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鸿一面 花满楼 ...
-
花满楼畔，笙箫阵阵，水袖翩跹，月影斜斜。
楼前一汪清池，数丛荷花，几盏花灯随波浅浅起伏，牵动着一片水光轻漾。池边案几桌椅，鲜花果盘，琳琅满目，一应俱全。案旁有着十来个丽冠华服的贵公子，或卧或坐，或嬉或笑，或侃侃而谈或抚扇不语，但共同之处便是都不时向楼中张望两眼，却是期待不已，难以按捺的样子。
坐在中间的那位公子哥儿模样最为引人注目，只见他衣着之华丽不输他人，却是更为随意张扬，一身淡绯长袍镶雪白色滚边，袍上零星绣着几缕银白的流云，三千青丝随意地用银色缎带绾住；容貌更是俊美无俦，鼻如悬胆，眉比远山，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底除去三分涣散，更有七分陶然；此时他正一手托腮，白皙的脸上浮着淡淡红晕，显然是小酌微醉的样子。
“谢公子，你说这兰枝姑娘，到底得有多好看啊......”坐在那位公子左边的一位纨绔咂咂嘴，问道。
谢流云懒懒地睨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会，却还是施施然开口，“那必然是不同于其他胭脂俗粉的了，不然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流云你这好色的脾性，让你爹要是知道了，又难逃一打。”坐在一旁的李裴之打了个呵欠，提醒道。李家与谢家是世交，他同谢流云又打小儿便是最好的玩伴，说话难免比他人更亲近许多。
“不碍事，我有分寸。“谢流云见好友开口，笑嘻嘻地一手合上折扇，”更何况，不过是以君子之礼欣赏美人罢了，怎么就成好色了！”
李裴之无奈，但又深知谢流云其人，虽向来风流，自称非“美人、美酒、美景”三美不爱，更是烟花柳巷的常客，却并非倚红偎翠之人。同他交好的姑娘遍布京城，知心的女子不过寥寥数人，而有过僭越之举的却是一个也无。因此，他倒也不再多虑，只是故意冲站在庭落一角的老鸨嚷嚷着：“美人自是难得！只是不知何故因美人而怠慢有礼数之人！”
他们一行人傍晚便到了这花满楼，只为一见楼中新来的花魁美人。谁知那老鸨打定主意要吊人胃口，故弄玄虚，将一群公子哥儿请到了这楼畔湖旁，瓜果点心，歌舞声乐安排着，以兰枝姑娘方在梳洗等一串托词，硬生生拖到了晚上。李裴之想着嗤笑一声，随手拿了一块海棠糕咬下。确实是上好的点心，但过了一个时辰早就凉透，此时入口不过觉得甜腻罢了。说来这群公子哥儿也并非蛮不讲理的人，虽然心下不悦倒也勉强等候到现在，但此时听李裴之一抱怨，内心的怨气也难免翻腾起来，一时人声鼎沸，闹腾不已。
谢流云倒是没什么所谓，他点心吃的不多，只顾自斟自饮。杯中是绿蚁坊的招牌佳酿天欲雪，入口清冽，带着浅淡的梅花香，后劲儿却很足。这酒酿造工艺复杂，即使是号称京城第一酒坊的绿蚁坊一年所产也十分有限，真真是有价无市；即使托人找关系买上了，也不过一人一坛，十分有限。早听说花满楼背后的老板同绿蚁坊坊主交好，看来并非谣传。不过饶是如此，一下拿出五大坛天欲雪，也够他肉疼的了。纯净香醇的酒液被谢流云一饮而尽，他眸光飘忽了一会，突然对这个神神秘秘的花魁又多了几分期待。
眼看着众人的胃口也吊足了，再拖下去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老鸨金娘故作惶恐地抖动着一块玫红手绢儿，走过来向众人道不是。
“兰枝姑娘梳洗罢了！这就来见见贵客们！\"老鸨扭头看向花满楼二楼，扯着嗓子叫唤起来。
不满声瞬间低了下去，众人一时将目光齐齐投到花满楼那从二楼直接延伸下来供人行走的楼梯上。特地用各色缎带与鲜花加以点缀的扶手旁，不知何时静静地立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此刻明月恰好移至前，静默地撒下一片银辉，谢流云这才勉强看清那人的样貌。只见他身穿一件玉白的儒雅衣衫，外着玄色银绣长袍，腰佩一块打着红色璎珞的白玉牌，墨色长发用一只银冠简单束起，虽看不清面容，却已觉得周身遍是清贵之气。谢流云心跳蓦然加快，他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心下断定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哎？怎么是个男人，兰枝姑娘人呢？”有人早已沉不住气，怒气冲冲地瞪着老鸨。
这老鸨金娘倒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此时心下虽然颇惊却也只忙不迭地道歉，一面遣着小丫头去问唤兰枝。
谢流云心下稍感扫兴。楼梯上这位公子的样貌想必也是一等一的好，但男子的俊俏，怎么比得上姑娘的柔美，他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嘈杂与思索间，那位突然出现的公子已经不知何时下楼走到了众人面前，后面还跟着个高个儿的冷面护卫，只是一身黑色劲装又立在身后，方才一时没教人看出来。谢流云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果然生了副公子世无双的好相貌，眉长入鬓，眼如寒星，只是皮肤苍白到稍显病色，唇色亦过于浅淡，俨然是位病弱佳公子。察觉到谢流云毫不避讳的目光，温嬴微微勾了勾唇角，迎上他的目光道：“谢公子，别来无恙。”
奇了！我何时见过这样一位人物？谢流云心下疑惑，却念着娇娥还未见到，只支吾着应了，便又看向月下的楼梯，没有要进一步寒暄的打算。
“哟！兰枝姑娘终于来了！”众人瞬时又闹腾起来，好几位公子哥儿直接站起身来，毫不掩饰地看向那向池边徐徐走来的纤弱身影。
确实是个美人。谢流云轻轻咋了咂嘴，蓬松的秀发宛如雾岚，挽了个堕马髻，发上零星点缀着几只银色发簪和珍珠步摇，只穿一件淡雅的蓝色半袖襦裙，容貌秀美，更带几分弱柳扶风之姿。
“觉得如何？”李裴之眼看谢流云目光简直胶着在佳人身上，忍不住无奈笑道，“我倒是觉得有些可惜这等待所浪费的时间了。”言下之意，这兰枝容貌虽是清丽，却离外界所宣扬的天人之姿相差甚远。
“非也。”谢流云咧嘴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兰枝行礼后坐在一边调试琴音，动作熟练温柔，教他更为喜欢，“裴之你见过的美人还是太少了。这天下美人之所以为美，不过三分在皮，七分在骨。比起那些叽叽喳喳莺莺燕燕，兰枝姑娘温柔孱弱，倒是更让我心生怜爱之意。”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放低，温嬴闻言，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浅饮了一口天欲雪，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木几上轻敲了两下。琴本是该被在空寂无人处弹奏的，今日在一群聒噪的纨绔面前奏曲，何其滑稽。
要成为花魁，自然不能徒有一副好皮囊。兰枝的琴技果然十分了得，歌声亦是清澈悦耳，在座的公子们为了迎合美人，叫好声不绝于耳。
老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兰枝一曲作罢，便急不可耐地上前同公子们作揖，谄媚道:"见到公子们都喜欢兰枝姑娘，我这心里啊才算松了口气。只是......“她甩了一下手绢，”只是这兰枝姑娘就一个人，她今晚要跟哪位公子弹琴作赋，吟诗弄月，可就得看各位公子的本事了。”金娘伸出拇指和食指摩挲几下，意思不言而喻。
在场的都是风月场里呆惯了的，那里还能不懂她的意思，心急的已经率先叫起价来。
“50两！”一位金色锦袍的男子急吼吼地先报价。
“55两！”有人不甘示弱。
如此叫了一会价，价格很快就攀升到了120两。兰枝姑娘略微低头，两只手垂下只顾揪着手中水蓝色的帕子，时不时地抬起眼睛，向众人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十分局促般，更显楚楚可怜。谢流云一直没开口报价，他在等周围此起彼伏的竞价声低下去。
大概抬价到200两的时候，追加银子的人渐渐少了。在座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子弟，并非一昧的酒囊饭袋，自然也不会不理智地在风月事上投入太多，于是价格就这么卡在了200两。
“220两。”谢流云眼里有一丝愉悦一闪而过。其他公子哥儿知道他的脾性，更乐得给谢家做个顺水人情，一时间全场静默，李裴之淡定地咬一口糯米糕，知道今晚这位姑娘，好友是势在必得。
老鸨更是喜不自胜，庆幸自己今晚拿了手好牌，她环顾一下见没人有要继续叫价的意思，便故意迟疑道：“那看来今晚兰枝姑娘，便是谢公子的人了！”
“300两。”
突然有个清越的声音打断了她，这老鸨见有意外之财，顿时又惊又喜:”哎哟！这位眼生的爷儿好生阔气！”她转向谢流云，“小谢公子可还要加价么？”
谢流云刚想松下的一口气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时有些气急，瞪向声音来源，正是方才来的那位病弱公子，此时他神色淡漠，只低头饮酒，并未理会谢流云的目光。
怒意过后，谢流云露出踌躇之色。谢家虽被认为有着泼天富贵，但他爹自小古板严格，并不给儿子过多资金挥霍，以是他目前手头的流动银钱也不过三四百两。
“350两。”他咬咬牙还是叫价道，此时那兰枝姑娘柔柔地恰好看了他一眼，教他心神更乱，面色微红。
“400两。”温嬴不疾不徐地开口，放下酒杯，淡淡地看了谢流云一眼。
谢流云发誓，他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了戏谑和嘲弄。
兰枝姑娘自然是跟在温嬴后面走了，她还是微微低头，眉间若蹙的样子，转过身的瞬间，留给了谢流云脉脉含情的一眼。
佳人回顾留情，这谁招架得住！谢流云一时怔住了。他今晚不知不觉放纵自己饮了不少天欲雪，此时酒劲乍起，居然做出了一个在清醒时绝对不会有的举动——他随手扔掉了酒杯，快步追了上去。
“流云？你在干嘛？！”李裴之方才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昏昏欲睡，此时听到杯盏碰撞声，一个激灵清醒起来。
不远处谢流云追过去的方向，已经有不少人簇成一圈围观着，等李裴之穿过一群哄笑着凑热闹的公子哥儿们挤进人群后，忍不住心中暗叫一声:"完了。“
只见谢流云颊上绯红，语无伦次，俨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他皱眉咬牙，借着几分酒劲将那病弱公子压在了池边的青草地上，一只手紧紧揪住身下人的衣领，恶狠狠道：“今儿个若是不能和兰枝姑娘共度良宵......”
温嬴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上这只醉鬼动作不知轻重，将他紧紧拉好的衣领扯开了大半，露出一片羊脂玉般光滑细腻的锁骨和胸口。这个季节的青草长得很好，像一层软绵扎实的毯子，温嬴冷静地躺在青草毯上，头顶上是挂着一弯皎月的寂静夜空，呼吸间全是青草的香味和浓烈的酒气，二者的结合意外地让人沉醉。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对上谢流云那双此刻有些水光氤氲的眼，又很快垂眸，鸦羽似的浓密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白玉细琢般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来。温嬴微微侧头，将唇凑到谢流云耳边，轻声道：
“那自然是全凭你处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鸿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