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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与梦游,林希探病江度 新来的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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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江度和林希签下合同已经过去三天,江度也逐渐习惯了有他们俩在的生活。
说实话,其实并不需要如何去习惯——他们并不给人添麻烦。樨如的烧到第二天就神奇地消退了,正常地上学放学,再由上完课的哥哥接回家,两人在楼上写作业,不打扰江度的生活。搬家公司陆陆续续搬来了床褥、衣物和一些零碎的小家电。
最后一批东西运来时江度正好下班,他看着林希熟练地应付着工人,和工人们插科打诨、聊着下流的黄段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从一开始见到林希,他就觉得这孩子是个“社恐”——社交恐怖分子,但他只在必要的时候这么做。一到了不需要他发挥社交能力时,他就会适时地闭上嘴,结果就是江度并没有得到关于他个人的什么有用的信息。
三天以来,他只是知道了林希在X大法学系读大一,之前租的房子因为一些纠纷合同中止了,不得不赶快另寻住处,所以找到了他家。
他干脆在车里待到工人们离开后再回家。今天他下班得早,顺便去了超市一趟,买了些荤菜蔬菜打算屯在冰箱里。他会做饭,但也仅仅是能填饱肚子而已,更何况每次下班都累成狗,更加没有做饭的心情,一般都是点外卖解决。但长身体的小孩可不能总是这样啊。
江度边将菜塞进冰箱边问林希:“会做饭吧?”
男孩点点头。
“会做饭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来用厨房呢?”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说可以用,我怕您不乐意。”
江度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这两人这几天的晚饭是怎么解决的。
“那也先问一句呀,不问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冰箱里的菜自己拿,厨房随便用,给自己和妹妹烧点饭,用完清理干净就好。调味料在这里,还有,这里有洗碗机。”江度指指碗柜里的机器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江先生,如果不嫌弃,我也帮您做饭吧,就当是使用厨房的报酬。反正都是要做的,不如做三个人的份,这样您就不用吃外卖了。”林希说。
帮自己做饭?江度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两兄妹是出于一种高高在上的体贴,但对于林希来说,自己才是该被怜悯的那个。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工作狂大叔罢了,领了这份好意倒也不错,他心想。
“那,就麻烦你了。”江度说。林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标准饱满的甜美微笑。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陪了个尴尬的微笑——太久没有值得开心的事,他脸上的肌肉都僵硬死板得甚至无法堆砌起一个正常的笑颜。
林希的手艺很不错,甚至称得上厨艺高超,江度从超市里随便挑的萝卜青菜,也被他烧得有滋有味。想必很多年都是自己烧饭过日子的吧,江度心想。
他对林希的身份也有些许凭空的猜测。家里应该很有钱,付得起这里的租金,衣物和运来的家用物品也都是高档的。但与家底完全不相称的是他的社交能力和生活能力。
照他想来,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一般要么因为向来受宠爱而倨傲,要么因为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而羞涩腼腆,很少见到这样油腔滑调、左右逢源,底子里又秉持着谦卑的人。洗衣服、做饭种种家务,也是样样精通。
还有让他疑惑的一点是,李樨如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任何一句话,问她话她也不回答,一直都是那副冷静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吃完晚饭,樨如踩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拖鞋,踢踢踏踏地上楼去了。清理桌面间隙,江度拉住林希,小声问道,“你妹妹为什么一直都这样不说话?”
“啊,忘记和您说了,樨如她不会说话。抱歉抱歉,这几天让您感到奇怪了吧?”
“不会说话?!”江度震惊地重复。“天生就这样吗?”
“本来是会的。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就变成像现在这样了。”
“发生了什么事?”话刚出口江度便后悔了。
林希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挠了挠脑袋,说:“小时候和最好的朋友吵了一架,和好朋友绝交之后突然就这样了。很神奇吧?找了很多医生都没看好,小孩子的神经还真是神奇啊。”
躺在床上,江度失眠了。常有的事。长期工作压力大,他身体也算不上好,经常半夜睡不着。睡不着时,他又想起了他的房客。一个带妹妹生活的大学生,平日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他回想起他的大学时期,当然没条件在外面租一套自己的房子,但是住校的生活说实话也不错,和寝室的兄弟们打闹玩乐,是他大学快乐的最大来源。租房虽然安适,但也少了交朋友的机会。
朋友?说起来,像林希这样的人,应该没朋友吧。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带小孩,哪有时间交朋友呢?不过也说不准,像他那种人,用课间十分钟也能交上一个朋友。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哎,江度想,随即为自己的咸吃萝卜淡操心笑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乡下的老房子。滴滴答答的雨落在天井中,落在青砖上,也落在他的心中。雨落下的地方长出一簇簇清明草,在阴雨天绽放出星星点点明亮的黄。真美啊,应该让小枫也来看看,可是他到小枫的家里一看,小枫家已经破败不堪,雨水淅淅沥沥地沿着屋檐流入长满青苔的瓦罐中。他发了疯地跑遍了小镇寻找小枫,可是哪里都没有。
没有小枫,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他徒劳地一次又一次跑过青石板路,路旁的房屋破败坍塌,变作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长满青草的坟冢。
江度从冷汗中醒来。小枫早就死了,但江度潜意识里还是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他依旧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寻找那个安静可爱,如江南的草木般旺盛生长的女孩。
她本可以不用死的,要不是村里的庸医误事,耽误了小枫的病情……他成为儿科医生,一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小枫。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还是再睡会吧,江度心想,今天又得工作一整天,不睡好可不行啊。
咚。
咚。
咚。
正要睡着时,楼上传来的响声让江度一激灵,瞬间从朦胧状态中清醒。
什么声音?
他汗毛直竖,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翻开床垫,拿起一直藏着的水果刀躲到门后。
说来好笑,很难想象一个身高一八零、一身的肌肉的男人会在自己的床垫下放一把防身用刀,但江度向来惜命,认为为了保护自己,再谨慎也不为过。
出于同样的理由,他在房间里所有门上都装了猫眼。他透过猫眼往外看到,樨如正从楼梯上赤脚走下来,眼睛大睁着,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洞无物,只有茫然。那症状,江度作为一名医生再熟悉不过:是梦游。
林希蹑手蹑脚地跟在李樨如身后,轻轻牵着她的手,随时准备拉住有可能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妹妹,看他那样子,已经是驾轻就熟,想来之前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很多次了。江度把菜刀放回原位,轻轻打开房门,扶住樨如的肩膀,轻声说:
“来,乖孩子,我们回床上睡。”
感受到有人触碰,女孩浑身一哆嗦,但并没有醒过来。
再让她上楼显然不太现实,江度扶着他,和林希一起领她去江度的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关好房门,江度小声问林希:
“你妹这,怎么回事?”
林希眨了眨眼,说:“小孩子梦游不是挺正常的嘛。”
确实是这样,但看他那熟练的样子,江度总觉得不对劲。他看了看时钟,已经四点半了。凌晨被租客吵醒,自己理应很生气才对,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恼火,也不讨厌照顾这孩子。
他俯下身,仔细地观察李樨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头紧锁,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有点像小枫,他想。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小枫的样子了,但是他认为,小枫应该就是这样拥有沉静气质的女孩。
“很漂亮吧?”林希说。
江度悚然一惊,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了。他抬起头,正撞上黎明昏暗的光线中林希炯炯有神的双眼,那目光似乎能将他烧灼出一个洞来。他说不好那目光里有什么,只是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突然意识到,并不只是他提防着租客,看上去漫不经心的租客也在提防着他,甚至十倍于他的警惕程度。
“对不起,你妹妹很像我的一位旧知,不小心就看入神了。”江度尴尬地解释。
林希看上去并没有相信,但也只是笑了笑。“给您添麻烦了,”他说,“我去把她的被子取下来,要不您去我们那儿睡一会,我帮您把被褥抱上去……”
“不用了,”江度摇摇头,“我去沙发上躺一会就好了。”
虽说早知道透支身体会有报应,但江度并没有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眯到七点多,天光微亮,他也再睡不着,干脆换了衣服去医院。结果在医院的食堂门口,因为没睡好,头晕眼花地被台阶绊倒,头磕到门沿,竟然就这样丢人地昏倒在地上。
残存的朦胧意识中,他看到边上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拨打120,被食堂大妈大声提醒小姑娘,我们就在医院,打什么120!
他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架起来,接着,他陷入了暗而无光的长久睡眠中。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是吧,堂堂儿科医生,竟然躺在自家工作的医院的病床上?伤口被他剧烈的动作牵动到,带来撕扯的疼。这算是什么事啊……他龇牙咧嘴地想着。
“你醒啦?”边上的人的话音似乎都带着笑意。
江度定睛一看,看清边上是谁后,感觉身上的伤口瞬间痛了十倍。偏偏在这个时候碰到这贱货,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在这里干嘛?来看我笑话的吗?”江度骂骂咧咧。
“别这态度呀,可是我把你从食堂扶到医院的啊。”男人嘿嘿笑道。
边上的人叫孙博源,江度大学时期的损友。毕业后,他们一起来了A市,又恰好来了同一家医院。然孙博源去了急诊,江度去了儿科,两个人的工作轨迹几乎没有交集。
“我宁愿自己爬起来也不要你帮忙!”江度咬牙切齿道。
“可别逞强了,要不是我扶你起来,你怕不是得在那里躺到大中午?”男人指指床边的单子,“低血糖,长期休息不好,你身为一个医生,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你不也是急诊刚下班,还好意思说我。”江度找不到反驳他指责的话,只好这样嘟囔着。
“我这是工作,要不是因为你啊,我早就回家睡大觉去咯!”孙博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头撞到门擦破了,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膝盖也伤了,不过倒不是大事。总之,今天你先歇着吧,儿科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过换个专家来看诊了。爸妈在不在啊,让他们来看看你?”
“别,他们在乡下呢,过来一趟麻烦得很,别和他们说。”他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女朋友呢?”孙博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有那玩意……”江度骂道。
“喂喂,我说你,这把年纪还不谈恋爱,你是不是想孤独终老啊?”孙博源用力地拍大腿,“你这条件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啊!长得又帅,家里有车有房,要不这样,你把你一副好皮囊借我,我替你去谈……”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秘兮兮地靠近江度,小声说,“喂喂,你怕不是时下那个流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同性恋?”
“神经病。”江度啐道。
“那总得来个人看着你吧?我可是要回家睡觉去了。”
“快滚快滚,我一个人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孙博源唠唠叨叨地走出病房,江度总算舒了口气。他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确有够狼狈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挂着厚重的黑眼圈,头上裹着止血纱布,嘴唇干裂,在前置摄像头里显得格外鬼畜。
他自拍了一张,丢在朋友圈里,配文:“以后一定不熬夜,按时吃饭,说到做到!”屏蔽:一家人一家亲。
发完朋友圈,江度便又躺下,看向窗外。从病床上仰视医院窗外的风景,这还是江度人生以来头一回。今天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漂浮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白云,阳光斜斜地照射进病房,平添不少温暖。
不知他发呆发了多久,突然听见门口有人敲门。“请进!”江度应道。
门开了,林希捧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
江度愕然。
为什么……他会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随即,他想起自己刚发的朋友圈。前几天加了林希的微信,他发朋友圈的时候,没有屏蔽林希。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与自己结识不过几天的租客竟会来探望自己。但细想之下,其实也很符合林希的性格。
男孩的脸上满是担忧。“江先生,我在朋友圈看到你摔伤了,想着该来看一看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还让你这么跑一趟,也太不好意思了!”江度慌忙直起身摆好床边的椅子,“你也真是有心了,来,坐坐坐。”
“哎哎,您躺好,别弄到伤口,我自己来。”林希小心地将鲜花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这个是医院门口将就买的,我看那里的花篮质量一般般,所以自己挑了一些,搭配起来,不过还是不太好看。”
不好看?
在江度那并不很高明的审美看来,这束花已经足够美了。三朵明黄的向日葵,周边点缀着小雏菊和蓝色的满天星,叫不出名字的蕨叶夹杂在花儿的中间,显得格外葱绿。包装是棕色的牛皮纸,白色的丝带系作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江度从没想过,用医院门口花店卖的那贫乏的几种花,还能搭配出这种档次的花束来。
真精致啊,就像面前的这个男生一样,江度心想。“怎么会,明明很好看啊!”他由衷地说。
“您喜欢就好。”男孩又绽放出他惯用的灿烂饱满的微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门诊大厅的问询处的医生,江度医生在哪个病房,就知道了。江先生,你是大名人哪,门诊大厅的医生都知道您受伤啦。”
江度一时哑然。我也不想做名人的,他心想,但终究没说出口。仿佛察觉到他的尴尬,男孩也只是静静坐着,不再说一些杂七杂八的话。江度尝试找一些话题。
“你课业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今天上午没课。”
“吃过午饭了?”
“嗯,在医院门口的兰州拉面吃的。说实话,那里的味道不正宗,还没我们学校食堂烧得好。以后如果方便,可以请您在我们学校食堂吃饭。”男孩真诚地说。
沉默。
窗外风和煦,抚动病房洁白的床帘。接近正午,阳光暖暖地洒在二人身上。江度又开始胡思乱想。若是外人看到他们俩,会以为他是林希的什么人呢?亲戚?学长?
刚刚孙博源说的“同性恋”突然浮现在脑海。……恋人?
他几乎要为自己产生了这一想法而发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想到这一种可能。自己对林希算得上是一无所知,林希对自己,也不过是空无一物的礼貌罢了。江度几乎百分之百地相信,只要是任何与林希有那么点交集的人住院了,林希也会带着同样的热情去探望。那孩子就是这样的人。
“哎,林希。你累不累啊?”江度冷不丁地问。
“呀,还好啦,您看樨如这么乖,也不怎么给我添麻烦……”
“不不不,我不是指你带妹妹的事情。”江度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说,你这样生活累不累啊?”
男孩的动作凝固了一瞬间,江度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多么失礼的问题。但下一秒男孩又恢复了纯良的表情。“抱歉,我没太明白您的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就当我说了句废话好了。”江度连忙说。
男孩微微欠了欠身。“那我先走了,等会我还有课,您照顾好自己。”
不一会儿,小护士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江医生,感觉怎么样啦?”
“好得不能再好了,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医院的床这么舒服呢。”江度调侃道,“我们医院啥时候增加护士给病人送水的服务啦?”
小护士努了努嘴,“刚走的那位先生说您口渴,让我给您拿杯水。”
想得真周到啊,竟然连我口渴都看出来了。江度苦笑。
护士走了,病房又只剩下江度一个人,他支起身子,观察起那束花。他先前都没注意到,花里还夹了一张小小的贺卡,写着“祝江度医生早日康复”,字迹隽秀,显然不是卖花的阿姨写的。
江度端着杯子,看着那贺卡,不知应当作何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