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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固态生活 OP.14 ...

  •   四月到六月之间的每个周末,我都去NO上英语。为了考试,我已经过度肢解了一门人类原本美丽的语言。那条马路在阴天下漆黑,宽敞,呈现出胶质的透明感。这里附近的所有:拐角上的广场,小车站,崎岖不平的人行道,面包店,保险公司和加油站,无不散发着一种新工业化的味道。是时间的疏离感,我想。这种味道始终漂浮在我的记忆里,然而现在,对我而言已经相当陌生和新奇了。
      两幢写字楼中间的是NO的教室。它好像以一种自嘲的乐观精神把自己埋在地平线以下,在一团团的灌木植物后面。你能在一本英国推理小说里读到常为第一案发现场的那种乡村小教堂就是这样。在惨淡无望的石灰墙后,一个人免不了要怀疑是否隐藏着什么鲜血淋漓的事实。我发现,卫生间的门上有深深地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教室里即便敞着窗子,空气还是像油一样沉而不动。我们在那里与一些怪异的词汇和句子搏斗,吃完全由垄断厂家提供的晚饭。100多人,他们的饥饿,愤怒,同情,友谊,歇斯底里和狂乱的梦想,像面团一样发着酵,最后终于形成了这种疲倦,满足,与世隔绝的生活状态,并且开始侵蚀一个星期的其他几天,但我并不舍得说它不好。
      最富诗意的是每次下课时,天都在下雨。公共汽车像一只空荡荡的长形铁皮桶,散发出打湿的铁锈味道。呕吐物和垃圾缩成一团。很热。在全车人浓浓的睡意中,我看着雨水成片地从玻璃上淌下来,像我做错的语法题一样势不可挡。靠窗的女孩子厌烦地用帽子遮住脸,企图以对它的忽略达到让它自动消失的目的。巨大的打印机广告在黑暗中荧荧闪光,提醒了我另一个城市的存在。霓虹就像是在所有城市间架了一座不可能的桥,有惊人的通用性。雨也在下车后止住了。车子驶离站台,露出背后洗得亮晶晶的湿润街道和交通灯。城市在星期天夜里十点,这个凌迟的时刻,向我解开了它的面纱。

      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在固化,就像放了添加剂的牛奶一样,尽是一些不均匀的团块。不仅仅是这些课,为此我和很多人失去了联系,包括B,金牛座的画画的C,以及那些远在实验室里的人。一点他们的消息也没有。就像被关进了一处要塞上的小城堡里,十分严密。外面呼啸着的是现实的疼痛,里面温暖而安逸的是一种可怕的无知。也没有借口让我主动去接触他们。我因此而觉得羞耻。好像他们就是我通向外部的唯一途径,但现在它也断掉了;要么就是人人都蜷在自己的果核里,快乐而忙碌,以至于太过忘我。我很少像之前那么频繁地做情节精彩的梦,也不能顺利地写。沉默与瓶颈。封闭状态下的潜意识像一潭死水,毫无涟漪。对陌生人的友善我报以冷眼,或者挑剔日常微小的不中意。但事实上,我却并没有对一切绝望。就像一个刚刚降落回引力场上的人,令我开始恐慌的是那种脆弱和眩晕,是我从未有过的四月底的生活。
      有时就连音乐也显得那么没有生气。年复一年的巴洛克音乐和浪漫主义。《塞维利亚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广板让人想到晴天的理发店里明亮的大镜子和门口水沟里的化学药品气味。瓦格纳的《唐豪瑟》中,各个声部叠加得像一只鸟的翅膀那么丰满。但,隐喻是无用的。我偶尔也听玛丽莲·曼森。这个把女演员和杀人狂结合起来的妖艳男人,所幸的是他的嗓子还不坏。一个能在歌里把每个脏字都唱得十分铿锵的人,他的反叛的火焰也只有在艺术中才得以燃烧起来。
      我因为不能写,而成为图书馆的常客。在散发着防腐剂气味的书架间,我指的单纯是小说,而不是专业书。有好几个星期,我都沉醉于一种超乎寻常的疯狂阅读,一种以小时为单位计算往返图书馆的快感。它通常始于晚饭以后,处在站姿中。铅字唰唰地流过眼球,像漫过干旱平原的洪水,表面,大量,漫无目的,而且永不满足。但并不清楚它是否就能填充什么物质。不同国籍,不同性别,不同格调的小说,来自纳博科夫的,保罗·奥斯特的,钱德勒,以及,总是她,弗吉尼亚·伍尔芙。
      最喜欢的还是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你可以看到一种2月份出生的人独有的理性冷静气质。尽管她的命运一直让人读来不快:她少女时代缺少母爱,最后是在奥斯维辛被杀害的;但她却至始至终以一种实验般的精神拿捏着字词的分量和顺序,从不缺乏公正。读过她的书的任何人,我想,应该都不再敢轻易使用省略号了。这个小小的法国女人,已经将这种标点发挥到了极致。在句子间,词语间,人物的嘴上,事情的进展中,婉转的承接也好,激烈的转折也好。没有说出的意思太多了。被沉默吞下的时空也太多了。无数的省略号,汇成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吸纳着一切靠近它的生活。正是这种细碎的平淡无奇,令人疯狂。她早已像个女先知似的在书中向我揭示了一切。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阻止一个人回顾他的记忆是很难的。我不得不提到一个人,H,以及那似乎是我最后一次的与现实发生的关系。我们原本毫不相干,是经另一个朋友介绍才认识的。H过着别的生活。我是说,暗潮音乐,许多女孩,香烟和酒的生活。北极,你可以知道它很美丽,寒冷,但你却是大多数去不了那里的人之中的一员。第一次见面时,我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下午。第二次他是仅仅凭着他友善的天性就叫我出去给一些老建筑拍照片的。我清楚地记得那个下着雨的冬日的下午,我隔着水迹模糊的快餐店玻璃看着一年后的H,也看着一个记忆里的影子在现实时空中发生重大变化的那种可能性。为了拍摄一座教堂,我们爬上了旁边的一座毛坯房里。在房子冰冷,单薄,空荡荡的骨骼中,能闻到打湿的石灰发出的那种透明的气息。一个人也没有。我百无聊赖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穿过墙上今后可能是壁橱的洞,踢地板上的沙砾。H在雾气蒙蒙的阳台上独自站着,是否有点烟我不记得。我只记得那周围空气里一片浓重的青灰色,好像这就是那个地方,那个时间本身的性质。比方说,3价铁离子就是黄色的,是分子和电荷的物理。而不是因为人们的情绪沾染上的什么颜色。奇怪的是,那种常有的对潜在的规矩的恐慌那天并没有来烦扰我。最后,我们进的那个房间角度不对,H只拍了一张城市的俯角就走了。
      后来又去了一个地方,是那个有酒吧的街角。是我带的路。我不知道是怎么逛到那里的。被开膛破肚的街道。我们在泥浆和煤灰里消耗着我们的靴子。又或许我就是有心的,只是隐藏得太深,我们俩都没有意识到。那里的酒吧,东正教教堂,小副食店,婚纱出租,下陷的排水管,曾经给过我一个一蹴而就的灵感。H却并不知道。是的,我对酒吧总是抱有卑微而可笑的幻想。我想有一个男人,和我一起坐在那种长吧台上喝酒,在他看着的情况下猛灌威士忌。我们可以谈谈朋克音乐,绘画,书。我们几乎有相同的爱好。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只是我假象的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可能有的亲密关系,相互关照,绝不越界。我心里泛着酸。但H对这种白日梦,想必是无奈已极了。
      交通工具也很完美。我们是坐轻轨返回的。与地铁不同,你在这里感受的更多的是一种飘升的轻盈。我先到站,因此不由自主地往门口走去。车停了,我回头看H。他脸上深深地倦意和微笑。他刚才已经给我讲了太多关于自己的事。让一个人只谈自己是对他太不公平了。有点像把一个人灌醉,为了听他说一些从来不会说的事情。我们相互又道别了一次。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显得这么善解人意,光彩照人。H,他用他的冒险精神唤醒了我沉睡的体质。车厢里那一刻的生活那么园柔,流动,温暖,把我融化了。门打开,我走入冷风里,走入点缀着灯火的黑暗里。列车切断了我的感激之情,带着一个人离开了,驶向我独自不可能抵达的方向。结束了。恢复往常了。你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硬起来,像什么绝症似的。我走下水泥台阶,听到转角上超市里传来的音乐。从此以后我就扑进了那种自闭生活的长长的前奏中。有点义无反顾的悲剧意味在这里面。

      翻旧日记也行。那是一种类似的方法。在T湖校区的那一年,日记摞成厚厚的一本,达到了它的顶峰。离开那里前一个月的我写得最好。我是指遣词造句方面。词汇的丰富和语气的轻快常常让我惊叹。而现在我却远远落后于它。这个发现是令人痛苦的。在那个环境下的,副产品一般的红色笔记本——我并不是故意要重复保罗·奥斯特的隐喻的,但也确实是真实的——空前灿烂地记录着我最后的战斗史。其实什么也没有变。最后几天,我每天都埋头做卷子。累了就到阳台上去换气,或者给房间里一些无味的细节拍照片,蓝色圆珠笔、叠好的被单什么的。五月的夕阳和植物气味无处不在。我那时只有一张唱片,是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全集。每晚在通风的房间里,我听到深夜。这种强迫性的接受,到最后竟然演变成一种上瘾了,就和酗酒是一个道理。明媚而绝望的日子。
      还有那本书。上个星期放假时我去了商场,留心听广播,竟然发现他们将十几年的开场白音乐换掉了。我甚至愣在原地好几秒钟,觉得某种东西迎面向我涌来。一切都匆匆忙忙的。很吵闹。你知道,因为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是勒鲁的《剧院魅影》。我牺牲了3个宝贵的午睡时间看完的。我当时怎么会爱上那个故事,现在来看,一切都在说明这不过是孤立生活的另一种而已。
      也包括那本紫色的单词书和巴赫。它们都是沉淀的展品,展示着一种习以为常。每一年的此时,我都安然无恙地挺了过来,直到专辑出现那时。这样就有了希望,但我仍然耿耿于怀的是我那退化的语言能力。

      不过我们还没有结束。

      应该有一种打断。瓶颈的破碎。固态的溶解。否则,这一切就大可不必出现了。是F要在这里开的一场关于海顿的音乐会,是五月一日的晚上。我们又回到了音乐中。好像它总是一种急迫的洪流状态,瞬间的美在它的这种永动性中得以以唯一的方法保持住,不因为时间而垮塌;但同时因为它的疾速,你又处于非常严重的恐慌中:那是对戛然而止的那未知一秒敬畏和不成熟的预测。远在这之前,我已经在某个事件的开头,用隐喻的手法含沙射影地埋下了伏笔,但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看出来。现在九个月过去了,我也忘记了。
      我做出的最大的一个决定是不去NO的课,而去F的音乐会。被我询问过的人都认为我犹豫不决,疑心重重。但事实上,我的内心里已经兀自产生了顽固的偏好感。边际效益比较,这你是可以计算的。而且,剧院不允许退票。这种强大的不可抗外力。它似乎注定就要发生。它是先于投入固状物而被设定好的,甚至是我亲自动手的。它坚不可摧地站在这种生活当中,就像马路中央的一块圆形石头,迟早是要撞上去的。只是不能说。不能被揭示。消费生活并不值得被称颂。为此,我得出了一个多么危险的认知啊。

      举办音乐会的那个剧院。它沿着河伸展,平坦,空旷。在假日里显现出旧铜的颜色的天空底下,周围的新草地都折射出一种阴暗而潮湿的光线。令你想到一种等待,等一个□□上辛苦的希望。从广场上仰望,从无尽的雨中看,剧院就是一个以玻璃,折光大理石和钢条构成的复杂的八音盒,被膨胀的橘黄色灯光浸透了。我控制着不让自己早去,怕看到冷场。但结果门口聚积的人却多过了我的想象。打了蜡的地板上反射着他们打湿的自惭形秽。我也看到一些年轻的女人,不畏大雨,是穿着披肩和高跟鞋,化妆来出席的。她们在这里把她们的某种原则维护得有条不紊:身份和理想。还有一些人,他们围坐在休息区的白色咖啡桌边的藤椅里,不停地聊天,话语滔滔不绝地从嘴里涌出来。他们好像是不小心掉到这里来的,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舞台是被一排乳白色的隔音板围起来的。有一架钢琴,光从右边打上来。很长的一束蜂蜜色的光,像某种轻柔,闪烁的蛛网。它正是用这种绵延的触觉将他们形成了一个联系。后来F来了。他很瘦,没有戴帽子,上身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角度,手上还绑着某些固定物。他朝我们鞠了一躬,就坐下开始弹了。什么也不说,也没有人为他说。全场的那种沉默,就像一层黑色的焦油那样浮动着。掌声,呼吸声,违规照相的人,全都出于这种物质的灭顶之灾下。有两次曲间时,他长久地望着台下,因为有两个男孩擅自换了座位,还有的人躁动不安。他是在用这种最单纯的方法谴责他们的心不在焉,或者要求一种失去的平等。不说,就是一个人无声的脆弱和较真。我坐在侧面的第八排,就已经感觉到这股震颤的力量了。

      从始至终,我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上半场的三支大奏鸣曲是那么沉重、艰深、缺乏旋律性,充斥着错音,模糊和气喘吁吁的华彩……要知道,F已经是个老人了。但他坚持不使用任何浪漫的噱头这一点,仍然显得十分伟大。并且往后,就越弹越轻快了。下半场的开始,像夏日夜晚的疾风骤雨一样熠熠生辉。f小调的变奏中,颤音美得让人无言以对。高音轻弱的空洞美丽,像湿漉漉的玻璃。还有那种典型的洛可可式,它几乎直接映射到某些深处,点亮了某一时空的截面。那里人的面孔,交相辉映的黑白琴键和后悔之情。在全场的艳羡里,在五月带着鏖战意味的雨水,F用一个加演曲目,那刚上场的左手独奏,就让他们疯狂了。整栋剧院在他的手里飞升,眩晕,做着白日梦。但我必须要说,他累了。有些人,我想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跳起来为F喝彩。他们跺脚,叫好,十分敬业,企图制造出那种不常见的浪潮。而F呢,他只是点点头,接过一个花束,就下去了。我看到他的背影,那个姿势已经预告了一切的结束。他不会再返场。完了。如此的吃力,让人痛心。果然。头顶上的照明被打开,我却只觉得周围的黑暗突然降临了。就像从一个跳台上摔倒水泥地面上一样。碰的惊天动地的一声。骇人的笨拙。人们同意等转送大巴,却在那个灯光昏暗、惨白的水泥隧道里错过了两趟。我无事可做,只有等。五百米外,那栋建筑被人们再次清洁,扫除。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无论多少人曾发生过的联系多么显著,迅速。一切都太短了。它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沉入了黑夜和雨水的海洋里。第二天,我就又回到NO去上逻辑课了。

      这珍贵的裂缝又一次合拢了。

      不过,这种生活迟早要结束,我知道这一点。此刻,在说话时,课程上已划去了一半的日期。你可以感到它。进入尾声,一切都沾上了消亡的气息。都不新鲜了。就好像走进漏斗的深处的那种压迫。某一天我从NO那里回到寝室,已经很晚了。在烧水的空当,整栋楼都在因为从选修课上回来的人潮而轻微地共鸣着。从门缝里飘来的煮面的香味。人们笑着说话。短信声。现实的暴风雨被挡在外面。我认为我应该做好准备,重投生活的怀抱。一个人只有抛弃了他的悲剧性,才有可能认清楚这一点。是的,穿越这层边界物质时的孤独和失望是不可避免的。你和一些人建立了亲密,因此不可能舍得他们的庇护。但它终究将被残忍地打断,沉淀,脱离大面积的主体。人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像行星的运动。回忆的安全性使我在生活的博弈中的勇气得以延续。就好像我们因为相互吸引,永远处于一种隐性的维护之中;那是整个宇宙,而它是不计算距离和时间的。现在,高潮已经过去了,下一个推迟即将到来。我没有什么好恐惧的。我开始写那份令人绝望的报告。我又做梦,梦到H,他的乐队,酒吧。在这个因为阴雨连绵而没有黄昏的五月,在我从未见到过的清晨下着雨、零星开着热气腾腾的早点店的街道上。在官方指南里,在批判思维里。在新拖鞋上,咖啡和饼干里。十年前的墙壁涂鸦,超市的气味。在我的笔下,在我始终走向的那个方向中,到处记录着生活的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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