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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读曲歌 时间慢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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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祝从容被谢知意拉到一边交头接耳,傅寒时将背上的背包卸下来,低头从背包的钱包中掏出一张卡,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给康老师。
“老师,请您收下。旅途匆忙没能顾得上买什么好东西,带了些特产,是我的一点心意。”
当时康老师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养父的事情,二话不说就转给他一笔钱,要他先用着救命要紧。那笔钱虽说不是巨资,可对于当时的他和养父,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即便是毫分之助,他也不认为别人的帮助是理所应当的。这个恩情,他不会忘。
这大半年来废寝忘食地工作,也是为了能够尽早能够偿还完当日欠下的债务和人情。
他只有加快脚步,将来某一日,或许才能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月光面前……向她表明这些年的情衷。
所有艰难与苦痛,压力和责任,都让他一人来背负就好。
康老师看他态度坚定,只得收下了卡和纸盒。“你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看你一脸倦色,一定是没顾得上好好休息就飞回来了吧。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把身体不当一回事……”
傅寒时只是垂着眼睑安静地听着:“谢谢老师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那边谢知意不知道说了什么,祝从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起来,模模糊糊飘来了零星的字句。
傅寒时眯着眼眸看向她的方向,见她脸红红瞪圆了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笑意忍不住漫上了他的嘴角。
“寒时,我看出来了,你……是喜欢从容的吧?”
康老师的声音让傅寒时一下子收回了视线,有些局促和不安地对上眼前老师含笑的双眸。
“我……”
这一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辩白。
“从容在高中的时候,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我还记得我跟她说,要她带动带动你的文科成绩,担心你去了理科的实验班,文科成绩会是倒数。”康老师长叹一口气,像是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结果是从容转过来安慰我,说你一向上课认真,肯定是学习方法没有找对,还说自己,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傅寒时梗住。
“然后,她就真的对你的事情挺上心的,每每自习课上,好像都能看到她拿着你的卷子和课本给你一道题一道题分析的样子。”
两个人凑在一张卷子的左右两边,祝从容拿着笔绘声绘色地轻声比划着,傅寒时在旁静静地聆听。
“你帮她补习数学和物理,她帮你分析文法和逻辑,我以为你们这样互帮互助能一直到高三毕业,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偏偏从容文理分班考试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失误……”
“她跟我说,自己的理科水平究竟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平常能发挥好那都是靠你考试之前替她猜题押题,可她接下来不能跟你一个班,也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给她讲题,思前想后,在最后那个早晨来找我,又改回了文科志愿。”
“她反复问我你的情况,为什么没来学校,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回家了,看起来表情挺落寞失望的吧……后来高二开学,文科实验班还在原来的教室,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我偶尔还发现她看着你的座位发着呆。”
是吗。在他站在教学楼下仰望着亮光的时候,亮光里的祝从容,也在想着他吗。
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卑微的喜悦来。
“做老师的,即便看出了学生当时有什么情感波动,也只能缄默不言,毕竟高中阶段,学习才是第一位的。”康老师缓缓道。
“不过现在,可以不用考虑那些事了,好好坦白自己的感情。你和从容两个人都是好孩子,我也看得出,你们都对彼此有好感。韶光易逝,青春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蹉跎。不要等到有的感情失去了才后悔。”
傅寒时张口欲言,却被康老师温声打断:“我知道你的顾忌是什么,觉得自己的身世不好,觉得自己现在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担心自己给不了她幸福……”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要的幸福或许并不是多么优渥的生活,而是两个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地分享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年轻人嘛,物质生活总会有的,重要的是要志同道合,这样人生路走起来才不会无趣啊。”
或许就像祝从容当年,和傅寒时分享周末出去玩时有趣的见闻,分享碰巧看过的好玩的书,感动的电影,分享少女心事的敏感和脆弱,对他倾心信任,尽情倾诉,毫无保留。
每当祝从容向他吐露生活中那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他都觉得自己的胸口鼓胀得满满的。
仿佛清风流淌入四肢百骸,告诉他——
你其实是被人需要的。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路灯照射出柔和的光,打在傅寒时的眼中,揉碎了一滩剪影。
远处歪着头和小师妹一起交头接耳的祝从容,身影和九年前慢慢重叠。好像这九年不复存在,又回到了并肩作战的时光中。
他向康老师承诺,也向自己承诺。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与心中的月光并肩前行。他会努力做到更好更好。
“现在的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啊?”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那条长长的林荫道慢悠悠地走着。前些日子下了好大一场雨,降去了几分燥热,给这座城市终于带来了些许凉爽。
街边三三两两的小吃摊和水果店传来叫卖声,飘来食物的香气萦绕四周。
一直忙碌奔波的心灵在市井的烟火气中得到了放松。好像,突然能够享受到来之不易的静谧时光。
“我和公司的老板预支了一整年的薪水,前提是,我需要完成他所有的期许。”傅寒时沉声道。
简单来说,就是签了一年的卖身契。这一年内,只要不违反劳动法,任由上级领导捏圆捏扁。
之所以没有去大公司,也是因为养父的病急需救命的钱,而他的存在对于那样的公司只是锦上添花并不会雪中送炭。
也只有普通一点的公司更看重他这个人所能带动的一个团队的发展,愿意提前预支薪水给他,买断他这一年的工作时间。
个中况味,不言自明。
“……那就是很辛苦了。”祝从容闷声应道,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
难怪傅寒时在受到了学校的邀约之后,也没有选择在校庆的时候回来。是他根本没有自由可以选择啊……
傅寒时注意到她突然情绪有些低落:“怎么了?”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好像胸口又酸酸涨涨的。
傅寒时一直都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也很少将自己的喜怒挂在脸上。上学的时候,忍耐周围人对他的流言蜚语,现在在高强度的工作下,精神怕是也没有一刻放松过。
“傅寒时,你……”祝从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说道:“要是你们公司苛待你了,你就跟我说,我,我……”
想想自己细胳膊细腿大概论武力谁也打不过,她们这种小城市一个月微薄的工资在帝都做数据分析的人面前大概不值一提,本来想说出口的豪言壮语硬是打了个折扣,“……我给你买好吃的寄过去。”
这句话和“乖,一会给你买糖啊”其实如出一辙,在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看来,这话都颇有哄小孩的意味。连祝从容自己,说出口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和小鬼头们在一起久了,自己说话也变得越来越不靠谱。
正当祝从容又在暗自吐槽自己的时候,眼前的傅寒时身形微微一顿,眼波流转,垂着眸子对上她有些羞赧躲闪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回应道:“好。”
公司恨不得让他们一天24小时都待在公司里,自然提供了优渥的办公条件,好吃好喝地待着他们。
他对物质上的要求向来不高,可她不是。原来上学的时候,她经常吐槽食堂大师傅做饭难吃,一顿饭下来吃不饱,只得在书包侧兜里放一小包零食,课间时分为了防止路过的老师发现,偷偷摸摸地钻到桌子下面地一口倒进嘴里,再腮帮子鼓鼓地爬出来,像护食的仓鼠一样。
他向来不爱吃零食。
可看着她因为吃上了零食而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好像自己也像吃到了珍馐美味一般,跟着弯起唇角。
有了她的关心,就像在心口上覆上一层妥帖的铠甲,那些加班的疲累,夜深人静时的内心的冷寂空虚,同事之间明争暗斗的猜忌,试探和提防,都如同一堵不攻自破的城墙一般,瞬间瓦解。
傅寒时的回应,让祝从容突然心口一滞,脸颊上绽出两朵红云。
怎么办呢……她对着男神,好像又有点紧张了……
祝从容的一个毛病是,但凡紧张的时候,就容易滔滔不绝。
而且是不过脑子的那种。
和理科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显然并不是件特别浪漫的事,尤其是和自己辅导过语文课业的理科生。
这个话题还没萌芽就被扼杀在摇篮里,那就只能聊聊工作上的见闻和趣事了。
“我前几天早早去教室的时候发现一对青梅竹马同桌,那男生写诗词默写题真的绝了,我怀疑他将来肯定能当个诗人……”
“女生在玩司马懿,我觉得会玩输出的小姑娘都很厉害来着……”
“玩游戏真的可以让人变年轻,我玩游戏别人都夸我是小学生……”
“我上次坐公交车回来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也在玩王者荣耀呢,你猜他玩的什么,妲己啊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肯定设想不到他队友要是知道‘请尽情吩咐妲己,主人’的那头是个都快抱孙子的大叔……”
说完这些,算算到家门口的路还有一半,接下来把话题转向了身边一直默默倾听并适时给予在听的答复的傅寒时:“你们做数据的理工男应该很多都在玩这个游戏吧?”
“不少。”一部分人是为了消遣,一部分人是为了研究这个游戏的运营模式,而他,是为了打到更高的段位,得到更好的筹码。
“玩游戏和上班一样,都要适度。你想想我上次分享给你那个新闻,打游戏熬夜气得猝死了。”祝从容扼腕叹息道,“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啊。你们加班什么的也要注意,经常站起来活动活动,劳逸结合才好。”
“我会的。”他回应道。
“而且熬夜会……”祝从容拨浪鼓似甩甩自己的马尾,很是伤感地摸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和细瘦的马尾,又仰头看了看傅寒时,硬是把“头秃”两个字咽了回去。
傅寒时比她高约莫一个头,她自然看不到他的发顶。
可看他额前碎发被风吹过摆动的幅度就知道,她们俩中间,最先秃的一定是早睡早起的她。
突然觉得好生气。上天格外疼惜美人,她当美人的陪衬当得很不开心。
两人一言一语,很快就走到了祝从容家楼下。
“那个……”祝从容问道,“后天晚上的同学聚会,你会来吗?”
算了算时间,后天恰好是和派出所的民警预约好办手续的日子。傅寒时低头揉了揉眉心:“我可能去不了了。”
“哦……”祝从容应道。
看着祝从容脸上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傅寒时又补上一句:“……我尽量赶过来。”
小太阳立马扬起脑袋阴转晴:“啊好啊好啊我等你!”
静默了一秒钟,又蹙着眉头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们大家都等你……”
不过,对于傅寒时而言,只要有前一句话就够了。
“时间不早了。”傅寒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对着祝从容温声道:“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你也辛苦了。”想想看,跟她这个宅家米虫可不一样,人家傅寒时可是今天结结实实辛苦了一天,辗转两个城市不说,下午还给师弟师妹们做了一盏指路的明灯来着。
明明是他比较辛苦才对。
“回到酒店要早点休息啊,拜拜。”祝从容扬起手向傅寒时挥了挥,却忘了自己肩膀上还有个挎包。
动作过大,扯到包的肩带,无辜的小圆包被她的动作带到地上,恰巧倒在傅寒时的脚边。
“诶——”
祝从容欲哭无泪地弯腰伸手去够包,谁料傅寒时也在同一时间弯腰伸手。
只听得“咚”的一声。
彗星撞地球。
一颗聪明和一颗不太聪明的脑袋,它们相遇了。
碰撞没有迸发出智慧的火花,也没有燃烧起爱情的火苗。
只让祝从容眼前黑了大半天。
她抱着自己的头,晕晕乎乎找不到北,眼角噙着因疼痛而生理性泛出的泪花:“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还是撞车事故的另一方傅寒时比较镇定,一边扶着她就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确保她不要二次撞到哪里,一边微微侧身手指轻勾勾住了她的包捡了起来。
“撞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将祝从容的包靠放在她身侧,傅寒时扶着她,眼睛不安地看向她的头顶。
见祝从容晕晕乎乎失去思考能力的样子,他伸手,轻轻在他认为的地方揉了揉。
“是……这里吗?”
祝从容放下抱着头的两只手,抬起眼看眼前的男子蹙着眉神情专注地在她的发顶轻揉着。
身后昏黄的路灯洒下点点光辉,映在他的眼中,就成了细碎而璀璨的眸光。
他浅淡的鼻息轻轻浅浅地拂过她的发顶,痒痒的。
不仅是头顶,还有……心上。
当年的心跳声从记忆深处被唤醒,穿越到了九年之后的现在,在她耳边,跳动得震若擂鼓。
感受到坐着的人儿向他投来了眼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似乎超越了一个普通异性朋友该有的界限范围的傅寒时,抿唇退后了一步,脸上难得地露出的局促的神情:“抱歉。”
是他越距了。原本不应该这么亲昵的。
可看到她噙着眼泪看向他,好像在那一刻,理智难以自持,情感再难压抑。
他手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还有方才靠近时清幽的洗发水的香气萦绕鼻间。
这是他们这么些年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心跳声一声强过一声,可他表面上仍然不能显山露水。
不能,也没有资格。他不想因为僭越的举动而让她对他心生疏远。
他不想连这个来之不易的失而复得的朋友的资格都失去。
祝从容自然不明白他内心的这些百转千回。
只是看着眼前的男神敛眸抿唇一脸懊恼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将之归结为,被撞疼了。
毕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是就连她这个理科学渣也明白的道理。
傅寒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袖子被人拉着拽了又拽。
抬眼向上看去,是冲他眨眨眼,腼腆地笑着的祝从容。
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待祝从容坐在她身边,她又轻轻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微微倾身。
感受到软玉温香逐渐接近,傅寒时一滞,眼神飘忽游移不敢看向她,这一刻连呼吸都乱了起来。
丝毫没有在意身侧之人身上的僵硬,祝从容凑得更近了些,一只手覆上他的头顶,狂风过境一般地摸来摸去。
“啊,这里……”
一番逡巡过后,几根温热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他头顶方才和她相撞的那处,不轻不重地揉着。
微弱的刺痛感怎能和此时内心的狂澜相提并论。
祝从容的胳膊拂过他的肩膀,她的鼻息喷吐在自己的耳际。
他们的距离比方才更近,这给了他一种幻觉,好像只要自己肯伸出双手,就能把月亮牢牢地圈在怀中。
傅寒时还没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左侧头顶那里传来一个微凉的触感。
放下东西,祝从容收回了手,坐直了笑眯眯地看着他。
傅寒时顺着触感伸向那里,摸到了一个东西:“这是……”
被拿下此刻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冰袋。
冰袋上画着的卡通小女孩,正像眼前的她一样,笑得一脸灿烂。
“这个很神奇的,拿在手里一搓就会从水变成冰。之前偶尔看到觉得挺好玩的,因为我经常不注意磕着碰着嘛,就想买回来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现在让你先享用一下啦。”
祝从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包,志得意满地点点头,脸上有着哆啦A梦说起自己百宝袋时的骄傲。
傅寒时默默攥紧手心,感受着从手心里蔓延开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意:“谢谢。”
“诶呀不谢不谢,你刚刚都帮我揉头顶来着,你看我现在没事了多亏你刚刚——”
为了表示自己安然无恙,祝从容又像拨浪鼓一样晃了晃头。
拨浪鼓刚没有摇两下,便被一旁的傅寒时握着衣袖蹙眉制止了:“别晃,刚刚才撞到过,小心一会头晕恶心了。”
“哦……”她嗫喏着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被老师教育的做错事的小朋友。
傅寒时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也跟着牵动了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下意识伸手就想摸摸她的头,可像是又想起这么做不合适,手伸出一般却顿在那里。
他收回手,看向她,温声敦促着:“快回去吧,不早了,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那……过几天的聚会,我等你?”
拽着包包站起身,祝从容最后问道。
傅寒时垂着眉眼似乎在思索,半晌道:“我……尽量。”
“嗯,那就这么说定啦。”
她退后两步,确认包包安全地挂在肩头不会像刚刚那样再次表演抛物线,又向傅寒时笑眯眯挥挥手:“后天见。”
“嗯。再见。”
傅寒时默默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一个转弯消失在视线中,良久,他才慢慢起身,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瘦削颀长的身影,也很快融入了寂寂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