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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解 ...

  •   文悬猫p

      在我八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

      对于尚未谙知世事的孩提时代的我来说,这无疑是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我记得父亲离开前的那个早晨,雾色空蒙平秋色,小雨初晴的天空衬着白日,他坐在餐桌上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那段时间他一直这样,好像变了个人,换了颗心。

      每一个秋天初来寒风的夜晚里,我都能依稀听见他和母亲在不断地争吵,偶尔还会有摔砸东西的响声。

      他们觉得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小孩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说出来。

      好像一说出来,就会碎了一场编织许久的美梦。

      直到母亲起身离去时铁门的吱呀声响起又消尽,他才仿佛一反往日的暴戾般同我说了几句玩笑话,甚至还在临走前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他原本都要关上大门了,却又折返。

      我以为他是落下了什么东西,结果他回到书房里拿出了那个装有全家人的证件的文件袋,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然后,在他又一次踏出家门时,脚步很轻很慢,继而停止下来。

      我看见他盯着铁门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叹了一口气,把门上用糨糊牢牢粘住的东西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我想起来,那是两年前,他和母亲一起去国外旅游,在他们即将回国的那天,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制作的欢迎牌。

      上面写着,欢迎爸爸妈妈回家啦。

      我还记得当时外婆帮我剪下最后一片小花贴在这张涂满颜料的卡纸上,她说,爸爸妈妈肯定很高兴。

      “等到他们哪天变成了和外婆我一样的老头老太,再看见这一份礼物,肯定幸福得不得了。”

      再之后,父亲就关上了门。

      我好像有了什么莫名的预感,趴到窗台上看着他的影子从小区的花坛边绕过去,后来再也看不见了。

      那是个没有彩虹的日子。

      我的预感没错。往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可能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我收到了来自父亲的消息,忽觉天凉。

      他说,生日快乐,祝你开心。

      我没有多作什么表达,只是云淡风轻地回复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记错了吧。

      然后搁下手机,又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的回应。

      转头看见母亲揉着腰背走进卧室,又想起来自己总是嚷嚷着让她再给我找个爸爸的日子。

      我好像真的很想要一个新的爸爸,来填补我生命中的空缺。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举办十岁生日,我写的愿望是,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复婚,或者妈妈再找一个叔叔给我当爸爸,也可以。

      为了这个荒唐的愿望,我用及其年幼笨拙的笔触洋洋洒洒好几大页纸。

      可笑吗,那是我写的第一篇长文章。

      好吧,那是第六个冬天。

      在我过去的六年里,父亲从来都是不怎么过问我的事情。

      刚开始时我会缠着他,让他多给我发点消息。

      后来发现这方法不管用,就只是自己赌气,看见了他的消息也偏是不回复,天真地想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叔叔,再另找一个父亲去。

      有一段时间我给父亲的微信备注是,认识但不算熟悉的一个男的。

      当时会觉得很酷。

      但其实父亲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女儿,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其实我也理解父亲为什么会更加关心他新出生的小女儿。

      而母亲平日上班很忙,回家后操劳家事,周末偶尔与好友聚餐出行,假期长一点的时候会带着我出去旅游——或者不带我——日子也是安稳地过着。

      我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女儿,早已没有任何权利干涉他们如今正常的生活。

      我也不能把他们再拉回反复纠缠不清整日泪流的深渊。

      我知道自己这样那样做都只是带有孩子气的幼稚行为罢了。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那样做都不会有任何的效果,都只是在独自唱着一场独角戏。

      但我依然难以面对自己失去了半个父亲的事实,亦无法与之和解。

      渐渐地,母亲愈发老了,岁月的痕迹开始一点点在她身上绽放开花。

      时间的洪流让她的骨骼、她的性子、她一切的坚韧渐渐脆化。

      虽然在外人眼里,我的母亲还是那个欢畅又坚强的母亲,但只有我知道,她老了,她不再有那么多的力气来与生活的尘土抗衡。

      我知道,她不再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少女,也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母亲了。

      我的母亲慢慢地变得和大多数人很像,面色苍白,时常腰酸背痛,力不从心。

      她的棱角好像一点点被磨平了。

      每次我走在大街上,看见那些风华正茂,看着潇洒自在的女性,总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会;而当我看见那些被生活打败而歇斯底里的中年人,那些佝偻的、目光空洞的老人,也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会。

      我会感觉,他们都是我的母亲。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在医院加班到很晚。

      我等了很久,最终忍不住要回房睡了的时候,才听见玄关传来响声。

      她顶着寒风凛冽回家了,也没有休息,便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干起了那些从前被我认为是“妈妈们该干的事”,片刻没有声响。

      当我有些狐疑地四处去找她,才看见她如同被抽干精力的稻草一般倚靠在厨房的角落里,颇有些颓唐失意的样子。

      听她说是干活的时候不知为何伤了左腿膝盖,明明也没有嗑也没有碰的,最终说是关节运动损伤。

      没办法,老了也就得了。

      再加上原本就治了很久却没有起效的腰背疼痛,她的半边身子几乎僵直着,难以动弹。

      我忽然想起那几日我依然任性得肆意妄为,吃完饭喝完饮料不自己收碗,饭有点不顺心就要求她重做。

      有时候还会因为躺在床上懒得移动而使唤她为我拿这个放那个。

      要是她没听见我的叫唤,又或是来晚了,我还会跟她赌气。

      我突然觉得以前长辈们骂得挺好的,妈妈又不是你的保姆,甚至对于保姆你还会更加的敬重一些。

      可能吧,从小起在外人眼里,我就是很乖很听话。

      每年春节走访亲戚,都会有三大姨五大姑笑眯眯地塞给我红包,还让自己的子女像我学习。

      每次都搞得我很骄傲,逐渐飘飘然。

      但是,我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好孩子,至少不能算是懂事。

      那一瞬间我有些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怕被她看见,还是忍住了。

      只是鼻子有些发酸的感觉,放在语文课上,那是愧疚与成长。

      但是现实不是语文课,这是我后悔但无法挽回的现实。

      我能做的,也只有把母亲扶到床边躺下,为她贴了热膏药。

      贴膏药的时候,我看见母亲背上骇人的拔火罐所留下的印记。

      忽然想起前几天母亲曾抱怨过,外面的技师按得太重了,她不舒服,希望我可以帮她按一按。

      当时随口答应了,也从没有付诸于实践。

      我流泪的冲动又来了,而这次我忍不太住,只是任由它顺着脸颊流下来。

      最终滴落在母亲的床铺上。

      我静静地站了几分钟,转身走进厨房,在母亲曾经驻足过无数次的灶台旁默默地料理完了厨房里剩下的事。

      干完这些,我心里顿时有种沉重的感觉,好像自己仓皇而漫长的孩提时代刚刚落幕。

      好像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对父亲还是母亲所做的一切都带有报复和耍赖的性质,好像我刚刚才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欠我什么。

      当我回首过去,终于决定鼓起勇气来面对这些生活给予的事实。

      我不再时刻吵着让母亲找个新丈夫,不再给家里添那么多的麻烦,不再对于眼前的事情甩手不管,也不再和父亲默默赌气。

      而是更加对母亲温柔体贴一些,更加为家务分担一些,更加能够做好自己一些,更加可以愉快地面对父亲时有时无的问候一些。

      生活并没有因为我的妥协而无理取闹,而是真正逐渐走向正轨。

      或者可以说,我并没有向生活妥协,而是另一种意味上的反抗。

      从前的我,可能才是真的向恶魔赠送的苦难妥协退让,然后顺着他铺好的道路走到黑暗中去吧。

      而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可以拥有彩虹,也并不是不可以拥抱太阳。

      毕竟我们总是要勇敢地接受一些。

      父母不再生活在一起了也好,母亲不再年轻了也好,父亲并不像抒情片里的父亲那样爱我也好。

      换一句话来说,生活总不是一帆风顺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本这篇文章应该已经以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收尾的。

      但是就在刚才我写文章的时候,母亲突然走进来了,好像是刚刚结束工作后的休整。

      她问我正在干什么,而我下意识地遮住了电脑屏幕。

      我回答说,写我公众号的文章。

      她点点头,冷不丁地说:

      “我关注你的公众号了,记得要写一些有关妈妈的文章,我会很开心的。”

      还可以拿去给高中同学什么的炫耀一下。

      在她走出去之后我犹豫了几秒,最后决定还是不要给父母两位看吧。

      正如同我不敢在她面前流泪一样。

      其实我也从未与生活和解。

      亦从未与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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