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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翩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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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艳,冷酷无情,肆意妄为,她是落入凡间光芒万丈的星宿,淤泥里长出的第一株红莲,万物失色,明珠蒙了尘。”
“但我爱她。”
冥帝抚过白玉盆栽娇养的红莲,花枝招摇,贪婪吸食着他指尖不断溢出的灵力。
金玉华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不知道从哪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吱吱作响,很是清脆。
“啧,深情...”
江澄这才听见还有别人的声音,侧身吓得说不出话。
金玉华无奈耸肩,大方地将手里的瓜子递过来“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这地方很邪门,走不出去还没办法使用任何术法,而且这里的人又看不见他们,否则她也不会嗑瓜子坐以待毙。
白鹤群飞,金光万道伴随着滚滚红霞,祥云瑞气笼罩着紫色的烟雾,两人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金玉华突然掐了江澄一下
“干什么!?”看起来掐的力道很大,手腕红了一片,江澄怒瞪着她。
“是不是不疼?”
!!就在江澄要脱口而出这是梦的时候,金玉华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也不想想一头雾水就醒了吧?不能说那个字,说了就醒了。”
神界
业火红莲是创世之初第一株活物,与大地之母女娲娘娘相伴最久。在那之前,红莲的种子在远古神族并不稀缺,始祖帝俊膝下第九女生于天边落霞处,最喜绯红颜色。椒图公主仙府长年遍布红莲,花开不败,目光所及皆是满目骄阳似火。
只是后来旧世界被颠覆,原因归结于一个女子的死。
传说十日并出,后羿射日除却了九只金乌,留下天地间唯一的光明。世人终归是一叶障目,无从知晓天上并无十个太阳。椒图生于无妄海,承天地之灵,于镜中对影,是为双生日月,人间十日的神话大多误判其影。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山海经寥寥几笔带过了诸神存在过的痕迹,帝俊与羲和同其他古神一样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大千世界的另一边,为天地万物带去光明,也在新生世界伊始被彻底磨灭。
古神录有云“龙之九子椒图,负之日月光华,时以九子权重。”说的就是日月共主椒图,虽是九子中最小却位最尊,承母业,掌时令之序。
彼时,天界九公主有无量功德,人间香火供奉延绵不绝,又是帝后最宠爱的孩子,尚有八个兄长庇护,生来就是天选之子。椒图擅舞,轻拢水袖,美人罗衣飘飘,一颦一笑皆是顾盼生姿,身后纤云巧弄,星河万千跌落眼底。
冥帝以曲相和,乐声如天籁。
天地玄冥皆以龙族为尊,冥皆守护神是天生地灵的烛龙,与天地法则同出一脉,贵为万神之首。
曲终,椒图揪着他的衣裳追问“阿澄哥哥喜欢我的舞吗?”
冥帝替小姑娘捋了捋鬓发,一同往日责罚诸神时心若止水的模样,即便是称赞也不近人情,清冷得不像样“纤腰玉带舞天纱,回眸一笑胜星华。”
“答非所问!”少女娇俏明艳,胆子很大地扯着那人的衣袖。
帝俊见状只得告罪,拽着女儿回去,湖蓝和月白色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冥澄面前,抚上心口鲜活的心跳,连冥澄神尊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是训斥女儿,语气却是无比轻柔,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没礼貌啊椒椒~冥帝虽未年长你几岁,辈分比你爹我高出许多了~”
“老怪物,我跟你打个赌,他是喜欢我的。”
“好啊小怪物,赌什么?”
“我在桃源居埋了十坛仙人醉,您老不是一直在找吗~”
“说什么呢,那本来就是灵宝天尊给我的!终于承认了,果真是你给我藏起来的!”帝俊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丫头丢出去。
“不要算了~”椒图变出一坛子酒抱在怀里,作势起身要走,料定老父亲嗜酒如命。
“你也是,年纪轻轻的喝什么仙人醉啊~”帝俊苦笑着接过装酒的青绿色瓷坛,宝贝一样护在身后“为父要赌你输了下辈子都喝不了酒...”
“随你咯,反正我不会输的”九公主神采奕奕,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扔酒坛子时候湖蓝纱衣摇曳生风,亲爹抱着酒老泪纵横。
人神两界争执不休,冥界执掌天地法则不容有私。旧世界覆灭的尾声,火神为人间带去火种时受赞颂,却又因为人间大火损失惨重被视为罪神。人神矛盾一触即发,十日并出致使人间大旱,天地九子皆为其罪伏诛。
一同遭难的还有火神,仙侣被削了神籍,水神怒撞不周山自焚,一时之间天柱坍塌,人间又发水患。于是水神也陨落了,换了修炼成神的新人。杀光全部的太阳总归是自寻死路,椒图被人族留下作为天地间最后的光明。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神族被折了翅膀,陨落神坛方才没了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样。神是不可以伤害人类的,冥帝没办法违背天道,受了两百道天雷也没能阻止这一切,最终这个混战的时代葬送于椒图。
神可得永生,但也可以自杀。
椒图是天地间唯一的太阳神,而且买一送一还轮班附赠个月亮,拿一份神职俸禄干两份差,兄弟姐妹死绝了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当苦差,被压榨到后来拟定的婚期都顾不上去成婚。(神界打工人卑微入职史)
她曾是天地间最耀眼的光彩,死后黯淡无光,长眠于无妄海不复苏醒。
母神女娲是新世界的造物主,奉行三界无为而治,日月星辰自会更迭,这世间光明早就不需要主人了。唯一不变的是,天地法则仍高于一切,世间凡有所出必有所得。诸如陨落的古神仍旧一息尚存,栖身于莽荒境,此前兢兢业业的职位终于免受其累,当一回逍遥散仙。
椒图小公主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曾替水神善后以半壁元神支撑不周山天柱,陨落时神魂四散,零零散散的元神早已无法重铸。
莳花女幻境
女娲娘娘某天傍晚于天边落霞处捡到一株红莲,魔尊从冥界追到了天界。
得知因果,悲悯众生的神女潸然泪下。
“你这看着也怪可怜的,不如入轮回一遭助她功德圆满早日化形。”
幻境里的碰巧就是这时候,金玉华好像还是没看懂什么意思,而且这几个人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脸,莫非是旧相识?
“江澄,是你认识的人吗?”
“啊?”
幻境亦由心生,金玉华不明所以,而这却是江澄看见的因,眼前人即是心上人,他慌了。
金玉华又问他“你看得清?”
“是梦而已。”
脱口而出的回答,顷刻间天昏地暗。再次睁开眼,红绸澜烛入帐,烛火跳跃着照应在他脸上,江澄身着大红喜服,眼前人则凤冠霞帔,璨若滢霞。
烛火中亮晶晶的流苏瀑布一样坠在眼前,金玉华只觉眼花缭乱,伸手拨开却见江澄。四目相对,没有红盖头,自然也无需新郎上前掀开,两个人都石化在原地。
“又是梦?”金玉华紧紧咬着嘴唇,是疼的,但直到咬出血腥味来她也一直低着头没再敢看向江澄。
“你做什么!”江澄焦急地抬手抹了她嘴角的血迹。
“怎么办,这次是疼的...好像不是梦了!”
“......”江澄的食指仍旧停在她嘴角处,烛火跳跃着映于红纱之上,金玉华仿佛被定住了,僵硬着不敢看向他。
金氏宗主夫妇皆有一副好皮囊,到了子女身上也一样,金玉华平日不施粉黛,眉间一点朱砂已是让人眼前一亮,何况如今红妆娇俏。
江澄听见自己胸前里剧烈的心跳,手足无措。
过了很久,静默之中可闻窗外蝉鸣,金玉华郑重其事地抬头看着他“出去看看。”
二人推开房门,已是夜深人静,莲池波光粼粼,月色与薄雾交织,洒在喜服上有种朦胧的美。
池中红莲半破芳心,晚风扑面而来,是莲花沾了露水独有的清香。
金玉华坐在木制横栏上,伸手挡住月亮,柔和的月光透过指缝洒满火红的衣袖,莲花纹饰栩栩如生。
看见月亮的那一刻金玉华就知道怎么出去了,只是这样的梦今后不会再有了,她没有回头看身后之人,却鬼使神差地轻轻靠在他身上。后者猝不及防,直僵僵站着不敢动。
“莲花坞也这么美吗?”
“嗯。”
月亮是遮不住的,除非,它是假的。金玉华还是不敢看江澄,默念剑诀招来了赤月,直朝天边那抹亮色刺去。
周遭土崩瓦解,十指交握,却一切都结束了。
金玉华视角
昨夜经历终归是大梦一场,睁开眼,好家伙!我直接吓得不敢动弹!梦见也就算了,这怎么还没醒?
江澄伏在床头,右手被我拉扯着不放。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怎么就睡在一处了?昨夜分明是被莳花女迷了心窍,怎么醒了还是幻境...
掐了一下手心,是疼的,望着眼前人愣了半天不知怎么办。幻境由心生,我懊悔着又想起离开云深不知处的头一天,在姑苏就碰上了父亲,消息不灵通也难。
老家伙特地先寻了我,让人引着我到了厢房,谈及哥哥的事,说母亲愁地食不下咽,转而问我怎么想。这倒是难住我了,哥哥同魏婴打起来了,我要是在,也不知该帮谁...
冷不丁的问了句婚约怎么办,便是钻进了他设好的圈套。
“听闻阿月与江家小公子关系颇为亲近啊~”
“咳咳咳...”茶到嘴边,喝了一口快没给我呛死
“父亲这是又听谁说的?”
“哼!你与轩儿,你们的一举一动,有什么能逃得过我的眼?”
我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他,这几日离了金麟台,的确是没了所谓大家闺秀的觉悟...
“既收了人家的礼,这婚事你没什么怨言吧?”
“嗯?”我父仍旧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还真是‘一举一动’,婚事?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凳子上滑下去几乎是半跪着扯住我爹的袖子,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我我,我可以解释的,我们不是...”
“好了别太激动!你该忙什么就去忙吧,那事也是要紧的很~”父亲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慈爱地看着我,语气轻快得很,挥了挥手让我出去。
“不行,今日非得说清楚,我们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自己怎么不去培养”
“嘀咕什么呢?忙你的去吧~”那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干脆席地而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撒泼打滚。“爹啊~您可不能坑女儿,哥哥才跟人打了一架,你不想我也跟人也打一架吧?”
“哼!能打起来最好,你是不知道那莲花坞的江宗主夫妇便是打架打出的感情~”他也不慌,撑着下巴俯看着我,脸上仍旧是笑眯眯的。一听话锋不对,我飞快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就知道这事有鬼,我阿娘转头就与虞夫人一拍即合,定下了我与江澄的婚约。
前日传讯,原本是无论如何也要我回兰陵的。还好我机灵,提及温氏大肆寻找阴铁一事又让他松了口,叮嘱我尽快查清楚事情原委。我现在就是有家不敢回,偏偏又遇到江澄...
魏婴也在调侃婚约的时候我心里头乱糟糟的。不可否认的是,江澄不同于旁人,跟他在一起老是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
十有八九是相克,成什么婚呐这?
我摇了摇头,他从未说过心悦于我,我也从未说过非他不嫁,之前的事情都说开了,婚约不会是我们的羁绊,说清楚就行吧。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借着薛洋之事拖着不回去,昨天晚上那些就不说了,怎么又会拉着江澄睡了一夜?!
直至昨夜,我眷恋着舍不得离开幻境的莲子香来源也是江澄,心中想法颇为荒唐。荒唐是荒唐了些,可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了,就好像一切都消失不见,无需多想。
可是现在怎么办啊!怎么算都是我先轻薄的他,他醒了我该怎么说...
我盯着江澄看了许久,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触碰他忽闪着的睫毛。
指尖轻柔地略过江澄不再紧绷着的眉头,他没醒,任由我伸手在他脸上描摹着五官,停在唇间。
“醒了?”熟睡前之人忽的睁眼,话音里掺杂着呼吸声,样貌是不同于之前的俊朗,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
吓得我呼吸都停滞了,胸腔律动起伏的心跳快得惊人,手竟也没伸回来,还停在他唇上,脱口而出的话也吓到了我自己。
“江澄,你知道你要娶我了吗?”
完了,脑子不清醒怎么说出这么一句啊!
他睁大眼睛与我对视,睡意全无 ,眼里闪着莫名的情绪“你方才说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听不见听不见,就当方才才什么都没有说吧!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一头扎进被子里。
抽离一直牵抓着他不放的手,江澄起身坐于床头,连带着被子将我捞起来抱在怀里,被子里惯了冷气,我打了一个冷颤,拢了拢被子又往里面钻了钻。
“这就怕了?往日调戏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怕!”
他环住我,说话间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打在我的颈窝,又苏又痒,我颤抖着缩成一团。身后环住我的人轻笑着,不似平日温吞吞的模样,居然真的吓到了,我堂堂皓月散人连鬼都不怕怎么能怕一个大活人!
“谁怕了!”我不服气,分明紧张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了,就是不愿承认。
“那怎么抖得跟筛子一样。”
他冷笑着松开了我,随即双手抱臂坐于我对面,挑衅的意味十分明显。岂有此理!我会认输?
脑子一热,凑过去亲了他。
江澄明显愣了,方才抚过的面容就那样凑了过来,五官渐渐放大且模糊起来,薄唇相贴的冰凉触感格外却清晰。
蜻蜓点水般略过他的嘴角,我盯着他的眉眼,他闭上了眼,唇瓣也在微微颤着,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好消息,没输。坏消息,我完了...
江澄突然睁眼,四目相对,我真想死了得了!
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冷颤,挣扎着退开之际对面人伸手环住我的腰身。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推搡,一只手附在眼前。
“闭眼”他说,温热的气息氤氲在唇畔。
双唇再度紧贴,一吻浅尝辄止,唇瓣小心翼翼贴合在一处,辗转着触碰到彼此,呼吸暧昧着相互纠缠。
酥酥麻麻的感觉同全身过了电。
我整个人麻了,而后如溺水般失了气力,分开之际那人捧着我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唇部人于触觉最敏感之处,我虽熟读医书,书中所言还是第一次切身体会。
以亲密的试探感知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那样的感觉很是微妙,酥麻感遍布全身,让人总想着再试上一回。
亲都让人亲了,再讨回来不过分吧,这么想着便就即刻付诸行动,我又凑上去轻轻吮了一下他的唇瓣,唇齿缠绵间莲香荡漾开来。
浑身犹如过了电,正欲退开,那人却捧着我脸颊的手轻轻上抬,钳着我的下颌加深了这个吻。
不似方才木纳,江澄就像突然开了窍一样引着我双手不自觉搂住了他的脖颈,贪恋于唇齿间别样的触感,我们都没有退开。
口鼻无法平衡气息,闭眼屏息之时所有感官会被放大,但于修道之人而言闭气不是什么难事,一开始我很自然就适应了,后来还是撑不住江澄如溺水般抽走我的氧气,濒死感压迫着六识,推开江澄之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罪魁祸首还喘着粗气,双手牢牢将我环住,又凑过来啄了一下。
“分明我的修为比你高,怎么你不会累的?”
少年轻笑着吻了我的额头,而后脸颊贴着我道“皓月散人要再学习一下么?”
“不要!”
江澄瞅着我一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得更欢。
我瞪着他嘴硬道“哼,你别得意,这种事情有什么!”
“金大小姐,是你轻薄我在先,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就此揭过。”
“想得美,不行。”
闻此言我也是气得不行,却见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簪子盛到我眼前。
昨夜莳花女织的幻境忽的在心尖泛起涟漪,昏了头误入幻境,恍惚间看见之人很不可思议,是江澄。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因果,可我实在想不出这江小公子究竟何时入了我的梦,第一个想到的怎么是他呢?
“捡的,爱要不要。”江澄别扭地偏过头。
我愣愣看向他手心的青玉莲花簪,一片空白的脑海之中,不知怎么想起几句诗: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江澄,‘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下句是什么?”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身后之人没怎么犹豫,随口答了后半句。
“江澄,你是不是喜欢我。”
“......”
江澄不答,却固执着将青玉莲花簪再次推回到我手里,我怕东西掉地上摔碎,接住之后便未曾松手。
“吾心悦于卿,从今之后,汝喜为吾喜,汝悲为吾悲,尽吾之所能,求汝展眉欢,永不相负。”他看向我,眼里满含热泪,下一秒就要滴落。
他的喜欢真诚又热烈,避无可避。四目相对,我的眼泪先他一步决堤。
我修的是无情道,诚然压抑不住心动,却迈不过那道坎。心口是无休止的疼,昨夜那朵红莲有问题,我在进入幻境时就感知到阴铁的戾气,如今愈演愈烈。我没办法炼化阴铁的祟气,不知道哪一天会失控,唯一的像之前的师兄师姐一样悄无声息地身死异乡,不给任何人带去麻烦。
孑然一身,才是无情道的归处。
他抬手欲抹我脸上的泪,我避开了,心里唯一的念头是逃离。
“对不起,江澄。”
潭州
金玉华走时还是半夜,赶在温晁得手前返回去取了莳花女的妖丹。
与晓星尘汇合时少女白衣染血,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手臂上伤口还在冒血,殷红的血液顺着衣袖缓缓流淌,地上衰败的花草犹如枯木逢春般快速生长。
晓星尘习以为常,只是背着她回客栈的功夫她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很多,除了带血的衣裳看着吓人。
金玉华没了身影,江澄失魂落魄。
魏无羡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江澄失了魂一样,很识趣地没有调侃。
他们找了个客栈落脚,听见隔壁桌说起常氏的异象,打算天黑之前道栎阳常宅一探究竟。
魏无羡跟蓝忘机对视了一眼,在江澄面前闭口不谈金玉华此刻在栎阳追捕薛洋一事。
聂怀桑摇了摇头,退了回去。“我就不去了,我还是在此处等你们吧”。
栎阳常宅
推门而入,熟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院内伏尸遍野,几人俯身查探“这里的人死后被人制成了傀儡,究竟是谁下手如此残忍!”魏婴说道。
几人四下观察寻找薛洋的踪迹,蓝忘机目光在屋顶停留,淡淡出声。
“抬头便知”薛洋正坐在房顶上方,笑着朝他们挥手示意。
“你们好啊”他笑得诡异,一副毫不在意他们的样子。
乐声清越空灵,泠泠似雪山清泉,金玉华抱着箜篌从高处落下,琴音化作一道道灵刃朝薛洋而去。
众人抬头望向屋顶的两个人。凝彩箜篌泛着白光,弦音劈头盖脸打得薛洋站不住脚,不得不退让至更高处。
江澄有些着急,魏婴抱着双臂看热闹“不必着急,她能应付。”
金玉华视角
“我只是打个招呼,皓月散人如此不讲情面~”
“冥顽不灵,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收了琴近身预备将他抓住,赤月出鞘直他的逼胸口,薛洋仍旧笑眯眯的看着我,下一刻转身就要跳下去。
熟悉的灵力正朝着这边涌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师兄,我站在原地没动作,看着一袭白衣越过房檐落在薛洋前面,前后夹击。
“薛洋,今天不能再让你逃了”
“晓星尘,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
眼看着这家伙跳下去了,师兄执剑与薛洋缠斗在一处,我跟着跳下房檐,看向下面的抱臂看热闹的人“你们愣着干嘛!抓活的!”
魏婴用一根丝线栓到了他,我长舒一口气,下一秒他就撒了石灰粉准备逃。
“小心!”江澄挡在我前面,烟雾散去后,霜华再次抵着薛洋的脖子。
方才下意识伸手捂住了江澄的眼睛,我匆忙收手,绕过去拿出捆仙锁三两下将那泥鳅缚住手脚。
魏婴扶着薛洋的肩膀阴阳怪气着挑衅道“薛洋啊薛洋,你真是太难抓了”
那人回了一句“彼此彼此~”,余光越过魏婴看向我,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站师兄身后没再看他。
夜已深,空荡荡的街道上只余我们一行人,江澄得知我与魏婴他们一直有联系,全程黑着脸。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顺其自然地由着他远离我才好。
一行人没怎么说话,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师兄诧异地看着我。
“阿月跟江公子怎么了?我看方才他很护着你,如今这是?”
“......”我看了看江澄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很乱,终是说不出一个字。
“我算到你这几日红鸾星动,多半是遇到喜欢的人了。”
“我修的可是无情道,若放任动心,则修道再无可长进。”
“世事难料,修道也许并不那么要紧,有些事一旦错过了便追悔莫及。”师兄唇边勾起一抹微笑,闻声如沐春风。
“师兄呢?”
“得之淡然,失之坦然。”
白衣飘飘的道长这样回答,目光透明清澈、不染纤尘。
第二日,清河聂氏弟子早早地就来接他们,以孟瑶为首。他与一行人打招呼,最后看向金玉华,礼貌地同她点头示意
“阿月姑娘”
“孟公子。”
金玉华和孟瑶相视一笑,旁人甚至觉得诧异,但终究并未说些什么。晓星尘和宋岚道长不与他们同路,江澄时不时看向金玉华,在确定她不跟晓星尘走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目送一黑一白两道手执拂尘的背影,金玉华突然觉得自己也该洒脱些,回过头薛洋冲着她挑眉,一副你看不惯我又不敢打我的嚣张样子。
金玉华皱眉,朝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薛洋冷哼一声扭过头挑衅别人去了。
自始至终,前面红衣女子健步如飞,与押送薛洋的聂家修士远远甩开魏无羡一行人,于薛洋时不时的挑衅充耳不闻。
魏无羡看了看避开她的江澄,有些不明所以,很明显身边这个人的心已经跟过去了,但是很别扭没什么动静。
这两个人已经两天没说过话了,有猫腻。
不净世,金玉华与蓝曦臣从家主议事厅内走出来迎面碰上他们。
“卷入阴铁之事云梦也会有危险,务必做好防备”金玉华道。
“……”江澄看着她,没有答话。
四个人面对面,蓝曦臣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不对劲,心下了然,很自觉地就折回去了。
金玉华却没有要再同江澄说些什么的想法,径直绕开他们走了。
魏无羡实在看不下去江澄这副死样子,追上去问她“小师姑,你喜欢江澄,对不对?”
金玉华脚步一顿,置若罔闻。
“魏婴,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回去让云梦加强戒备。”
“......”
他们说的江澄都能听见,魏无羡向来话多,但现在是真的没什么话讲了,诧异地看着距离不远处江澄扭头就走,金玉华也未做停留。
这两个人冷漠得就好像前段时间在做白日梦一样,魏无羡皱眉站在原地,就刚刚他看江澄的片刻,两个人已经朝相反方向已经走出很远了,没有丝毫要交流的意思。
“喂!江澄,等等我啊!”他跑过去勾住江澄的脖子,随后被人烦躁地打了一拳。
金玉华视角
我们跟着孟瑶回到清河聂氏,踏入不净世,我便察觉到他的变化,似乎突然紧张了起来,面上的笑意都有些僵硬。
有聂宗主这样的人做家主,底下的人难道不该品行正直?我跟聂宗主汇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着晚上再问他的事。聂宗主沉默着,听完薛洋一夜之间灭门常氏一族之事后,屏退众人,单独留下了我们五个。
“这薛洋,可有人知道它的来历?”聂宗主眉头紧蹙着看向我们。
魏婴小声嘀咕“他也姓薛,该不会,”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此人很有可能与薛重亥相关联,或者说,他将阴铁一事告知温氏的嫌疑最大”我接上了他的话
“这么说来,温氏如今为祸四方,竟源于这黄毛小儿?”聂宗主有些不可置信,开始思索几件事情的关联。
“阴铁有灵,四方镇之。”我只说了薛洋所知,不再多言后半阙。
“不错,曦臣昨日传讯也说的这么一句,看来阴铁一共四块,如今四块皆已现世,三块落入温氏手中。”
是两块,或者说......一块,温晁带回去那块是我用沾染阴铁之气的普通玄铁仿制而成的赝品,薛洋交出去的也真假参半,但这件事只能是秘密,江澄他们出去之后聂宗主又独独留下我。
“聂大哥,薛洋这块烫手山芋暂时劳烦你了”
“无妨,只是皓月,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聂宗主那么刚正不阿的人,说话也从未拐弯抹角,可我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一些私事。”
“皓月,切莫走了弯路。”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低着头不说话,茶凉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我不再是聂明玦眼里品行端正的小辈了,总之狡辩不如沉默。
我骗了薛洋,当日师兄赶到栎阳时常氏还剩一人幸存,送去医馆用药吊着续命,我替他诊脉时才找回丢了的记忆。常萍与我同岁,却是彻头彻尾的人渣,是下令让人打死我的常氏少宗主。
我可以好好救活他的,但我没有,他不配用好药医治。
蓝曦臣当上家主这两年与聂宗主关系最甚,是以清河境内也有几家我的医馆在世人探究入不敷出的谜团之中维系。在清河有什么瞒得住聂宗主的,他知道常萍没死,却未干涉我的决断。
温晁无功而返,潭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虽然传讯说没事,蓝曦臣却还是第一时间就到了清河不净世。
看着他进来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兄长,幸不辱命,我们约定的事情办妥了。”
“只是如今忘机身上那块阴铁现在不宜带回去。”
我同蓝曦臣一道走出去,走着走着就登上不净世的城墙最高处,一砖一瓦都肃静无比,守卫弟子站在此处,底下状况一览无余。
“你听到了...”
“我从不质疑你的决断~”
“那是因为兄长也未知全貌。”
蓝曦臣轻笑不语,君子之交淡如水,数十年如一日,从未僭越。我不如他那么通透,总有意外层出不断,看向他天生带着淡淡疏离的琥珀色眼睛,我还是迟疑着开口:
“皓月有一事求兄长解惑。”
夏日真真地走到了尽头,虽不至有狂风大作,拂面而来还是夹杂些许凉意,吹得云纹抹额飘飞,他侧头看着我,声音温润又不失庄重。
“你说说吧,又有何揪心之事?”
“倘若预先知晓始末,是否还因顺其自然?”我没有答案,晓星尘师兄说得之坦然,我却拿不起放不下,进退两难。
“无畏因果,不求圆满,但求无愧于心。”
话音轻飘飘消失在风声里,我在他眼里看见别样的情愫,慌乱扭头看向别处。说起明知不可为偏欲为之,青蘅君是第一人。
姑苏蓝氏年轻有为的家主,我一直说着看不懂他,可他这个人有时候也没办法全然掩饰悲戚,是无处哭诉的大人。
临走塞给他一块糖,听见一声叹息。
我没办法秉公处理薛洋有关的任何事,但我还是去地牢见了他。
“呦~这不是皓月散人嘛?有糖吃吗?”
薛洋嬉皮笑脸的样子丝毫不像个有危机感的人,手脚都用铁链捆得牢牢的还伸手跟人打招呼。
“当然有。”我剥开一颗糖塞进他嘴里,他却突然发了疯一样朝我吼,扯得铁链哐啷作响
“你这糖哪买的!?快说!”
“随手买的,忘了。”
我忘了他吃过我做的麦芽糖,但也只能诧异地看着他无能狂怒,轻飘飘地回答。
小铃铛已经死了,薛洋也很难再做个好人。
我没资格审判薛洋,甚至想说他没错。我不敢再待在他面前,转过去就要逃一样的走出去,身后却传来低声下气的哀求
“我求你了,求你,告诉我这糖哪里买的...”
“......”
“都给你吧,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折回去将口袋里所有的糖连同碎银子一起塞到他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开地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地下坠,直到孟瑶拉住我。
“阿月,你怎么了?”
“我,我...我没事...”我缩在角落里抽泣着接过他递给我的手帕,然后深呼吸着擦干眼泪,他没有多问。
我仰着头看向天边,清河聂氏不同于他处,青砖百瓦堆砌的城墙高达且威严,方方正正,没什么人情味。
天色已晚,我们在聂氏暂住。聂怀桑约我们留下玩几天再回去,果然天塌了有他大哥顶着,摸鱼打鸟好不快活。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我真的对聂怀桑那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很感兴趣,以后有机会的话也一定活成他这样。
诧异于很直接地听到聂家修士议论孟瑶的身世,他们都不避着人的,直说给我听。他们都说他的母亲身份卑微,说他是娼妓之子。何为尊卑?若没有朝三暮四的男人,女子又怎会沦为娼妓。我又开始记恨上了父亲,既不能忠于一个女子,为何还要娶妻生子?
“骂人不骂娘,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不然真的有愧于诸位穿这身人的衣服。”
“......”
“做事有背后说人长短一般的能耐也不至于庸碌半生。”
年长者不服我这样说,孟瑶拉不住我同那名最先说他的人切磋,那人的刀被我不小心砍成两半,他又道“你的剑珍贵,不比我们的铁具!”
“那就不用兵器~”
赤月足足十斤重,为了学好剑术,我在手脚处绑上沙袋练习,到如今才能运剑自如。
我气不过,扔了那把沉甸甸的兵器,他的拳头轮过来时候我侧过身一推他就倒在地上了,没意思。
这种人自己不如意就要绞尽脑汁说别人的不好,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堵住他们的嘴。收了赤月回剑鞘里,我拉上孟瑶就走,没再同他们理论。
清河不净世
今日是他们几个人待在清河的最后一日,江澄于门前徘徊了很久,还是没有去敲门,转身却迎面碰到了她。金玉华挑眉,她已经在江澄身后站了很久了,几乎看到他犹犹豫豫的全部,却也没叫他。如若江澄不来,她大概也不会去找他吧。
“找我?”
江澄点点头,然后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走了进去,安置在椅子上坐好。
“...帮我一个忙”
“什么...”
金玉华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凑近,衣领处流苏扫过江澄的脖颈,温热的气息轻轻贴近他的脸颊。她眼中有盈盈秋水,睫毛忽闪忽闪的,江澄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忽然伸手遮住江澄的眼睛,然后附唇上去吻他的嘴角。
温热又香软的气息气息扑面而来,她有些发颤地轻轻吮过他的唇瓣,江澄瞪大了眼睛,她在做什么!?方才强吻他的人已经退开了,江澄抓着她的手腕,那女子眼底仿佛有星辰坠落,看向他的时候目光灼灼,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口感受到胸腔扑通扑通的心跳。
“怎么办,江澄喜欢天生美人,要贤惠持家,修为不能太高……”
江澄捂住她的嘴“魏无羡瞎说的!”
金玉华轻啄了一下他的手心,又吓得江澄松开手。得逞的人搂着江澄的脖颈,笑得狡黠又张扬,被江澄扯入怀里,金玉华跨坐着面对他。
“江澄,你从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星辰坠落。
江澄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事后金玉华拉开江澄的衣领,对着他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疼得江澄嘶地一声。她冷哼着整理好江澄的衣领“你咬的时候我可没说什么!”
“......”
金玉华做了一个改变此生的决定,在无情道和江澄之间,她选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