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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琥珀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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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急诊科长什么样?”
这是广濑澪上周五下班时,便始终盘旋在她脑海中的,挥之不去的问题。她在研修医室的洗手间用洗面奶洗干净了脸和刘海,她用不知道第几个两天一夜的值班度过了自己在消化内科的轮调实习。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一侧的男厕所突然传来冲水的声音,不一会儿,凤秋人掀开了门帘,正好撞见了刘海湿漉漉搭在脸上,满脸错愕盯着他的广濑澪。
“前辈?!”广濑澪慌乱的转过脸,对着镜子手忙脚乱的扒拉着刘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不过她也清楚这不过是徒劳,这让她有些沮丧,更有些羞耻,“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来问吧。”凤秋人只是与广濑澪对视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走到她身边,拧开水龙头洗手,“值班结束不赶紧回去休息,在这儿洗头,还自言自语。”
“是消化内科的研修医前辈教我的。”广濑澪抽出几张纸,将它包在刘海上吸水。
“你就不能学点有用的东西吗?”
“前辈是男生,是不会懂的。”
见凤秋人不说话,只是愣在原地,面露不解,广濑澪竟然不知怎么的心情明朗起来。她对着镜子拨弄了两下,见刘海重新变得干爽柔顺,将浸满水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前辈是不是已经在急诊科轮转过了?”她扭过头去,问正满手泡沫认真搓洗指甲缝的凤秋人。
“是,很辛苦,你要做好准备。”凤秋人抬眼,通过镜子里瞥了一眼广濑澪,回答道。
“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凤秋人手腕稍微用力,水龙头的开关便被顶了上去,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带走了手上的泡沫,“因为急诊没有挂号数量上的限制,所以病情紧急的、自认为病情紧急的、自己不知道该看哪科的,甚至只是单纯着急赶时间的,都会被动的或是主动的跑来急诊,而且众所周知,医生是不能拒绝病人的。”
他站直身子,将手伸到烘干机下面,机器立马嗡嗡地开启了工作模式。他抬高了音量,继续说道:“急诊有检伤制度,依照严重性和紧急程度分配医疗资源,但病人和家属的情绪总是激动和焦急的,尤其是急诊科,这种情绪会被无限制的放大,你可得当心点。”
他十指交叉,搓了搓,确认指缝之间都完全干燥,便收回了手,烘干机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拍了拍广濑澪的肩膀,说了一句加油,便离开研修医室,值班去了。独留广濑澪傻乎乎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找到知觉,拖着木头一样的双腿慢悠悠地走出了医院。
广濑澪知道,凤秋人之所以说这番话,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可她还是有些畏惧。
医生这个职业在日本一直享受着备受尊崇的社会地位,可在当下这样不确定性特别高且比较持久的社会环境,人们的宽容越来越稀薄,行为也越发偏激。尤其是面对亲人的生死,人们总要有一个可以归因的对象,方可消解内心的苦楚和对死亡的恐惧。
但对于被归因的对象,就算不得什么好事了。
广濑澪在凌晨四点半惊厥而醒。
她睁开眼睛,能清楚地在黑夜中看清天花板的纹路,还有在月光中,物件留在墙面的影子,她甚至能看见那些影子在颗粒分明的墙面上缓慢蠕动,可手脚却无法动弹。她闭上眼,睡意却早已一去不复返。
一种不为人知的苦痛像一道无可挽回的黑光,瞬间笼罩住她的全身:糟透了,睡不着了!
如此辗转反侧,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总归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可迎接她的并不是黑甜乡,而是一个灰暗的房间。她抬起头,是白的令人眩晕的合成板材墙面,墙面没有窗户,整个屋子的光源只有头顶的灯泡,白亮的让她不由自主的眯起眼来。她低下头,地面是黑白花纹的瓷砖,整个房间昏暗沉寂,靠墙摆着一张病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正用他的最高音喊着:痛,好痛。应该要上止疼泵吧,她想,可凄厉的让她头皮发麻,大脑嗡嗡作响。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好长时间过去了,那声音终于消失了,她再睁开眼睛,那男人竟变成了一具假人。
“OSCE考试正式开始!”
“哎?!”她朝声音来处望去,竟然是凤秋人前辈,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考官证,“但是……我不是已经考过了吗?”
“考试结束,裁定,考生成绩,不合格。”声音又响起了,凤秋人竟变成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爷爷。
广濑澪惊愕不已,伸手去拦那老人。座钟打响了第一下。
她歪过头,枕边的手机告诉她现在不过才十点左右,她本以为自己睡过头很久了。
她起身,穿衣梳洗,推开厢房的门,熟悉的老家具的木头味,混着潮湿和衰老的味道漫过来。她走过长廊,穿过火袋,掀开帘子,见到了站在柴火灶台前的祖母。
为什么不用无火灶?父亲在世时,曾经问过祖母。那时候家里请了帮佣,还装了现代的无火式灶台,接入了天然气,可祖母却固执的拒绝使用,只是说,这种现代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原的出和食的真味呢?
可祖母常做的菜却是明治维新时期从西方舶来的高丽菜卷,虽然用的是柴鱼酱油。今天做的也是这道菜。
广濑澪站在祖母身边看了一会。
祖母瞥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女孩子家,总是要学一学怎么做饭的”。
广濑澪撇撇嘴。
高丽菜叶被祖母一片片的拆下来,菜帮子朝下,先入水烫软,才将整片菜叶滑入锅中,数秒后立刻捞起,菜叶柔软剔透,但口感却十分脆甜。放在一旁的漏网里沥干水分,包入鱼泥、猪肉、洋葱丁、胡萝卜丁、盐和胡椒搅在一起的馅料,就卷起来放进蒸锅里。春天的时候,祖母还会去买些荸荠,切做丁放进馅料里。
不过以如今的光景来看,明年的春天,祖母大概是无力去高端超市采购这种昂贵的食材了。
大火很快蒸透了菜卷,祖母掀开锅盖,菜叶像是翡翠一样绿,馅料将菜叶撑的饱嘟嘟的,锅底是一汪金色高汤。祖母将菜卷加起来,放入碟中,浇上高汤,便喊广濑澪开饭了。
除了高丽菜卷,今天的午饭还有味增汤和玉子烧,可都不如高丽菜卷,鲜香得出奇,连汤都被她一扫而空。
自从开始读修士后,她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如果不是在学校里为了课业抓耳挠腮,就是在东大医院里被前辈们呼来喝去,每天疲于奔命。今天这样难得的休息日对于广濑澪来说弥足珍贵,她终于暂别了那些奋战在诊疗室的深夜与黎明,还有病人粘稠的咳喘。
她回到厢房,将瘫在榻榻米上的被褥叠起来,收进纱橱里,推开门,整个房间立刻暴露在了渐凉的秋风与高照的艳阳下,一道道绚丽的阳光透过防水帆布照进来,空气中悬着的尘雾立刻清晰可见。
她走到阳台上坐下,没了帮佣,庭院的枯山水造景早已凌乱不堪,雪见石灯和十三重石塔上布满了灰尘,白砂里杂草丛生。她拧开一瓶可乐,享受着午后的宁静,碳酸冲像天灵盖,冲散了脑雾,带来清爽与刺激。
就这样纹丝不动的坐着,凝视着庭院和外墙,如果有人攀上院墙,看到广濑澪如今的这幅模样,大概会吓一跳,她的眼球就像玻璃做的假眼珠似的,失去了转动的机能,整个人与雏人偶几乎别无二致。可没过一会,这雏人偶的眼睛竟然慢慢闭上了,嘴唇却开始快速的动了起来,念念有词着什么。
如果这个偷窥者翻过院墙,凑近广濑澪,大概会听到“免疫球蛋白轻链淀粉样变性”“系统性免疫疾病累及中枢神经系统”之类的词语,这其实是因为广濑澪此刻正在大脑中回忆着这一周接触的病例和课程中学到的知识点。
她刚到消化内科的时候,住院部来了一位80多岁的老人。医生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位老人竟然已经到了胃癌晚期。医生很奇怪的询问他,为什么此前从未去医院就诊。这位老人答曰,之前不疼,现在疼了。广濑澪值班时,总是听护士们说老人又按铃喊痛了,问她能不能上止疼泵。她翻看这位老人的病例,发现他的癌已经扩散到了后背,压迫到了腰部神经,已经是无法医治的程度了。
要上鸭片酶吗?在尝试了各种止疼药都无果后,广濑澪打电话给主治医生询问道。
他如果疼的不行的话,就开处方吧。医生这样回答她:他顶多只能活三四个月了,下周我们就会把他转去私立医院的,不用担心。
可这样的话……他的子女知道吗?广濑澪愣了一下,问道。
当然知道,转院就是他的子女决定的。医生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自从老人入院后便没见到子女亲人来探望。广濑澪麻木的收起手机,握住鼠标,点开这位老人的病例,开出了处方。这样的病例,几乎已经成为了她在医院的每日见闻。
座钟又一次敲响。
她睁开眼睛,表盘指向了下午六点,太阳已经西斜,砖块吸收了一天的阳光,已然保持着热度,天空变得昏暗,庭院里段造罗汉松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乌鸦,朝广濑澪叫了一声,就挥翅飞走了,留下夕阳下空荡荡的松枝。
东大医院的急诊科是一栋前年刚修缮的新大楼,可面对着巨大的人流,仍然显得有些拥挤,连走廊里都被塞上了加床,注射室里横七竖八的输液杆旌旗招展,连厕所都排着长队。广濑澪和另一位博士刚毕业的研修医穿过闹市般的走道,钻进了急诊科的主任办公室。
急诊科的主任办公室其实面积很大,但看着却很小。因为太乱,东西太多。广濑澪和博士走进来时,急诊科那位又高又胖,让广濑澪想起浮世绘将士的主任正在搬东西,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只让他们在门外等一会儿。
广濑澪只得和那位博士出去,靠着办公室门外的墙边并排站着,像极了刚刚路过的厕所门口排队的病人。她不禁打量了一眼身边这位未来一个月的战友,惊讶的发现他竟然特地穿了一身西装,虽然不太合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更显得土气木讷。他看起来有些热,额头和鼻梁上冒出了明显的汗珠。
“厕所不远,你要不要去洗把脸?”广濑澪不由得好心提醒。
“不,不用了。”
博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汗,顺势和广濑澪交流了起来。广濑澪这才得知对方名叫武田东,是一位海归博士,发了不少SCI论文。
广濑澪不解的问他,为何不留在美国,反而要回国从研修医做起。对方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故土难离,便调转话头询问起广濑澪来。这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了,主任探出头来。
“武田东?”
博士应声举起手。
主任朝他招了招手,他便进了办公室,独留广濑澪一人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
大约十来分钟的功夫,武田东面无悲喜的出来了,与站着都快腿脚发麻的广濑澪说了一句“你可以进去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广濑澪甚至都来不及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只得推门进去,主任正坐在办公室唯一一张空桌子后面,见她进来,便招呼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问道:“我看你的简历,你国中时还打过棒球?”
广濑澪屁股刚挨上板凳,听见主任发问,不由得一怔,暗忖原来轮转到急诊科竟然还需要面试,不过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是的,我父母都很喜欢运动。”
“你爸爸喜欢棒球我是知道的。”主任像是来了兴致,追问道:“你妈妈也喜欢棒球吗?”
“不,她喜欢相扑。”广濑澪很诚实的回答,其实是因为她仍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为什么急诊科的主任会知道她爸爸喜欢棒球,“她说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嫁给相扑运动员来着。”
主任带着一丝被逗乐的神情,说道:“嫁给相扑选手吗?不过你妈妈这跟嫁了相扑选手区别也不太大。”
这下广濑澪彻底呆住了,她惊讶于急诊科主任的无礼、直接、口无遮拦。
但急诊科主任并没有等广濑澪接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本来我还以为你和你父亲一样呢,但今天看你面色红润,身体素质应该还行,反倒是武田上脸提肌松弛,一看就不是干急诊值夜班的料。”
他甚至嫌弃的撇了撇嘴,旋即又问了广濑澪几个不痛不痒的专业问题,便叫她去找自己的代教马场滨雄。
广濑澪站起身,脚带着身子往门口走去,内心却不住的纠结。终于,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还是回过了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横尾主任。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正弯腰翻找着资料的主任抬起头,“什么?”
“您认识我父亲吗?”
主任直起了身,望着广濑澪,他能从她的目光里读出困惑、紧张、尴尬,甚至还有一些羞耻。
然后他笑了,“广濑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父亲就是在我院去世的呀。而且,没有人不喜欢八卦。”
广濑澪僵立在原地,她能清楚的感知到温热的血液正在涌上了自己的脸颊。
“哦,这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变成了颤抖的低语,然后再也说不出来,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转身,开门,仓皇离去。
东大医院的急诊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诊疗区,而是一个极为庞大的临床中心,急诊科的大楼被分为了流水区、抢救室、观察室、和住院部。病人来急诊科就诊,先是在急诊科一楼挂号,医生护士会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决定病人的去向,比较紧急严重的病人会被直接安排进抢救室抢救,较轻微或虽复杂但暂无生命危险的则会被分到流水区就诊,而抢救室里的病人一旦病情稳定,就会被转入急诊重症监护室,或者是住院病房。
因此,抢救室是整个急诊科的中轴与核心,能在抢救室工作的医生,都是体力和智力难得一见的人才。而广濑澪的代教马场滨雄就是其中一位。
广濑澪穿过人满为患的流水区,外面的急救车鸣笛接连不断的响起,一批又一批血流不止,或是血肉模糊的人被担架抬了进来,哭喊声和尖叫声在她的耳畔横冲直撞,让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抢救室的大门打开又关闭,外面的喧闹被隔绝,迎接她的是另一副兵荒马乱的画面。
现实中的抢救室与电视剧里所呈现的截然不同,没有一个个隔间,也没有井然有序地环绕着病床摆放的各种仪器。目光所及,只要有一处空地,都会被塞上病床,监护仪、除颤仪、透析机、输液泵甚至直接被放在床边的地上,仪器接线交缠在一处,一团乱麻。
广濑澪小心翼翼的跨过缠在一起的电线,躲过冲向突然暴响的监控,查看病人情况的护士,在一个病床前找到了她的代教。
马场滨雄是很典型的九州人,长得人高马大,皮肤带着日晒的光泽,浓密的卷毛向后梳着,看起来十分粗犷,下巴却被刮的干干净净。他和广濑澪一样,顺着东大理三、东大医学院修士、博士的路线按部就班,毕业后进去东大医院,因此广濑澪叫他前辈理所应当。
广濑澪进来时,他正在给一个患者清创缝合,头也不抬,语速飞快的交代着协助他的住院医生和护士。广濑澪甚至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而住院医生和护士已经得到指令,飞快的开始行动了。
“你。”缝合完毕,马场滨雄将位子让给拿来绷带纱布的护士,才有空搭理广濑澪这个新来的实习生,“跟我走。”
也不等广濑澪回应什么,就自顾自迈开腿走了。广濑澪赶忙跟上。
“广濑澪。”
“在!”听见代教喊自己全名,广濑澪赶紧应声。
“听好了。”马场滨雄翻找出门禁卡,按在刷卡机上,回头认真打量了两眼广濑澪,继续说道:“急诊有一条铁律,新人必犯错。这个新人不仅是指你这种只来轮转一个月的,就算是在急诊呆了几个月的新人,也会犯罪。医疗行为有成百上千条准则,而急诊需要接治各种各样病情的病人,就像是开盲盒。要想记住所有准则,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所以,作为代教,在你实习期间,我的薪水会有一定的增额,因为要给你犯下的错误背锅。如果你犯的错比较大,或者是出了人命……”
见广濑澪一脸紧张的盯着自己,马场滨雄停顿了片刻,安慰了一句“别紧张”,这才接着说:“但这种情况一般可能性不大。话说回来,只要你犯了错,我就得重新做一遍来弥补。”
这下广濑澪更加紧张了,胃部仿佛抽搐了一下。
“因此——不用紧张。未来一个月,只要你拿不准、不知道的,随时问我。但也别张着嘴就问,我没有时间随时随地解答你的问题。如果一个月后,我的涨薪还没被全部扣光,那剩下的钱就给你喝咖啡。怎么样?听清楚了吗?”
广濑澪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她可不敢要这钱。可马场滨雄压根不在意她的反应,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她只得揣着复杂的心情跟在马场滨雄身后,亦步亦趋的走进了鸽子笼般的医生办公区。马场滨雄刚一进门,就和今天值班的住院医生询问起了病人的情况。
“今晚的床位恐怕要满了。”广濑澪听见他和住院医生说道。
“我听说了。”住院医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液晶屏,上面正播放着新闻,“米花又发生爆炸案了,不会又全送到我们医院了吧?”
“嗯。”
马场滨雄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伤势严重吗?”
马场滨雄一口干掉了水壶里剩下的水,“不用进EICU,我看了一下,基本都是皮外伤,顶多脑震荡,观察一下就差不多了,听现场过来的救护人员描述,爆炸前疏散工作做的不错,不幸中的万幸。”
“那就好。”得知自己的工作量没增加太多,住院医庆幸的拍了拍胸脯。
马场滨雄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指着办公室玻璃墙外,给广濑澪布置起了任务。
“你先去把抢救室病人的心电图做一遍。”
广濑澪扭头,顺着马场滨雄手指的方向望去。办公区的一整片墙都被敲掉,换成了玻璃,百叶帘全部被拉了上去,站在这儿就能看清整个抢救区的情况。她粗略的数了数,不算加床,就已经有三十来个病人了。
看来今天的午饭连泡面估计都吃不上了,广濑澪在内心为自己哀悼。
其实心电图并不难,一般都是由护士操作,可今天明显护士人手不足,于是广濑澪这个新人便被拉来充当劳动力,马不停蹄的推着心电图机器去干活。
做一个心电图只需要两三分钟。一开始,广濑澪不熟悉,一个病人都得花五六分钟。后来熟悉了,速度快了不少。可做的人数多,机器又重,她也免不了需要停下喘口气。
她推着机器,好不容易避开地上的电线,走到了下一个病区,靠着墙想歇会,却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广濑小姐?”
她一脸迷茫的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萩原先生?!”
竟然是萩原研二。
她有些惊讶,可等萩原研二站起身朝她走来时,她又莫名的突然害羞,突然畏惧了。她理了理刘海,紧张的一笑:“萩原先生怎么在这儿?难道是因为爆炸案?”
“不,我的邻居昨天晚上突然晕倒了,他的家人还没赶到,我正好休假,就在这陪床了,以防他出什么状况。”
“这样吗?”广濑澪探头看了看那张病床,上面正躺着一个年轻男子,头上缠了纱布,她便推着机器过去“是什么情况?”
萩原研二伸出手,帮广濑澪推着,一边说:“医生说是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昨天已经做了手术,得观察三天——不过,广濑小姐,你这个机器可真重啊!”
“重吗?”广濑澪想了想,好像的确有些重,她挠了挠头,掀开年轻男子的被子,扒开病号服,熟门熟路的开始做心电图,一边说:“装了轮子,还好吧。有查明病因吗?”
⛹闻言,萩原研二摇了摇头。
“这样吗?”广濑澪看着机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看了看病人,忍不住叮嘱道:“虽然我只是个研修医,不是特别专业,但是这种情况还是好好排查一下病因为好。”
“我记住了。”
机器滴的响了一声,心电图的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萩原研二凑了过来。
“一切正常。”
随着他的贴近,广濑澪忍不住稍微退后了一步,她知道自己额头有些冒汗,刘海肯定已经一缕一缕的了。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黑色水笔,在心电图上标出床号。
斜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是萩原研二。可广濑澪还是吓了一跳。
萩原研二看见广濑澪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睛瞪的溜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指了指广濑澪标出的床号,说道:“我看护士都是写病人的姓名,你要不要改一下。”
“啊!”
广濑澪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手忙脚乱的翻出做好的心电图,忙不迭的小步快跑着,回上一个病区核对添加姓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