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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暖 OP.12 ...

  •   这一年,二月的整个中间部分,都是日暖的天气。
      梧桐树的枝干还是枯瘦苍黄的颜色,来不及抽芽,天空却已经是澄澈透明的,蓝得这样美。空气中植物咄咄逼人的生机膨胀得要爆开,风是温暖的,蓬松的,毛茸茸,有一点儿焦躁。手心微汗,指尖湿冷。季节,在人世。

      日暖的时候,就想去武音的老琴房,听巴赫。
      手里那套李赫特弹平韵律,听了许多年,纸封套的边沿都打皱了,世故地卷起来。说明书里有一张照片。那个七十多岁的苏联人,瞳孔和头发的颜色都那么浅,像俄国冬日灰白色的细雪,淡定地坐在一架巨大的钢琴前,微笑,手指稍稍绷起,用一个好看的姿势匍匐在键盘上。那么古老典雅的琴房,雕花脚的椅子搁在缝隙深且宽的木头地板上。落地窗。琴身上明晃晃的反光映着枝繁叶茂的斑驳。虽然它是黑白的,却仍能够让人坚定地确信,那也是一个这样的日暖天。
      忽然就很想听什么人这样弹巴赫。春日的午后。坐到他身旁去,等待着清冷的复调从容不迫地响起来。沿着一个固定的轨道,有它特别的节奏和气味,安详,明媚。记忆中的声色光影,忽然悄无声息地涌上来又落回去。这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宁谧而迅速,只剩下一个人,好像被潮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沙那样单纯。有多好。
      只可惜,找不到这样的一个人,有这份心思,来闲适优雅地弹巴赫。除了唱片里的那个苏联老钢琴家,年复一年,在录音棚里,手指尖上,把玩日暖的触觉。但逐渐的,或许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的巴赫和这个季节已经是水乳交融难舍难分了。究竟是谁融化在谁里面,没有人能说的清。他们只是始终在一起,静止的时候在一起,流动的时候在一起,然后被人贪婪地吸吮掉,剩下的,只是一个美妙而遗憾的梦想。

      许久没有碰钢琴,又留了指甲。如此的日暖,就提前爱上吉他吧。
      如果每一种乐器都允许我搭配一个季节的话,那么吉他一定是盛夏的。比如第一次去上课时,就是在暑假。在一间那么狭小局促的阁楼里,听一个人弹《爱的罗曼史》。尽管有粗鲁的汗水,炎热和伸不开腿脚的烦恼,琴声一起,也都心甘情愿地退位了。七月份,黄昏。灼热的南风卷过一场沙尘,干燥,暴戾。夕阳是血红色的,杀气腾腾。街道建筑和车水马龙,都缄默成一片薄薄的乌黑的剪影。空气里的激烈节奏已经迫在眉睫,一触即发。想。是塞维利亚城晚祷的钟声,是斗牛士脚下粘着鲜血的黄沙,是龙骑兵集合的号角,是吉卜赛姑娘手腕上的金镯,是孩子们沿街叫卖的血橙,是伤心女人眼角的泪水。一切的爱恨情仇,都是爽朗的,泼辣的,敢作敢当,吻也好,死亡也好,干柴烈火,绝不像红豆粥似的糯软粘稠。这种虚构的美,只能一个人慢慢消受。好像买来的那张《发烧弗拉门戈》里,旋律在弦线上磅礴地喷涌跳跃,舞鞋歇斯底里地踩出震耳欲聋的鼓点,夹杂着随性的呢喃自语,七情六欲在这里是如此的神圣而淋漓。
      后来,终于买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吉他。抱住它时,感觉到琴箱的曲线,那么圆柔,从胸口一直吻合到手臂,微微散发出新木材凛冽的清香。尼龙弦阴柔,金属弦刚烈。手指才刚就位,就已被它的不羁狂放瓷实地吸住了,忍不住也蠢蠢欲动起来。只拨动了一个单音,残响就连绵不绝地延续了那么久,直射向空间里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角落。连整个人,都在跟随它的频率微微震颤。原本打算亲手把这么一件新乐器调教得服服帖帖,但一上来,却先被它不容分说地攫住了。和它呆在一起,一支曲子还没有开始弹,人已经先醉了。

      在博客里把这些编成自说自话时,海克特来留言了。他说,琴心终归是属于人的。
      我喜欢他的生活态度。朋克,啤酒,个性十足的女孩子们。一种村上春树式的心不在焉。一个飞扬跋扈的人,必定也是孤独的。
      总有那么多孤独的人。

      比如,又看了一遍的《圣诞夜惊魂》。鬼才导演蒂姆·波顿93年拍的老木偶动画。一部关于浪漫,哥特和黑色幽默的童话喜剧。可是再看时,还是忍不住要流下眼泪。
      那个可怜的南瓜王,杰克。他始终都是那么的孤独。即使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众星捧月,可以随随便便地任性高傲,享受无上的荣光和富足,都填补不了他的寂寞,寒冷,和百无聊赖。所以在闯进了圣诞节小镇之后,他才会像个好奇得有点儿疯狂的孩子那样。他说他感受到了这种美,暖意融融,那么甜蜜,却可惜对他,只是隔世的彼岸花,模糊渺远,仅抽暗香一缕。所以在狂乱和顽固的驱赶下,他才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当他和他伪装的雪橇驯鹿一同被火炮击落时,在高空中大喊的最后一句话,还是:“Wish everybody a good dream。”看过之后,真是让人心碎极了。
      孤独如杰克的人,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对于其他人的世界,有着难以抗拒的欲望。因此,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企图去接近,入侵,分享,甚至最后绝对地占有。但往往结果仍是无人肯接纳他们,躲避,漫骂或者攻击他们。他们像孤立无援地兽,被困在一个一半由他们亲手编织起来的阴谋陷阱里,蜷起身子,眼神是委屈而倔强的。极偶尔有同情他们的人,即使想要帮助他们,也会被他们赌气的威胁吓得退缩。所以时间一久,他们就真正的变成了被整个现世抛弃的可怜虫。等到他们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了,才会想起来要回头看看,然后就会发现,那些爱他们和他们爱的人,仍旧还留在那个曾经被他们极度厌倦痛恨的世界里,在他们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每一次冒险的历程,收拾他们残留下的每一块悲喜的碎片。就算那里再丑陋,再肮脏,也还是他们唯一的家。他们会蓦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刚开始想要回家,他们却常常是走得太远,早已迷了路。于是就这样把他们仅拥有的一点儿温暖,也统统丢失了。
      所以,幸好在电影的最后,杰克终于和那个火红色头发的叛逆的傀儡姑娘在一起了。这个富于童心的结局,大概是所有的孤独人渴望的最完美的归宿吧。

      看完这部片子时,日暖的天气持续到第十七天,终于要下雨了。天气预报说,寒潮将在周末登陆我们的城市。在一个这么闲适的时候,被冻得束手无策,这本身就是一个多么出彩的隐喻。于是周末的时候,就决定出门了。
      但是,周末的傍晚却不够美。铅色的云压倒性地拢住整个城市,气温虚假地不断攀高,藏不住的雨水气味弥漫在街道上,弄得人们都神色匆忙,一如临战前的剑拔弩张。六点半时,经过一家车站后的琴行。向着街面敞开的玻璃门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弹克莱德曼。小而狭长的屋子里,线条都是干干净净的,简练又天真。略有些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神色专注的半张脸上,轮廓温柔。
      虽然从小就不喜欢克莱德曼,虽然因为那不是巴赫而失落了一阵,但还是被这样的光景打动了。在一个阴沉,慌张,预兆似的黄昏,坐在一家小而整洁的店里,那么从容镇定地弹着钢琴,连同店门外被光划开地空间,一起构成某个慢镜头。此间的时光,是旧胶片的茶色。行人被各自定格住,面色友善而和平。面对一场即将破空而来的浩劫,即便是身陷这前夜黏稠浓密,几乎能够抓起一把的死寂里,也依旧这样风度翩翩,一种深彻骨髓的优雅高贵。多么让人羡慕。
      打那个男孩的门口经过,开始放缓步子,昂起脸来面对路口呼啸的大风,只是觉得一切都不再那么糟糕了。

      日暖过去以后,真正降温的时候,是在学校里度过的。
      周日的夜里熄过灯,在枕上的黑暗里仔细地听雨水冲刷大片水杉地声音。我们的寝室落在一条山谷里,幽冷又寂静。寒夜里,水声更加汹涌,如同沉入河床里的远古宫殿,奢华瑰丽,都变成时光的弃儿,平添一份悲壮惨烈。耳机里模模糊糊地放着的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铜管部分的空旷寂寥,让人恍然觉得自己是裹着毯子正躺在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孤岛上。一种现实的美,残忍,苍白,但最起码它是那么切肤的。于是就为此,可以放心地睡去,等待一切都过去,然后再醒来时,就又是下一个日暖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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