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追风赶月

2、关于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清晨的天光

　　清晨的天光破晓，照的一室明朗。

　　姜影的头还是晕晕沉沉的，走起路来就像是在打飘一样。她租的这个房子比较小，也就二三十平米，厨房和卧室只有一门之隔。

　　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袅袅雾气浮上脸颊，姜影感觉下巴湿湿的。熟练的抓起一小撮面条放进锅里，在塑料袋里拿出几棵鸡毛菜，随意拿手掰开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也放进了锅里。

　　“咕嘟”声渐渐下去了，水面一片平静，姜影盯着漂在锅里的小青菜发呆。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姜影猛地一惊，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爸，怎么了吗？”

　　姜兴国在电话那头，“姜影，中午过来吃饭吗？蒙蒙今天上午回来，她妈中午炖了排骨。”

　　“不啦，我中午跟朋友出去吃饭，都约好了呢。”姜影笑着说。

　　“来呗，做都做了，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儿。”

　　姜影没吭声，盯着锅里的小青菜。水又开始滚了，小青菜在锅里一沉一浮的。

　　“你来吧，等下我跟蒙蒙她妈说。”

　　这是我家，你来我家干嘛？想到之前妹妹蒙蒙颐指气使的问自己，和自己窘迫无助的样子，姜影勾唇笑笑，“真不去了爸，中午真有朋友一起约着吃饭，走不开啊。”

　　对面门“咣”一声关了，姜兴国噔噔蹬的下着楼梯，钥匙串撞着响。“那行吧，注意安全啊。”

　　电话挂了。

　　姜影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进兜里，锅里的水又沸腾起来了，她翻了翻地上的好几个塑料袋，葱，土豆，白菜，蒜……

　　该去超市买鸡蛋了呢。

　　自从上了大学，不，准确说是高三开始，从那时候到现在有多久，姜影这样一个人的日子就过了有多久。

　　姜影的妈妈，孙小梅，最初和姜兴国是在广州的工厂里认识的，因为身在外地，遇到同乡很是惊喜，两人一来二去，就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一次醉酒之后就有了姜影。

　　姜兴国说，回去就跟家里面提结婚。

　　然而就在这一年，姜兴国回家过年，家里人不知道在外地发生的这事情，就张罗着给姜兴国找对象，介绍的刘繁云身材高挑，气质出众，还是小学老师，出了名的铁饭碗。

　　姜兴国一看这条件这相貌，哪里能不心动，一边稳住刘繁云，商量结婚的事情，一边商量着怎么跟孙小梅提分手的事情。

　　年过完了，姜兴国一回到工厂，就向孙小梅提出了分手。

　　“家里给我又找了个对象，是个老师，我爸对她挺满意的，让我非她不娶……”

　　“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过了良久，姜兴国拉开上衣兜里面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钱，扔在茶几上。

　　“等会我银行卡再给你取两千块钱，你拿这些钱去把孩子打掉吧，剩下的钱就当我补偿你的了。”

　　工厂里分配的房子不大，昏黄的灯光下，女人坐在垫着板子的，堆了一堆衣服的床上，盛满泪水的眼里全是恨意；男人沉默着站在门口，低着头不吭一声。

　　“小梅，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姜兴国说，“我们家弟兄三个，家里世世代代没出过文化人，我两个哥都娶乡下老婆过日子，我爸就指望我了……”

　　姜兴国也没在厂里干了，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就急急忙忙的坐火车回家了，孙小梅没去打胎，孩子在肚子里三四个月了，她舍不得，又害怕回去不知道怎么跟父母交代，一个人在外地租了个小房子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后来，孙小梅一个人在外地又带孩子又上班，实在照顾不过来，没办法，生下孩子几个月后，只好也回了老家。村里闲言碎语多，免不了明里背后落人口舌。

　　“孙家那二丫头，在外面乱搞，生个孩子跑回来了……”

　　“就是，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是谁”

　　“本来长得多水灵一姑娘，什么好人家找不到，偏偏不自爱，这下好了，白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大姑娘家出去打工真不行，你看看，我姑娘读书再怎么不好我都不会让她出去打工……”

　　语言就像一把无形的刀，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能在背后把孙小梅的脊梁骨捅出个筛子来。那些有意无意的串门，打探，审量的目光，让孙小梅连家门都不敢出，憋在家里快疯了。

　　几个月没日没夜的胆战心惊，以泪洗面让孙小梅萌生出了想走的念头。

　　说走就走，她买好了车票，简单带了几件衣服鞋子，天一黑，背着包戴着墨镜就准备走。

　　她妈张着手拦住她，大声喊，“你走了孩子怎么办？没奶水，孩子吃啥？”

　　孙小梅拼命拉住门，不让自己后退，一边大吼着，“吃奶粉，吃饭！”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在里屋睡醒了，此时张着嗓子死命的哭。

　　“我看你是疯了！六七个月的小孩，哪个吃奶粉的！你问问你王婶，能吃奶粉不能！”

　　“王婶王婶，我就是疯了！再多呆在这个家里一天我都得疯！”孙小梅头发散了，脸涨的通红，眼睛也红了，突然间又凭空生出好大的力气，几乎要夺门而出。

　　孙小梅的妈也想哭。

　　“我生了你们兄弟四个，从小到大就数你最聪明，长得最好看，你哥你姐都结婚了，偏偏就数你最让我操心呀，老天爷呀……”

　　孩子在里屋哭的撕心裂肺，尖尖的音调在房梁上回荡。

　　孙小梅“簌簌”的掉下眼泪来，泪水朦胧中隐约发现母亲的背驼的更厉害了。自己在家里，一切吃穿都靠爸妈，真的太没出息了。

　　“妈，闺女不争气，是闺女瞎了眼！我出去打工赚钱，求您跟我爸照顾影影了！”

　　于是，在那个下着丝丝春雨的晚上，在那个家里亮亮堂堂，外面却一片漆黑，一片安静，偶有犬吠的村庄，一个女人毅然背着包，趁着夜色离开了家乡。

　　那个小孩，哭了一整夜，任凭她外婆怎么抱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姜影印象中妈妈的味道，就是这么淡，这么久远。

　　超市人很多，蔬菜区有个大喇叭，放着“特价特价，豆角一块五一斤，空心菜一块钱一斤……”。姜影轻车熟路的走到蔬菜区最里面，在放着大喇叭的购物车里面挑起了特价的菜。

　　挑挑拣拣后，姜影拿起了一把豆角，拿在手里转着打量，“不错不错，只是皮丑了点，也不软蹋蹋的，里面好着呢，”她心想，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２．８７，姜影满意的点点头，拿在了手上，转身去买鸡蛋。

　　鸡蛋买的不多，吃完了再来。队排的很长，姜影一手拎着菜和鸡蛋，一手无聊的刷手机消息。

　　昨天的聚会，让沉寂许久的高中群又重新活跃起来了。姜影一打开群，上面显示９９＋，想到昨天的事，姜影心里一紧张，睫毛颤了颤，点到了最上面一条信息。

　　“嘉颖，回去没？”

　　“回了回了，还被我爸训了【哭笑不得】”

　　“安全到家就行【呲牙笑】”

　　“你们两昨天放不开呀＠刘辰＠本班最帅”

　　“放不开？我赵原是不可能放不开的【坏笑】”

　　……

　　姜影看着这些对话，似乎回想起了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赵原还不会抽烟，是一个天天上课调皮捣蛋，下课整个教室到处乱窜的家伙，当然，考试前也是他最抓狂的时候，那时候谁如果找他说话，他肯定要拉着他把整个学校都吐槽一遍；

　　那时候，宋恬是真的人如其名，安静的过分，带着厚厚的镜片，留着厚厚的刘海，一跟异性说话脸红的直接不成个样子……

　　那时候体育课，男生总是喜欢在操场上踢球，阳光灿烂的要命，足球踢向空中又或是在球鞋间传递，爽朗的笑声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都有回音……

　　女生就三两挽着手，沿着跑道外侧慢悠悠的散步晒太阳，聊之前在家里刷到的搞笑视频，聊哪个哪个帅气偶像新播的剧，女主是谁谁谁……

　　偶尔还得帮男生把足球踢回去。

　　姜影黯了黯眼眸，继续翻聊天记录。

　　突然间——

　　“你们昨天玩的还挺开心阿【坏笑】”

　　杨冬辰！

　　即使没有群备注，那看了千万遍的头像，绝对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