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69、挨罚 绑进来会吗

　　陆谌嘴上说的又狠又绝，实际上沈夜主那么认打认罚地在他屋里跪着，他也做不到就这么扔下人不管。
　　回去还来气，走掉还不放心，陆谌越发郁闷，蹲在主事房门外的槐树上画着圈圈，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着四处动静，还兼顾留意着屋内。

　　沈墨回不愧是暗夜营重重规矩下脱颖而出的夜主大人，几个时辰过去了，天都黑了，陆谌蹲得脚都麻了，沈夜主还能一动不动地面壁跪着，甚至连头发丝的角度都能保持地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陆谌在外面看着是隐藏了气息的，他确信沈墨回不可能知道，所以盯着沈墨回跪的笔直的背影，这种该阴奉阳违时候不会阴奉阳违的乖巧更让他气得牙痒痒。

　　陆谌哀叹口气，可倒好，现在也不知是在磨谁的心性了。

　　贺六进来主事院落就首先看到这一幕。月光下，陆谌躺在树干上、翘着二郎腿，两眼放空地望着天。

　　“主上，”贺六挨到树下小声招呼着， “您下来一下，有点事。”
　　陆谌眼皮都懒得抬：“什么事？”

　　贺六/四方张望了下，确认无人后才更加凑近压低了声音：“帝师大人回宫了。”

　　这句经由晚风轻飘飘地送进耳朵里，效果不亚于平地起雷。陆谌的眼睛倏地睁开，翻身从树上跳了下去。
　　“昨儿不是才到泉州吗？怎么今天就到了？”

　　对主事无需隐瞒，贺六继续小小声交代：“帝师大人谨慎，明面上对外宣传刚到达泉州，实则是掩人耳目。他本人已经在暗卫的保护下连夜赶回了盛京。”

　　魏夜阑仇家能从盛京排到塞外，陆谌知道除了在西境顾衡手能伸到的范围，来回一路上他都没少设局迷惑对手，只是没想到师叔的局居然都设到了暗夜营头上。

　　陆谌挑眉，意外发现自己居然完全不意外。
　　魏夜阑那颗七窍玲珑心连蜂窝煤都要甘拜下风了，狡兔才三窟，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挖得都是自己的老巢。

　　魏夜阑的明线暗线是环环相扣的，不至于差上这么远。陆谌左右一思量，立刻悟出贺六来找他的目的：“他找我？”

　　贺六忙不迭点头：“帝师遣暗卫来，说叫您进宫，有要事相谈。”

　　披星戴月而归，开口就是传召暗夜营主事，陆谌心里琢磨着，却没着急走。
　　贺六眼睁睁看着他闪身到窗下，偷偷支起窗棂，鬼鬼祟祟地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扔进屋子里——
　　“咚”一声倒地。陆谌拍拍手站直身子：“搞定。”

　　沈墨回被迷晕，陆谌进去给他扛到床上躺好盖上被，又捞来纸笔写了一句“禁足：在我回来前不许出主事房”贴在床头。
　　陆谌的字写得巨大无比，属于那种沈墨回若说没看到就是明着抗命的大小。他心里还有气，本不想留药，下定决心要给他个教训。

　　然而他刚准备走，床上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哼。

　　陆谌诧异地转头望去，这个在清醒状态下坚强地和北境林家防御似的帝王暗卫、夜主大人，在昏迷时居然发出一声微不可查地呻/吟，声音小到理所当然地被忽略。

　　陆谌沉默地站在门口，半饷哀叹口气，折返回去给他嘴里塞了颗止疼丸。

　　沈墨回额上全是汗，昏过去也不消停，死死咬着牙挣扎个不停，陆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药送进去，气得直想把人拖下床再揍一顿。

　　沈墨回真是醒着睡着都是陆谌的头疼大事，陆谌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走出来，深吸了两口外面的冷空气，内心里翻滚的揍人冲动才可算堪堪平复下来。

　　“王八蛋。”二十岁的年轻主事对着月亮中气十足地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帝师回宫事关重大，虽然对外没有张扬，宫内却不敢假装不知道。
　　陆谌越挨近宫里越觉得黑云压顶，乾清殿上空莫名更是黑气云集。底下摇晃的盏灯穿不透黑暗的厚实，无数魑魅魍魉仿佛借着夜色在这人吃人的深宫里招摇开来。
　　陆谌摇摇头晃掉自己诡异的想法，更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已是深夜，乾清殿前却聚集了不少人。近前伺候的太监丫鬟跪了一地，全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尽头，一个人趴在长凳上，两个侍卫站在他身后，手中手腕粗细的红木棒子一左一右砸下，是纯粹的酷刑。

　　打到此已有二三十杖，趴伏在凳子上的人早没了气力，好似已经疼晕过去，棍子依旧重重落在皮肉上，暗红色液体顺着凳腿落到泥土里，触目惊心极了。

　　侍卫面无表情地落棒，心里却升起一丝狐死兔悲的悲壮感。

　　天家的心思太过莫测，雷霆雨露皆为天恩，谁也不知今日的皇恩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何时就会命贱如土。

　　伴君如伴虎，杖下人几个时辰前还是大祁的九千岁，现在却要在棍棒下苟延残喘，生生受着“杖毙”的命令。侍卫心里叹息，也只能继续机械地落棒。

　　他再一次抬起木棒要落下，斜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也不知那人做了什么，侍卫只觉得手臂发麻。

　　两声木棒落地声传来，伴着这两声，殿前更是陷入一片彻底地寂静中，所有人都死死压低脑袋，恨不得连呼吸都不要出声。
　　侍卫好不容易拽回自己的手臂，看清来人后也顾不上手上的疼感，急忙跪下磕首。

　　“见过主事大人。”

　　陆谌冰冷的目光森森扫过全场，俯身去看凳上人的伤势。

　　冯年没有内力护体，生生受了这么多棒早已奄奄一息。打到现在他完全是在凭一口气强撑着，本能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努力动了动手指，用力睁开已被血浸湿的眼睛。

　　“小公子……”

　　气若悬丝，也足够陆谌听到。陆谌轻嗯了声，手上不停检查着他的情况，嘴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傻吗冯九千岁，这种事你不知道找我担着？”

　　冯年轻轻摇头，使出全身力气轻轻抓住陆谌的手。

　　“小、小公子……”冯年几句话都在喘，“您去看看、陛下，老奴无、无妨……”

　　“他，我会看，你，我也要管。”陆谌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个参丸粗暴地塞到他嘴里。

　　陆谌已到场，冯年不由得安心下来，由着陆谌将他周身几个大穴封上，昏昏沉沉地任人动作。
　　侍卫们没留情，每一棒都是实打实落下去的，陆谌要是再晚来一炷香，冯年就是回天乏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陆谌送了一股内力给他吊命，挥手命人抬下去并宣太医进宫看伤。
　　此令一出，无人敢动，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傅无庸硬着头皮站出来。

　　“主事大人，”傅无庸规规矩矩跪下，伏低身子，行了个其实大可不必的礼，“杖毙冯公公是圣意……您不可带走他。”

　　陆谌懒得搭理，抬起一脚直接把人踹飞。

　　明面上傅无庸掌管所有御前侍卫，和陆主事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但私下里陆主事和陛下和帝师之间的关系，眼前的近侍们也是人尽皆知的。

　　傅无庸跪陆谌虽然不妥但也可以解释，陆谌这么横起一脚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然也包括傅大人本人。但傅大人只是咬着牙爬起来，默默跪在远处明智选择没再继续劝下去。

　　陆谌满意他的识相，森冷目光扫过，突然叫道：“龙卫。”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从暗处窜出，“唰唰”跪到他面前。
　　陆谌瞥了眼他们衣服上绣的名字，随手指了两个命他们抬冯公公进屋，又遣两个去找太医。

　　“主上，”被派去请太医的丙寅有些犹豫，“太医院需皇权调动，无圣上手谕……太医大人恐不会跟属下走。”

　　陆谌淡淡看他一眼：“绑进来会吗？”

　　丙寅大惊，看陆谌一脸“我不是说笑”的表情，只得低头应了。

　　暗卫来去无痕，待他们消失，殿前只剩下站着的陆谌和跪了一地的丫鬟奴才。陆谌回头，冲傅无庸招了招手。

　　御前侍卫大臣傅大人暗暗揉了揉被踹的生疼的胸口，默默起身走回来。

　　“陆主事。”

　　“今晚冯公公受罚的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说起，明白吗？”

　　傅无庸当然知道陆谌什么意思，点头应道：“是。”

　　“暗卫绑太医的命令是我下的，如果任何人问起，就说是我陆谌做的——做得到吗？”

　　傅无庸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大人您，继续点头：“是。”

　　陆谌这才稍缓了脸色：“那好，谢谢傅大人。接下来劳烦傅大人带着所有人离开，到我宣人前，任何人都不得踏入乾清殿。”

　　明知这不合规矩，无奈陆谌的目光太凶残。傅无庸想着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懊恼自己“待他如待朕”的近侍命令，边叹着气应了。

　　陆谌努努力扯扯嘴角，勉力露出点笑意，然而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狰狞。陆谌用力拍了两下傅无庸的肩膀，错开他大踏步向乾清殿内走去。

　　背对着所有人，幽冥小公子的眼里终于一点点沉下最后的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