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相 初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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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登上这戏台做了戏子，已有三年了。下了戏台，我就转回房间，卸下厚重的衣物首饰，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月融姐姐，该梳妆了。”跟我学戏，也同时照顾我起居的小莲推开了门。
我看到她手上端着的盆子。“好，放着吧。”待小莲转身出去，我才走过去，正对着镜子坐着，一点点地洗去妆容。
抹去脂粉，素色的脸冲进我的视线，与三年前的我，没有分别。
那年，我和往常一样抱了花去集市上卖，只为挣点银子贴补家用，却没想到……
“别卖了别卖了！”一个路人忽然拿起我的花，随手一扬。
“你这是做什么？要买便买，何必糟蹋人家东西？！”我一时气急。
“呵，生的这副模样，还每日抱了花来集市上来卖！可别玷污了那些花了！”
那丢掉我花的人一脸轻蔑，一脸不屑地说。而我一点不落地听着，仿佛五雷轰顶般呆在原地。
“哈哈哈！看来这妞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不知道是谁对着我说话，只听见最后那句，“给你面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吧天煞星！”
一个东西摔在我面前，碎了。我颤抖地伸出手去，摸到那镜子的碎片。镜中浮现出我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说我丑？
我很丑吗？
我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他们狞笑着，张望着，谩骂着，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明明他们才很丑，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落荒而逃。
回到家，我躲在角落里放声大哭，我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什么，只是那句丑一次又一次回响在耳边，世人围观嘲笑的模样，像针一般刺痛着我的心。
等我哭过一场，已经是黄昏了。我忽然想起那些花，那是我辛辛苦苦从山林间采来的花，它们被我丢在了集市上，忘记带回来。我不听使唤地走到院子门口，才刚要迈出去一步，却下意识收回了脚。抬头看天，灰蒙蒙下起了雨。我出不去了。是啊，因为下雨，所以我没办法再去市集了。
我缩了回来，忍不住失声痛哭，那些花，它们会怎样，想到它们娇小美好的身躯匍匐在大地上，为千万人踩踏，它们借着雨水紧紧贴在大地上，第二天上街，是不是还能看见它们的尸骸？
“第二天……”我喃喃自语。
不会有第二天了，因为第二天，还会是雨天，这样出不了门的雨天。
正当我呆呆地蹲在一旁，门吱呀一声开了，爹走了进来。
我并不抬头看他，因为没心情。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迎接我的却是一个狠狠的巴掌。
“畜生，我叫你不准上街，你非上街去丢我的脸！”紧接着，又是一个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爹？！”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错愕地看着他。
“你还有脸叫我爹！”
他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拖进房间，用竹杖不停地抽打我，我耳中轰鸣，听着屋外可怕的雨声，我觉得我似乎能透过剧烈的痛感看到那些被遗弃在集市上任人践踏的花。
“逆女，逆女！”他打累了，停下来喘着气。
“我就不在家这几天，你就私自跑出去，让我的颜面何存啊！”
“我有脚有腿，不聋不哑，从出生以来，这十二年你从不让我踏出家门一步，也不让我见一个外人……”
“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女儿生来就该三从四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我摇头，“你说谎。”
“你不让我出门，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我告诉你不要出门，就不准出——”
“是因为我丑吗？！”
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后悔。
因为我多怕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都夹杂着无声的肯定。
而我等来的，是爹长久的沉默。
思绪回转过来，我望着镜中的自己。
丑。
我真丑。
“月融姐姐，好了吗？”小莲在屋外喊道。
我走进塌里边，拉下帷帐，“好了。”
小莲款款走进，收起洗漱的东西，欲言又止道：“月融姐姐。”
“什么事？”
“七日后四王爷巡游，经过我们陵阳，听说要来我们戏班子看戏呢。”
我听了只觉得无趣，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感兴趣什么人来看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对我有什么夸赞或侮辱，“这种王侯将相，闲来无事总是找这些乐子，也不稀奇。”
“姐姐说的是，不过这次可非比寻常。”
“怎么个非比寻常法？”我漫不经心地问。
“这次啊，四王点了名要听姐姐你唱戏！要是别人点倒也寻常，只不过这次啊，却是王爷呢！”
“姐姐可要抓住了这次机会，说不定将来进了王府，可就发达了呢！”
王府？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心生嫌恶。
“别人都想进了王府，可进了王府就真的能发达了？”
“姐姐，小莲也是好意提醒，王府不比别处，总好过在此间受人脸色。”
“别说了！”我不知道为何，本不想这般态度，只是见她一直劝说，心中越发不悦，竟也怒形于色。
“别说了，我的事我自有思量，无事的话便去忙你的吧。”
小莲倒还是一副柔顺样子，只是神色微敛道，“既然姐姐这么说，就当小莲说错话了，小莲去干活了。”
见小莲走了，我长叹一口气，她本是一个孤儿，自我进班子，就一直跟着我，我与她相伴多年，本应感情甚好，却因我的原因，总觉无法让她亲近。过去和爹一起生活，总觉得因为过于恭顺而饱受委屈，所以街上素不相识的人骂我我都不敢如何，今日却不必往时，竟时常觉得是自己太过苛刻，而因此让小莲难过。
想到这一是头痛，拉开帷帐，只见月光顺着窗棱，洒在我的脸上。远去喧嚣，空有一身疲惫。自上而下眺望，戏台子里的吵闹声又一次传进了我的耳朵。
“找你们戏班子的那个名花旦来！”
“对，出来给大爷瞧瞧！”
“别吵了别吵了！月融姑娘不上台的时候是从来不见人的。”小莲又在为我挡着那些让人反感的人。
我轻轻一笑，果然，你是值得爱与被爱的人，而我不是。
那些慕名来拜访我的，有富家公子，也有粗鄙之人。只不过他们贪恋的，都是这抹了脂粉的假皮，而不是我的本相。
心中烦闷，我从后门走了出去，此时只一心要去那个地方。行过江畔，一路辗转，那里就是我的家。顺着再熟悉不过的路线，我来到了那棵属于我的花树下。
“终于找到你了。”层蝶瞬间将我围绕，我安心地放下长发，席地而坐。
“小蝴蝶，上次我们刚把这惹人怜爱的小兽洗干净。今夜我想用花瓣将它点缀地更美。”
我托起那头小兽的尸骨，将花瓣做成花环，为它戴在头上。
这是一具小鹿的尸骨，我初次见它时，无数小鸟和蝴蝶正围着它，为它哭泣。
我盯着小鹿的尸骸发呆：“小鹿，其实你很美的。世人只知道你是骷髅，只知道害怕你，畏惧你，远离你，可你也有幸，死去亦能在这花鸟鱼虫之间。”
“你的本相多么美，哪怕没了皮肉，也是自然的生灵。我想你生前一定食花饮露，所以就让我用花瓣为你编花环吧。”
哪怕只剩一具枯骨，也要是美的。
“这骷髅真不同。”正当我捡起花瓣准备做花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真切地钻进我的耳朵，那么恍然。
我惊地一个冷战，抬头一看，只见说话那人衣衫微敞，懒散地靠在树上，醉醺醺地看着我。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好像也洒在我的脸上一般，我只觉得一阵恐惧。赶紧扔下手中的东西，捂着脸慌忙跑开。
“你跑什么啊——？！”身后传来那人的喊声，而我落荒而逃了。
从前这林子只有我的时候，这林子就好像我的家。我在这林间做尽快乐事，抹掉脂粉素面朝天。可如今，却闯进了外人。
自打我做了戏子，从没外人看过我卸去脂粉后的脸。如今这感觉，就好像赤身裸体给人看着一样羞耻，恐惧。
我躲在一棵树后，回头一瞥，只见那人已从树上跳将下来，正弯下腰去捡小鹿的头骨。
我大惊，他要对它做什么？！
“不要动它！”我顾不得许多就从树后钻了出来。
那人的手微微一顿，朝我喊道：“你跟我说话吗？”
“对！别动那个骷髅，好吗？！”我朝他喊道，声音却带了几许祈求。
他微微怔住，隔着层层深林，隔着朦胧的月色，我看见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我知道他在打量我的脸，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