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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霜天晓角 可他不想当 ...

  •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她没有再做大神向她表白的梦,倒是一夜好眠到了天亮。
      因为一直住在教师公寓,资历浅又没有做班主任,祝从容总是卡着点赶到。
      这天醒得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看表才七点而已。
      “到底是美人乱我心绪啊……”祝从容喃喃道,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收拾床铺,早早去了办公室。
      路过班上的时候,发现她带语文课的一班里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同桌坐在那里了。
      女同学坐在那靠着墙角兴致冲冲地打着游戏,男同学坐在一边歪着头攥着笔正在写习题。
      两个人像是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她这个轻手轻脚从后门进来的小老师丝毫未察觉。
      她远远看了一眼,发现这个男同学在写诗词默写题,内心突然涌上一种自豪感。
      你看看!热爱学习语文的好学生!
      又转头看旁边齐刘海长马尾的他的同桌,小姑娘抿着唇神色紧绷地在操作着。
      祝从容凝神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玩的是司马懿。
      哟呵小姑娘还有一颗想要carry全场的心啊。
      祝从容心下莞尔。
      看了几分钟,一波团灭被对方推上了高地,最后游戏输了。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退出游戏负气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顿时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又输了。”她有些懊恼。
      旁边的男生捉着笔慢条斯理地写字,连眼皮都没抬:“你太着急了。”
      小姑娘转向他辩解道:“我那是——”
      这时才发现了一直默默在身后看着他俩的祝从容,有些惊讶地叫了出声。
      “祝老师!”
      男生闻言也转过身来,神情也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回复平静:“祝老师。”
      “额……”祝从容有点尴尬地摸摸下巴,“我不是偷听偷看来着,就是碰巧发现你们两个,怎么来的这么早?”
      女生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垂头丧气:“我也不想来早,他自己睡不着来上学,非要把我也叫起来。”
      “不要总踩点来学校,早点来预习一下课本对你有好处。”男生用笔敲着厚厚的习题,十分有耐心地回着。
      “你们——”祝从容眨眨眼。
      地下情侣?初一就开始谈恋爱了?现在的学生都好早熟哦。
      三纲五常刚要上线,女生突然从桌子上安了弹簧一般起身,冲着她拨浪鼓一般摇头摆手道:“别别别,祝老师,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俩是邻居,爸妈都是好朋友,从小一块长大的,算是发小。这件事我们班主任都是知道的。”
      “这样啊。”看两个人眉目间都是一片坦然之色,也确实不像地下情侣,祝从容放下心来,开了灯绕过来坐在他们俩对面:“你们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叫栾知微。”女生甜甜地笑着,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而后指了指身旁的男生,“他叫秦通玄。”
      女生可爱男生清秀,兀自一看便让人多生出些好感来。
      祝从容视线飘向秦通玄桌上的习题:“我能看看吗?”
      秦通玄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倒是也没拒绝。
      旁边的栾知微笑嘻嘻的:“哈哈老师你千万要忍住啊这个人很笨的诗词默写都是胡乱写的……”
      祝从容疑惑地将那习题集拉到自己的面前,定睛一看——
      !!!这这这!
      栾知微看着祝从容目瞪口呆的表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通玄通玄我老早就说要你好好背诵古诗词啦,就算不会也别胡写啊,你看你都把老师看懵了都。”
      “今天,今天晚上我要去你家吃饭,跟阿姨好好说这事,哈哈哈……”
      “老师……”秦通玄脸顿时红了,伸出手想要把习题集往回扯,又不敢太使劲,一副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的神情。
      只见习题纸上写着:
      仰天大笑出门去,俯地悲哭回家来。
      百年愁里过,千年笑中过。
      夜半出门去,不问苍生问鬼神。
      车辚辚,马萧萧,二月春风似剪刀。
      ……
      看他老神在在地写着,以为他都会呢。这真是太震撼了。
      “秦同学,你可真是个人才。”祝从容发自内心地说。
      哎,也不知道杜甫白居易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栾知微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这才想起来要发挥青梅竹马的爱,对祝从容道:“哎,老师,他真的是在语文这方面不在行,英语也是,但是数学学的特别棒的。”
      祝从容把习题还给秦通玄,看他兔子一般飞快地收进书桌抽屉里,有些无奈地失笑道:“没事没事,我知道有的男孩子就是偏科特别严重。我高中还没分班时候的同桌就是这样的,那可是个理科学神啊。”
      “学神?”栾知微来了兴趣,“有多神?”
      祝从容把他理综满分的事情告诉了她。
      栾知微缓缓向后摊在椅子上,眼中又是崇拜又是羡慕的:“我就佩服这些逻辑思维好的人,真想见见活生生的大神是什么样的。”
      秦通玄看她两眼放光面露不屑:“我这样的。”
      栾知微瞟他一眼:“夜半出门去,不问苍生问鬼神?”
      一句话又把秦通玄噎回去了。
      “祝老师,您有什么记古诗词的方法吗?”秦通玄仰起头问,眼神里透露着小小的期待。
      “记古诗词的方法?”
      祝从容想了想,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一副屏息凝神盯着她生怕错过什么惊天秘籍的样子,忽然“噗”地一下被逗笑了。
      “哪里有那么多的捷径啊,多读多念,一定要多下功夫哦。”
      ……
      直到从教室里走出来来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时,祝从容才觉得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
      她又想起刚刚栾知微问她的话。
      “老师,您那位偏科特别严重的学神同桌,当年您是怎么辅导他的呀?”
      辅导?
      时隔已久,她本来好像也不怎么记得了。
      要不是昨晚和傅寒时打了游戏,看到了他的ID,想起这句诗的由来。
      这些珍贵的回忆怕是都会被慢慢封存在记忆中了吧。
      ……
      “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特别的,代表了起名字的人的希冀和祝福,也一定能找到一首诗和他的名字对应。
      “刚学了《红楼梦》,看了里面的人物判词,作为课后作业,大家也回去好好想想,和自己的名字有联系的,明天上课一个个讲啊。”
      放学之前,班主任也就是语文老师突然过来宣布,要大家每人明天上课的时候和大家分享一句和自己姓名有关的诗句。
      班主任甩甩袖子飘然离去,留下一教室的哀怨叹息声。
      “你刚刚说,这个课后作业,是你想的?”
      傅寒时转头看着祝从容,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对啊。”祝从容点头承认道,“老师总说大家回家就不好好背诗词,担心最后高考的时候那默写的六分就这么白白没了,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所以她就顺带提了一嘴这个想法,毕竟平时的积累还是挺重要的。
      从她和老师偶然提起开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她和傅寒时也坐了一个月的同桌,没想到这时老师采纳了她的意见,她也挺意外的。
      “……”傅寒时不说话了。
      “你看,我叫祝从容,就是‘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的祝从容啊。”只当傅寒时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诗词而苦恼,祝从容细声细气地循循善诱道。
      只要他愿意,她可以和他一块儿翻唐诗宋词的。
      “我没有。”可没想到傅寒时飞快地回道,态度还有些生硬果断。
      “没有?”祝从容有些愣住,不明白傅寒时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语气这么强硬。
      一点都不像平时仙风道骨的傅大神呢。
      “祝福——”傅寒时拉长了音调,尾音缱绻上扬,可语气却不带一丝感情,“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祝福。”
      “祝从容,你知道吗?”傅寒时抬眼看她,脸上表情冷漠沉郁,“小时候我消化道出血需要输血,我父亲送我到医院验了血型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他的孩子。”
      他的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回到家中,他和我母亲起了争执,一怒之下失手将她推下阳台。我们家住在四楼。”
      “母亲被送去医院抢救,没抢救过来,后来父亲接受不了现实的打击,留下遗书也自杀了。”傅寒时顿了顿说,“那年,我五岁。”
      祝从容倒吸了一口凉气,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平静地继续道:“我是母亲和她的前男友春风一度后的产物,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一方的这些亲戚,他们都将我视作污秽碍眼的存在,恨不得我尽早从世界上消失。是我的小叔,看我可怜,才收留了我,让我不至于在五岁就活活饿死在街头。”
      他抬眼看着眼前少女的神情,眸色淡淡,重复着刚才的话:“你说,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祝福。”
      祝从容半晌没有答话。
      傅寒时看着祝从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一贯清明的思绪在这一刻如同被猫咪拨弄的麻线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说起这些。
      肮脏的身世。不堪的童年。每字每句,都在明明白白划清着两个人之间的楚河汉界。
      原本他可以不在意,或者装作不在意,不在意指点的目光,流言蜚语,无端的猜忌和诋毁。
      别人怎么想,与他无干。他从五岁起,就是一个人了。
      小叔尽管收留了他,没有让他走投无路到饿死,可毕竟碍于他微妙的身世,与他的感情也算不上多好。
      这样的家长里短,也从来逃不过被旁人家庭放在饭桌上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是一个没有名分的产物,是两个家族背叛和耻辱的证明。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受祝福的。
      他不相信祝从容不知道,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传闻。
      前不久,他还看到了祝从容把几个同级的男生堵在墙角恶狠狠地教育了一通。她和那些人素昧相识,起因只是听到他们嚼了他的舌根。
      “傅寒时就是傅寒时!你不用考虑别人的目光!”
      “我是真的觉得你好我才告诉他们的!”
      那一刻,傅寒时恍惚间觉得,内心原本荒芜贫瘠的土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极力破土而出。
      原来他不像小叔带他去的医院里的医生说的,有情感缺失症。
      之所以对周围的那些声音冷漠以对,是他的心早就麻木了。
      可就是有人愿意为了他站出来挺身而出,面对不认识的人,依旧理直气壮一点都不怕。
      他感觉那颗空寂已久的心,突然又有了重新跳动的动力。
      所以,那个一直人前人后都维护着他的同桌,在得知了他泥淖深陷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身世之后,会和那些人一样吗?
      会远离他,还是……
      继续靠近他?

      这是祝从容第一次听傅寒时说起他的家世。
      尽管流言四起,传言各异甚嚣尘上,但她从来没有打算去相信那些。
      或者,在她心里,打心眼里是不希望那些流言是真的。
      她希望眼前的少年本就拥有美好的过去,不必承受那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承受的流言蜚语,况且错也不在他。
      他作为整件事情的受害者,才是最无辜的。
      “傅寒时——”
      少女绵软的声线拉长,语气中没有傅寒时想象的厌恶,惊讶,排斥。
      她眨了眨小鹿般的眼,冲着傅寒时咧嘴,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说了你可能会不太开心——”
      她要说什么?
      傅寒时突然绷直了脊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温润的唇上,他木然地看着她的唇开开合合,吐出些或许会左右他的情绪的字句。
      “但是我是真的觉得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起你的过去。”
      “这代表,你把我当好朋友了,对不对?”
      轰——
      他的心跳震若擂鼓,而后又慢慢平息。
      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最后得到了法庭上一锤定音无罪释放的宽宥。
      那一刻,他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得木然地点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祝从容心里乐开了花。
      谁不想和一个唇红齿白的养眼美少年做朋友呢?还是独一份的那种。
      “上一辈的事情,根本就不怪你啊,是他们大人的错,你千万不要自己放在心上,你很好的,真的!”
      少女眨眨眼,在脑海中回忆着零星的片段:“喏,你经常给我讲题,我那么笨,物理题要你讲三遍才会懂,你从来都不会嫌我烦耶。”
      “我有不会做的数学作业也给我抄……”
      “而且我每次给你讲笑话你都听得超认真!她们都嫌我说的笑话冷,哼!”
      看着眼前的祝从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细细数着他的好,傅寒时觉得,内心深处的冻土层里好像有颗糖种子在慢慢发芽,它固执地要冲破贫瘠干涸的土壤,冒出了尖,渗出丝丝缕缕的甜。
      她在夸他。
      很认真,没有敷衍,不遗余力地在夸他。
      夸了半天,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才被官方认证的“傅寒时的好朋友”的身份,一拍大腿道:“好朋友就要为对方设身处地地考虑嘛,你想不出来诗词,我跟你一块儿想呀!”
      第二天早上,祝从容来得比往常都要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把《唐诗三百首》和《宋词三百首》放到傅寒时的桌上。
      “没找到?”傅寒时看着她眼底的乌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其实没有也没关系的。”
      已经足够了。
      让他知道有人在关心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人人厌弃的存在。
      这已经是他所不敢奢求的了。
      祝从容闻言,抿着嘴把两本大部头又搬回自己桌上,宝贝似地环在胸前防贼似的防着他:“昨晚没找完,我今天特意起早了就是要给你好好找的,你快别打扰我。”
      傅寒时只得尴尬地收回自己想要把书拿过来的手。“……谢谢。”
      祝从容笑道:“朋友之间老说谢可太生分啦,我还要抱你的大腿恶补数理化呢。”
      “嗯。”傅寒时轻轻点头。
      祝从容翻着纸页,一首一首细细看着。傅寒时坐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表情。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捧着唐诗宋词叫苦不迭,自然没有人注意教室的角落里的这一对同桌。
      “傅寒时傅寒时,我翻到啦!”
      不知过了多久,祝从容带着欣喜和雀跃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自己的衣袖上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拉扯感。
      他回神,看着祝从容神采奕奕眼中放光的表情,她的手指指在一行诗上,轻声道:“你看,‘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和你的气质多搭呀,仙风道骨悠然自得。
      “这句诗送给你,希望你也活的这么恣意轻松!”
      太阳慢慢升起,透过教室的窗棂,在祝从容的身侧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似乎透过了自己不堪的血肉皮相,径直照向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地方。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唐代,太上隐者的《答人》。
      可他不想当仙人啊。
      他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烟火气,好好地陪在她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霜天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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