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奇迹》终南初北

5、童话也许不是骗人的 走出报告厅

　　走出报告厅，天边已经被染上了橙红色。迎面袭来的热浪包裹着蝉鸣、来往行人的欢声笑语、涟漪般从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汗水还有晚餐的气味。我时常觉得，夏天的黄昏才是整个夏天中最像夏天的时候。
　　为了让夏春天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增加一点可信度，我们来到了伊丽莎白放学后等我的老地方。
　　“因为动物交谈这件事可以任由你瞎掰，所以只要你能向我证明你可以和动物交换身体，我就相信你。”
　　“听见了吗小白，我们一起证明给安徒生看吧！”
　　“汪！”
　　“是伊丽莎白。然后呢，你要怎么交换身体？”
　　“很简单，只要看着小白的眼睛，征得它的同意，然后‘唰——’得一下，我们就能交换了。”
　　愈发可疑起来了。
　　“那么请你开始吧。”
　　“好的”夏春天朝我敬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礼，然后把伊丽莎白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伊丽莎白很配合的正面朝他乖乖蹲坐着，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对视’没错。
　　童话作家刚刚用了‘唰’得一下来形容交换的速度，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就当我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伊丽莎白黑黑的眼睛中有一道红光一闪而过。然后下一秒，伊丽莎白从夏春天的腿上跳了下来，在地上转了一圈，面朝我抬起脑袋。虽然看起来和平时的伊丽莎白没有任何区别，但它此刻的神情，怎么看都多了几分幼稚的神气。
　　而坐在我旁边的童话作家此刻正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无辜的看着我。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让我心中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怜爱……所谓狗狗一样的眼神一定就是形容这样的眼神的吧。
　　难道……？
　　我拿出火腿肠放到伊丽莎白面前，没想到它竟然对平日里见了就会两眼发直的零食不屑一顾，只是蹲坐在地上摇着尾巴望向我。而反倒是我旁边的夏春天突然像发了疯似地扑过来一口咬住了我手上的火腿，连同着包装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
　　不会吧……？
　　就在我努力理解发生在眼前的这些不合逻辑的现象时，人模人样的‘金发童话作家’已经把火腿肠啃得乱七八糟，还糊了一嘴残渣，是任何粉丝见了都会幻灭的程度。但他却只是意犹未尽似地舔了舔嘴巴，然后扭过头满眼期待的注视着我。而端端正正坐在我们前面的‘伊丽莎白’正昂着小脑袋，那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我果然没骗你吧？”
　　“你看，我果然没骗你吧？”
　　这是夏春天回到自己身体后的第一句话。真是奇怪，明明是同一张脸，刚刚所见到的可爱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灵魂’的重要性果然不能小视。
　　尽管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事实胜于雄辩。我只好对童话作家说：“我接受你的设定了。”
　　“我就知道安徒生一定会相信我的！”夏春天看起来开心极了，就像收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小孩。
　　被人相信有这么开心吗？也难怪，平日里几乎没人会把这位童话作家说的童话发言当真吧。
　　“这么说来， ”我摸了摸取回了原来那个可爱灵魂的伊丽莎白 “难道动物们都天生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吗？”
　　“nonono”童话作家伸出食指左右摇摆了三个来回，一脸认真的答道“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就像不同国家的人会说不同的语言，对于动物们来说，每个人的语言都是不同的。只有和人类足够熟悉，有足够的时间习得这个人类的语言，它们才能接近完全的理解某一个人的话。当然，也有一些特例。比如我，就算是陌生的动物也能很轻易地明白我说的话，而我也能听懂动物的语言，所以我才能和动物建立“交流”。”
　　“这是你童话里的设定吗？”
　　“这是经验之谈！”
　　为了进行一些补充说明，我和夏春天继续在阶梯上坐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则静静趴在一边，时不时还会偏起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现在知道了伊丽莎白真的能听懂我的语言，我反倒有些紧张，不得不留意起自己的遣词造句。据夏春天所说，他很早就认识伊丽莎白了，不止是伊丽莎白，这城里其实有不少他熟知的动物，尤其是流浪猫狗。但像伊丽莎白这样能同意灵魂交换的动物却算不上多。也许是因为钢铁森林中的生活培养出了动物们更高的警惕性吧。我问他，有这么厉害的超能力就没想过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吗？他听了居然一脸不可思议的反问我“还有比创作童话更有意义的事情吗？”能对一件事物死心塌地的爱到这个地步，竟然让我有些心生敬佩了。
　　暮色渐晚，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再晚些出门又要被保安大叔训了。
　　我们匆匆和伊丽莎白告别，一起走出校门。街道两边的路灯已被点亮，橙色的光像牢笼一般将聚集而来的飞蛾尽数捕捉。走出学校，蝉鸣也随之衰弱了不少。
　　白鹿高中坐落在不算繁华但生活起来还算便利的街区，从学校出来往右走有书店、药房，宠物美容兼销售宠物用品的“宠物之家”也在这个方向。而往左走不到十分钟便有一家物品齐全的连锁超市，再往前有电影院，酒店，我记得以前带伊丽莎白去过的小型宠物诊所好像也在那边。
　　出门之后夏春天和我一起右转，一问之下发现我们不仅住在同一个方向，居然还是紧挨着的两栋楼。据说他初中毕业之后才搬来白鹿市，我们学校为了让他转学过来支付了一笔高额的奖学金，并且免去了三年学费，（大概是为了培养优秀校友之类的）于是他欣然接受了转学独自搬来了这个片区。
　　“这所学校有安徒生和小白在真是太好了！！”走着走着，夏春天突然高举双手大声欢呼，引得一些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他好像要继续喊下去，我赶紧一个肘击制止了他。果然所谓热情，大都是无视他人的立场。
　　“和你们在一起，我一定能写出很棒的童话故事！”他用正常音量接着说道。
　　“先不论小白，我怎么看都是和童话无缘的人吧。”
　　“明明叫安徒生却说自己和童话无缘吗？”
　　“除开这个和我很不搭的名字之外……”
　　“不搭吗？我倒是觉得安徒生和安徒生笔下的童话很像呢。”
　　“我至今为止听过的可都是完全相反的评价。”
　　家人给他起这个名字，不就是希望他能保持童趣常怀希望，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孩子吗？然而他却只知道天天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死气沉沉的，真是浪费了这么个好名字。
　　说着，我脑海里闪过那些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我感到心中一阵刺痛，背后冒出了冷汗。
　　“是吗？”童话作家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我“明明很像的。”
　　到底是哪里像呢？还没等我问出口，就像是恶作剧一般，几个同班同学迎面走了过来。他们看见我，又看见我身边的夏春天，瞪大了眼睛用打量什么珍奇动物似的眼神打量我们。擦身而过之后便从身后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我快步往前走，让那声音加速隐没在人流中。
　　“刚才路过的人好像一直在看我们这边呢，难道是我的粉丝？”夏春天指着自己开心地问我。
　　“可能是吧。”我感到一阵烦躁，钻进了正好经过的书店。却又正好看见几本新出版的《人间失格》译本摆在很醒目的位置，封面上丑陋的排列着“日本青春伤痛文学”之类的介绍。我感到一阵厌恶，把这几本书藏到了书架的角落里。
　　本以为童话作家会指责我的行为，但他却只是站在一边问道“你不喜欢《人间失格》吗？”
　　“……喜欢，所以受不了这样廉价的宣传。而且……”我看着放在同一个书架上毫无营养的畅销书籍，像是着了魔似的接着说道“如果我的兴趣会变成烂大街的普通的东西，那还有什么意义？”
　　“喜欢本身不就是意义了吗？嗯……我倒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爱上童话。”
　　“像你这种天生就特别的人当然不会懂。”
　　说完之后我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丢人的话，羞愧得甚至不敢再看夏春天的脸。之后他说了什么我都没再留意，买了两本新出的杂志后，便逃跑似地回家了。
　　爸爸这几天出差，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家让我更觉得自己可悲起来。我趴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循环播放着这离奇又糟心的一天。我努力去回忆伊丽莎白毛茸茸的脑袋，回忆只有我和它的午后，但还没等我得到一点慰藉，那个声音便像关不住的飓风一般轰隆隆地冒了出来。
　　像你这种天生就特别的人当然不会懂。
　　啪嗒。窗外传来了雨点拍打地面的声音。先是遥远而稀疏的声响，但不一会儿，那声音便近在咫尺了。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和分针刚好拉成一条水平线，像是指向着远方，又像是朝着我自己。
　　伊丽莎白会有地方躲雨吗？夏春天会在背后嘲笑我吗？
　　我关上灯，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勉强入眠。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好像见到了东爷在课上讲的山神。
　　也许是山神的孩子？
　　那是一只金色的小小的狼。
　　它站在悬崖上眺望山下亮着光的屋檐。鳞次栉比的屋檐就像是地上的繁星。
　　它只是静静地眺望着。也只有它在眺望着。
　　月光如同牢笼一般将它捕捉。
　　不知为何，我觉得它好像十分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