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天亮》柳刀桦

1、下一次天亮 讲一个谁的

　　我没想到老刘会来找我，我原以为他在电话中说的这句话会像他在过去三年里的跟我扯的最少一万句淡一样只是戏谑的玩笑。然后，我打开门，便看到了举着电话的他，眼神飘忽，头发乱如鸡窝。一如从前。
　　在和他一起爬过学校那比高中矮了一半的围墙时，我很羞愧自己有一个刹那的迟疑。偷眼看老刘，那小子正猛扯一把挂在铁栅栏上的衣角，懒散地说：“到底是他妈大学的墙...”布料撕裂的声音仿佛一句清晰的回骂。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大门了却还要鬼鬼祟祟地爬来爬去。
　　突然想起三年之前刚认识他的那天晚上，当我像一个乖孩子一样向他伸出手说你好的时候，被他一巴掌打掉：“今晚和我逃夜...”声音里有着知道不会被拒绝的不容置疑。同样散漫的语气，仿佛就在昨天。
　　我跳下墙，凌空时有一个瞬间回到十六岁的感觉。
　　老刘气喘吁吁地滑下来，给了我一拳，“臭小子...在爬墙方面，居然比我这个打工的还专业！”
　　“打工的...”我揉了揉被打疼的胸口，静静地看着他挂在嘴角，和这傍晚紫色的风一样落寞的笑，确定眼前还是那个会亮着眼睛跟我说诗人梦的他。我一点都听不出那三个字里的苦涩，真的，这家伙总比我的谎撒的更逼真。
　　也许，这就是当年和他一起去找老师，开能换来半天自由的病假条时，我总是面红耳赤的被戳穿，而他哪怕嬉皮笑脸也屡试不爽的原因吧。
　　我笑着把这个念头告诉老刘，他又给了我一下，然后低下头，谁都不再说话。
　　我们在这个城市被夜晚唤醒，汹涌喧嚣的人流里沉默地往前走，抬起头，看到和过去一样，潮水般退去的晚霞。过去的两个人还在，可那段时光却像此时穿过指间的风，一去不回。
　　忘记走了多久，两个人像两条被驱逐出族群的鱼，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明亮的灯光，却没有一盏给得了我们温暖。
　　老刘突然停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说，走，去买酒。然后用他破掉的风衣口袋从便利店里装回十罐喜力和两盒牛奶。“喝酒？”我顿了一下问他，“刚才是她？”
　　他一声不吭抖着手拉开一罐酒，一口气喝光，哑着嗓子说“她跟我说...她考到北京了的...”声音里有我没听过的沮丧。
　　我用力地看了一眼这个似乎永远骄傲着的男人，真的不愿去想老刘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了多少。他所有的梦，在她面前全都卑贱得尘土一样。他为了她打架为了她顶撞老师为了她放弃爱了六年的画去学口琴学吉他，然后为了她被开除。
　　我没有告诉老刘，其实我早就知道一切的。两个月之前，在街上迎面遇到她，一样的笑靥，只是身边换了别人。也或许，她原以为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刘的，才会故意给他一句“在北京”这种满是破绽的谎话，让他自己离开。
　　可老刘，一直信到现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没事，哥们...咱今晚不聊女人...咱商量商量改天约拉登撞美利坚白宫的事...”
　　他笑了一下，酒吐在了我身上。敛了敛笑，他又开了一罐酒，却递给我一盒牛奶，我默默地接过来，然后从他风衣的口袋里掏出四罐喜力。
　　“安子...你不会喝...”老刘扣住我的手小声说。
　　“滚！我要吐回来...”我对着他吼。他又笑了笑松开手，由我。
　　我很难过，因为自己除了强颜欢笑和用几乎没有的酒量陪他借酒消愁外，我真的不能做什么。那种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让我觉得很没用...真的很没用...
　　老刘拍了我一下，说：“别乱想...我没事，找地喝酒去...”
　　我们终于还是爬回了学校，用老刘的话说是在没老师的地方喝酒很没安全感...
　　八点钟，操场上正是情侣出没的时刻，我们两个老男人很煞风景地四仰八叉在地上，承受着一波又一波异样的白眼和嗤笑。
　　而老刘很淡定地又朝远处丢了一个空罐子，低着头问我，“安子...你现在清楚自己要什么吗...”醺醺的已然有了些许醉意，“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呃...除了两手空空的感觉...有时想起那些年少时候不着调的梦自己都会嘲笑自己...”他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老刘...其实我当初很是羡慕你的不羁呢，羡慕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又别人没有的才华和...自由...”我捏瘪了牛奶盒子，不去看他。
　　“不羁？呵呵...你不知道，当懂得了其实卑微得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怀揣着再多轻狂的梦又能怎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被烟熏黄的手指第六次重复拉开啤酒拉环的动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就等待吧...等待这个没有期限的黑暗过去，等待，那个还隐没在暗处的下一次天亮。
　　“下一次天亮...”他喃喃地重复，“可那等来她再回到我身边吗?”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我似乎听到有一声叹息和他随手丢开的啤酒罐一起落在荒草里，。
　　原来谁都无法超然世外的，因为我们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轻易地放下。
　　我扭过头，看着这个城市似乎永不熄灭的灯光，那虚假的光明堂而皇之地冒充永恒的天亮。眼前突然闪过乔嫣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她说，“我们隔得太远…”
　　呵呵…最后还是选择骗我一次…而且连一滴泪都不舍得给我留下… 四年的时光终究什么也不是…
　　我低下头，老刘已经颓然地睡倒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没有星光的夜空。
　　他是还在犹豫着告不告诉我吗？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来找我的理由，知道为什么乔颖跟我说再见，知道原来我才是最傻的主角…
　　突然很想用尽全力地笑一次，像我们还可以称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样，狠狠地，无所顾忌地，对自己对所有人...却发现已经不再有那种放肆的勇气。
　　我永远也不会跟老刘说，我知道乔颖已经退学和他同居的事。永远也不会。
　　没有谁再说话，或许吧，是因为我们都有了不能开口的理由，也或许是终于学会了所有长大的人都要懂得沉默。
　　其实，今晚这两个可怜人的愤懑与抱怨，天亮后，这个世界会和我们一起遗忘吧。
　　“本就没什么大不了”，我对老刘说，“去睡觉，明天你回去，我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