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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萤火 想他,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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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灯火紧握这萤火
闪耀你阴暗的下落
我能感觉她的孳生,一点点侵蚀,一点点在深处的残酷……我停止,她仍在继续,我的所有器官在她的歌声里慢慢的舒展,直到撕裂了□□的欲望和心灵的创伤。
我于是惊醒。
藕荷色的窗帘,在莫名其妙的风里颤抖,又一夜,为了停止哭泣,我开始歌唱。
明天我将离开这个城市,这样的来去持续了很多次,已经变得滋味寡淡,没有什么离愁别绪,甚至没有心情——
但我仍在思念,那些我曾经上学路过的小巷,如今遍布阴暗的酒吧,进出的男男女女,英俊而敏感,继承了当年我们丢弃在这里的旺盛的情感和精力,还有那些彼此暧昧的搂抱,路过他们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衰老;
我不得不思念,那些街边的良莠不齐的小书店,角落里的《贞女劫》,蒙蒙懂懂读完的《万历十五年》,在羞涩的初潮那同一天捧回的西班牙版本的《凡高画册》。或者这些阅读早已经结束,却依旧在我的记忆里隽刻着它们自己的真理;
我还将思念,河边的路上矗立的高楼,在滨河的风景里的楼,无论是春、冬还是秋,她在我的回忆里永远是一个夏天的黄昏,我骑着我17岁的单车,经过人行道上闲适的人群,揣着砰砰跳动的心,第一次骑车到那栋楼去时的情景……
你无法让记忆卡壳,借此绕过你永远也不想去的地方,我也一样做不到这样,所以我们有痛苦。
但是,羡慕那些专于遗忘的人,已经是在我的十八岁以后,在那之前我争强好胜,我自以为是,我兴致高昂的积攒了折磨我后来生活的所有回忆,永久的回忆。
17岁的电梯上升的比现在快,看电梯的女人冷着脸织一条小孩毛裤,不用看她也能感觉到角落里那个女孩子的紧张,她不在乎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开电梯的人的好奇心早已经被整个楼里的故事填塞。我把背靠在电梯冰冷的壁上,那样的寒冷穿透了我年轻的躯体,融入一种上升的眩晕,这种眩晕就像是一种吃力的飞翔,飞翔在幻觉中无底的深渊之上,试图逃离黑暗中低沉的咆哮,或者更简单,只是温存的坠落。
坠落……
我猛的惊醒,外边起风了,我没有藕荷色的窗帘,我只有一些虚无的想象,还有没有防御的悲伤,在窗外,一个残忍的城市,她蜿蜒着爬进来,残忍的把我的哀伤重提、强调。
公元2001年夏季,我第一次见到了萤火虫,在草丛中,一点幽幽的蓝绿色,时明时暗——那是另一个城市的萤火虫,另一个遥远的城市,另一个拥有我们童年只能在书中看到的神气的萤火虫的城市——我忽然以为这个小小的发现会让我哭泣,但是我只是把手伸向草虫,我轻轻的拍着它身边的土地,惊飞了这只正在歇脚的小虫。
我看到它纵身飞去,像一盏灯镶嵌在暗蓝色的天空,那是一个虫子最好的归宿,荣耀的就像一位主教。
一瞬间它飞曜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全体的空间,却在时间的序列前戛然而止,没有能照到你阴暗的坠落。
阴暗的坠落。
我的梦里,出现过23次萤火虫。
电梯稳当的停在14楼,这一层已经不是住户而是平台,我迈出电梯和那女人如冰似剑的目光,17岁的窘迫,像一团乍燃的火焰。
楼道里是黑的,我怯生生的向前,不知所措。
忽然间他从背后的角落里跳出来。
没有尖叫,来不及。
没有惊呼,来不及。
没有抵抗,来不及。
……
我感到一双卤莽的臂膀从背后笼罩了我的全部,第一个拥抱于是不怎么光明正大的就构成了“盛夏-黄昏-光芒-初恋”这个完美的黄金轮回。
没有灯火,没有什么照亮过去的故事;没有灯火,过去的故事一样在幽暗处存在。
因为在幽暗处藏匿着一扇满是尘垢的玻璃窗,窗下是几乎全部的城市,你似乎从不知道楼是这样的高,你还是那样向外坐在窗台上,把两条腿垂在空中,你快活的挥动着手臂,好象在欢呼,我听不到你的声音,玻璃窗隔绝了一切,干净利索。一切保留着原初的寂寥无声——甚至在我用手拂去窗玻璃上的灰尘之后。
我的手指满是灰尘,甚至蒙住了一些藕荷色的飘逸不定的情节,而一切阻止都是徒劳,也许命运早已经终止在某个下午,当他拿着一个易拉罐的拉环嬉笑着向我求婚。宿命在那个套不进的指环上,粘着一些残留的甜腻,粗糙的诱饵,还是屡屡招来上钩的灵魂。
而初恋,像一只破碎的玻璃杯,它的完整可能在我记忆的那个黄昏之前,也可能在之后,但它一定是破碎的,这毋庸质疑。
初恋的碎片像小小的水晶花瓣落入我的眼睛,我的一切开始被冰封,在这样的冰封里唯一沸腾的是痛苦,而快乐,早已经和他一起坠落。
水晶碎片跌落幽谷,仿佛U2的歌声,爱尔兰的幽灵。
谁能分清他们是失足、自杀还是被谋杀?
在记忆里目睹的坠落,就在记忆里一同死亡。14楼的平台宽广的如同球场,风从那时起已经在这个城市肆虐,到今天还是一样的张狂,我的影子走了,他的影子也走了,17岁的嘴唇好象花瓣,你看到它们在瑟瑟的风里紧紧的贴合,享受着盛夏的寒冷。我们就是些花瓣。
而你是否那天飘飞?再也不见踪影?
我用痛苦装点离开他以后的人生,却无法填满稚嫩的心灵的裂痕,我选择了在喘息里生活,又一次一次的把自己推向往事的深渊。你看到那蓝色的镜子它永远照着从前,那从前是如此遥远,以至于所有的甜蜜都成了枯涩,所有的温存都如同砾石。
而我还在成长的路上步履维艰。
我是否还需要惊醒,看到藕荷色的窗帘在惊怵的摇动?而我是否能惊醒,左右这一切究竟是噩梦还是生活,是生活还是幻想?
而我是否有一个初恋情人,是否他经历过逾越界限的坠落,是否有那样一个黄昏,是否有过这样一些心绪…………
闹钟响了,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间快要到了,忽然还是顽强的产生了一些伤感,却有更多的轻松,离开,意味着抛弃一切的想象和现实,意味着一种开始和结束,而在这种意义上来说,回忆也许就是虚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