识上面的字。它既不是英文,也不是日文。找到它的第二天,我就为此询问了安藤的父母,他们也不知道安藤为什么要吃药,所以我只好来问问医生。”
原来是这样。凤秋人在广濑澪正准备伸长脖子去看的时候拿起了药瓶,端详了一会上面贴着的标签,笃定的回答道:“这是拉丁文,大概是从美国那里的进口药。”
他又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这种药物,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教授。我家的医院也有引进进口药的渠道,我去查一下有没有类似的渠道,可能能帮你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药。”
萩原研二这才知道,原来凤秋人家里竟是开私立医院的。
“那就拜托您了。”
既然问题已经解决,萩原研二便没了继续逗留的理由。正当他想告辞时,广濑老夫人却回到了和室,手里捧着两只礼盒。
她将礼盒分别递给了凤秋人和萩原研二,这才让广濑澪送二位客人出门。
告别了广濑澪,萩原研二借口抽根烟,拐进了另一条花岗岩铺就的道路里,目送着凤秋人离开,这才掏出香烟点燃。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憋得慌。大约是因为在广濑家时,刚想伸手摸出一根烟来,便看见了那闪耀着光泽的烟盘。
大约是因为当路过松树,他指着树根四周盛开的白花问:“这是什么?”时,广濑澪告诉他的那句“鹭草花哦,可惜过不了几天就要凋谢了,等到冬天的时候,这里就全是用来防霜的干松和树叶子了。到时候还要往松树上放防雪披,以前都是帮佣做的,这几年都是我和奶奶做”。
大约是因为他意识到,广濑澪并不只是那个在医院一楼角落里打瞌睡的普通研修医,更是一位在从江户时代积淀起来的细腻又优雅的风俗习惯中长大的大户人家小姐。
她祖母那番欢迎辞绝非是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事实上,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头一次听到如此动人如此精妙的词藻和语调,宛如大河剧里才有的江户长谣曲,宛如国文课本中与谢芜村、小林一茶笔下的俳句。这套言谈举止的背后,潜含着花了数代人,甚至是数十代人经过反复训练才积累起来的技巧。
而他,只是一个倒闭的汽修厂老板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