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有信》悬猫

4、小花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

　　我想应该没人记得，自己第一次接触空气的时候，在病房里的样子。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我从一开始就会说话。

　　他们说，希望你幸福快乐地长大。

　　后来我看见，在那个要坐起来都费尽全力的年纪里，其他孩子们想要吃糖，想要玩布偶，想要走到家里另一个地方，都只能笨拙地，跌跌撞撞地——攀爬。

　　可是我呢，我会说话。

　　我记得，当时我想要开口告诉他们，我想吃草莓味的软糖，不要橘子味的罢了。

　　却也静默。

　　因为他们说，我还太小。

　　太小的孩子不会说话。

　　再长大一点，他们终于教我说话了。

　　先说爸爸妈妈，再说自己的名字。

　　可是我尽全力去配合，去咿咿呀呀地装腔，好像学习其他的孩子一样，学着应付他们巧妙的谎言。

　　我记得，人们没那么美好善良。

　　但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有遍野的花，有无处不在的绿油油的草坪，有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了下去，有老虎和兔子交朋友，有人即便悲惨也笑呵呵地度过一生。

　　我知道，王子和公主，他们也许只是一起生活下去，并且还活着，仅此而已。

　　老虎会露出它的尖牙；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终究只是童话。

　　我想记得没错的话，人会慢慢长大。

　　可是他们怎么似乎越变越渺小了一样。

　　我看着他们偶尔翕张抽动的，沉默的嘴唇，总觉得自己仿佛巨人站在山巅俯看人世。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那天兔子死了，被老虎咬死的。

　　于是我问道，老虎和兔子不是好朋友吗？

　　他们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从此他们不再让我说话。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也执拗地捂住嘴巴。

　　毕竟我啊，我生来就会说话。

　　图片

　　可是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梦里，开成了一朵拦在半山腰上的小花。

　　只是不畏惧风雨交加，即便树木枯萎也独自挺拔。

　　我记得我会把我拥有黑灰色的花瓣，以及明晃晃的，橙黄色的心。

　　我记得最当初，我没有什么梦想，只是想当一朵小花。

　　然而树木并不像故事里那样拥有爱笑的脸颊，只是不断地靠近，席卷，吞没这个世界。

　　他们的枝干变得黑黢黢的，准确来说是墨绿的，深棕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依旧是一朵小花，活在他们潮湿昏暗的洞穴之下。

　　兔子，它们的耳朵还是软绵绵地立着，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跳。

　　我期待着它向我露出怜悯的眼光——好吧，至少是善意的眼光。

　　可是它从我身上径直踏了过去，不听我痛苦不堪的呻吟和低微的哀求与挣扎。

　　我依旧是一朵小花，陷在黏腻的黄土之上。

　　痛楚倒是不很明显了，意识惨淡，只有一只巨大的乌黑飞虫，从洞口寥寥荧光中撞进来，停在我的身上。

　　我依稀能感受，它坚硬的外壳，触角张张合合，翅膀煽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响。

　　最后的结局是，我依旧是一朵小花，只是花瓣一朵一朵地分开，散落在地底之下，成为这个伟大世界的一份子。

　　我的橙黄色花芯沾满了泥土，卷在悄悄蠕动的苔藓里面，成为这座藤蔓城堡的一处，无伤大雅的废物。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那一天，我如同多年前的邯郸学步一般，跌跌撞撞地向前攀爬。

　　就像背后有捉住我的，土壤或是苔藓或是飞虫或是藤蔓，或是另一朵垂死的小花。

　　我记得，我答应他们，永远不再说话。

　　他们也没说话，然而我发现我和他们的额头一般高了。

　　所以，站在多年后的今天，我对我的孩子说：

　　在妈妈做的那个梦里，我变成了蝴蝶，见证了王子和公主，从此以后幸福的生活。

　　我的孩子呢，她好像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