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到呼风唤雨的大妖怪手上》库兰

16、社戏

　　祝追跟着不忘川，沿着少女指的路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桃花林，穿过桃花林，居然是一个沿河而建的古镇。

　　镇上建筑看上去都有上百年历史，居然保存的完好，连街道上的酒楼茶馆都依稀透露出千年以前的模样，不知道是修缮得好，还是后代仿着前朝的样式建的。

　　不忘川一路一言不发，埋着头往前走，祝追终于忍不住，忽然开口叫他，“华明将军？”

　　不忘川整个人身形像是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僵硬的转过身看着祝追。

　　“你跟那姑娘什么关系啊，她为什么专程在这等你，送你出去，还要说做你的引路人？”祝追蹙着眉问道，“你替她引过路？”

　　“千年以前，仙灵还在的时候，我曾在这个古镇上，做过仙灵的引路人。”不忘川手不自觉的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这样说道，“她大概也是其中一个。”

　　“引路人？”

　　“就是在这个镇子上给那些来找仙灵的人指路。”不忘川眼神平静无波。

　　祝追看了他一会，忍不住摇头，“真是自找麻烦。”

　　“可不是。”不忘川眼中露出了一些无奈的笑意，那半张笑脸面具的嘴角却落下来，看着竟像在哭一样。

　　祝追看了他一会，又颇有耐心的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

　　“我怕他……找不到回来的路。”不忘川顿了顿，忽得就把头转回去，看向面前一栋三层的古色古香的茶楼，“后来我想，是我多虑了，他从小在仙灵长大，怎么会连自己的家都忘了呢。”

　　不忘川的声音低低的，差点被从河道吹来的风卷走，却一字不落的落进祝追的耳朵里。

　　“所以你也是仙灵人？”祝追恍然大悟。

　　他就说，不忘川怎么看都是凡人一个，居然能在这世上活上几千年，原来是自己老乡啊。

　　而不忘川听着祝追的话，没有理会，目光落到那座茶楼之上，就移不开了。

　　茶楼外的小院桃花如霞，几乎从高高的院墙上满溢了出来，他忽然就想起洞房花烛那夜，少年纤白的手臂从火红的嫁衣里递出一杯酒。

　　“我可真不爱穿这一身，零零落落的，怎么穿都别扭，可谁让你喜欢呢。”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埋怨，但软软的，温柔至极，“喝了这杯酒，你就也是仙灵人了，仙灵人不老不死，不入轮回，我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永永远远。

　　果然是一只没文化的蠢鸟，怎么会有人这样说永远呢。

　　想到这，不忘川居然笑了出来，满目苍凉被繁盛的桃花掩映，藏进漆黑的眼底，他转过身，带着平静和客气的笑意。

　　“祝追大人，既然和你来到此处，也是有缘，我请你喝杯茶吧。”

　　*

　　不忘川到底也活了几千年，哪怕重回旧地，心底一片翻江倒海，眼神也还是平静无波，还能在服务员把茶送上来的时候，笑着对祝追介绍，这镇子叫楚北，位于九归山东南侧，冬春时节常常阴雨绵绵，大雾不散，山中有数颗茶树长了千年，是著名的茶乡。

　　这时节正是楚北镇的旅游旺季，茶楼二楼三楼的雅座全都被订光了，只剩下有些闹哄哄的大厅，隔壁桌坐着的是一群过来采风的学生，此刻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忘川曾在山野游历多年，其实是不太喜欢过于安静的地方的，妖怪管理局里也每天任由他们吵吵闹闹，这些年轻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也不觉得烦，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抬眼偷偷看了眼祝追，发现他也并不讨厌，甚至还很认真的听着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也是，祝追怎么可能喜欢安静，普天之下，还有人能比他更爱凑热闹吗？

　　而祝追也不负不忘川心底的评价，自己听了好一会，就对不忘川说了自己刚刚明目张胆偷听过来的消息，“他们说晚上镇子里有社戏看。”

　　不忘川立刻很有眼力见的说，“……那我们在这里住一晚再走。”

　　祝追就是喜欢热闹，这跟大部分的鸟都喜欢群居，每天都叽叽喳喳的挤在一起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社戏这种一听就人挤人的场合，他是绝对不可能错过的。

　　不忘川问了茶楼里的服务员这社戏要在那里看，服务员告诉他，楚北镇的社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没有固定的舞台，因为演的是楚北镇里流传的神话传说，所以会顺着这条沿河而建、横穿小镇的大街一路演过去。

　　“两位要是想看的话，可以在河上租一条画舫，跟着戏团一起看。”茶楼的服务员对他说。

　　“画舫要去哪里租？”不忘川问道。

　　“就在镇子北边，上游的水库那里。”服务员一伸手，就给他指了方向。

　　不忘川道了声谢，便立刻动身前去租船。

　　楚北镇的水电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建成之后，上游形成一大片湖区，在青山碧水之间泛舟大湖之上，现在也是当地的一个特色旅游景区，相关的产业也应运而生，不忘川和祝追一路往上走，沿路看到各种形形色色的游客，有点担心自己这么晚才过来，还能不能租到船。还好现在虽然是旅游旺季，但大部分游客都是过来游山品茶，对社戏兴趣不大，就算想看也顶多在街边跟着凑凑热闹，专门为此租一条船的还是少数，不忘川很顺利的租到一条画舫。

　　老板介绍说这边的画舫一般按小时租或者按天出租，有专门的划船师傅，最大的那条最多可以供十个人在船上参观，船上还配有卧室和餐厅。

　　这个配置简直正中不忘川下怀，不用自己划船不说，还解决了今天晚上怎么过的麻烦，之前服务员说这个时候镇上的酒店几乎都被订满了，他还在苦恼能不能找到空房，现在顺便把住宿问题也解决了，不忘川二话不说，直接租了一天。

　　祝追跟在他后面一句话都没说，等他付完钱上船的时候才默默说了一句，我们AA，我回去转给你。

　　不忘川头也没回的钻进画舫里，假装没听到。

　　“或者你直接从我上次的佣金里扣也行。”

　　“什么佣金？”

　　“那份委托不是你发给我的吗？”祝追有些意外，“除了妖管局以外，还有谁知道我的行踪？”

　　“……我没给你什么委托。”不忘川沉默片刻，然后立刻矢口否认。

　　祝追微微皱眉。

　　他原本以为，只有身为妖管局局长的不忘川，才能既知道自己的下落，也能出那么大手笔把自己叫回来，在千重塔遇到不忘川之后，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考虑到尾款还没收到，不能先把自己雇主弄死了，才放了他一马，却没想到委托者居然另有其人。

　　而不忘川立刻察觉到了祝追话里隐藏的意思，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是因为委托才回来的？还不知道委托人是谁？你不是说永远都不会回南明了吗？”

　　祝追有些心虚的抿了抿嘴唇，然后理直气壮的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说过又怎么样，谁能拒绝一张七位数的支票呢。

　　不忘川看着他，觉得自己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问题可太大了。不忘川想，我怎么没早点想起来你说话跟放屁似的呢。

　　他忍了又忍，才没把那句“去你妈的”说出口，只是一拂袖，把祝追甩到自己身后，坐到画舫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目光透过画舫的窗户看着外面黛色的远山，半晌都没说话。

　　祝追眨眨眼，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觉得传说中的妖怪管理局局长脾气实在阴晴不定，比小姑娘还难伺候，索性不再管他，自顾自的参观起这条画舫起来。

　　画舫一半的地方都是敞开的室外，想必是专门用来看社戏用的，封闭的空间不大，但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还有一间茶室，中间摆着低矮的木制茶几，祝追还专门打开茶罐闻了闻，比自己之前在茶楼里喝到的茶香稍浊，带一些陈气，但应该是同一种茶。

　　茶室边就是狭窄的卧室，床铺干净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祝追不自觉打了个呵欠，索性和衣而卧，想稍微睡一下。

　　没成想这一闭眼就到了晚上，祝追被船外一阵欢呼惊醒，有些迷茫的睁开眼睛，走到画舫外，看到画舫的划船师傅已经把船划到了下游，不忘川一身黑衣坐在船边，盯着岸上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社戏还没有开始，但广场上，剧团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了，从画舫的位置可以清清楚楚的看着各色装扮的演员在被木轮拉着的舞台上来来回回的走动，台下人群熙熙攘攘。

　　祝追顿时有些心痒难耐。

　　和在这边看社戏相比，去岸上凑热闹其实更合她的胃口，但他好歹是一届大妖，顶着祸世的名头，天天跟凡人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他也不太记得这念头是谁教给他的了，只是这想法一起，他就没有去岸上的意思了，乖乖的坐到不忘川旁边，有些羡慕的看着远处的人群。

　　随着时针指向晚上八点，舞台的灯光骤然一亮，然后忽然暗了下来，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木制的轮子缓缓地转动起来，带着巨大的舞台沿着街慢慢向前移动，光再次亮起来时，舞台上已经变成了另一幅场景。

　　无数装扮各色的演员在舞台上走来走去，配合着巨大的背景音乐，或跑或走，或叫或笑，看不出演得是什么，但至少热热闹闹的。

　　祝追实在不喜欢安静，不忘川不理他，他只好主动去找那个船夫搭话，打听这社戏演的是什么内容。

　　船夫显然是楚北镇的老镇民了，开口都带着南方特有的口音，他穿着一身有些不伦不类的仿着传统的服饰，但脸上堆满了笑，一边划船一边看着街上的社戏，嘴里还回答着祝追的问题，“这社戏在我们楚北镇可是有好几千年的历史啦，看这架势今天演的应该是华明将军的故事。”

　　祝追原本只是想听个热闹，这华明将军一出口，就看到不忘川原本倜傥潇洒的身姿立刻就僵硬了，他眼睛一亮，甚至有些急切的催道，“快点详细说说。”

　　船夫只当眼前漂亮的少年稚气未脱，喜欢听故事，便笑着开口，随着社戏台上表演的节奏，慢慢跟他讲这个在当地流传了几千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