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海棠】椿华湫实》姜绾悦

2、第 1章

　　银白的头发，火红的衣裤，少年眉头紧锁，虚汗连连，脸上的病态取代了以往阳光的笑容，身体轻轻颤栗着
　　“啧，这梦魇陷得不轻呢”灵婆嘟囔着，却并不耽误他将烟放在嘴边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缭绕的烟雾
　　湫的梦境
　　广阔的田野
　　椿站在远处的树林里朝他招手：“湫！你快跟上啊！湫！”她转身便跑
　　“椿！你等等我！”湫奋力去追，然而椿越跑越快，湫哪里追得上，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她消失在树林里
　　突然，场景变化
　　围楼
　　椿神情专注地注视着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鱼缸，里面有一条小鱼，额上是一抹火红的印记，是鲲还没长大的时候的样子，椿眼神温柔，嘴角漾着微笑
　　岛上
　　浸在水中的鲲目测已有房间那么大了，他正和椿围坐在火堆旁，漫天繁星像是点亮了天空，令人神往，晚风轻拂，捎带着林间的芬芳，海水漾着粼粼波光，平静得像是醉倒在了温柔乡里，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悬崖上
　　他和椿面向大海站着。椿在前面，流着泪，沉浸在与鲲分别的伤感中；他在后面，静立着，守护着，等待着
　　他期待着椿能够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然而，椿终究没有回头
　　周围很安静，海风迎面吹过，轻柔，带来的却是蚀骨的寒气
　　少顷，湫感到源源不断的火苗由脚底开始往身上窜着，贪婪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似要将他焚尽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湫冲至悬崖边，拉起椿的手，一跃而下
　　浴火，重生
　　没有海水冰凉的触感，也没有身体燃尽的痛楚，湫在床上醒来
　　拭去额上的汗，转头，是一张熟悉的麻将桌
　　“碰”灵婆嘴里叼着烟，不亦乐乎
　　这一幕似是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
　　“醒了？”灵婆突然说道，“还记得我么？”
　　湫点点头，跳下床，礼貌性地向灵婆施以一礼
　　他下床的一瞬，床化作猫群四散开来，湫一愣，随即心下了然
　　“我记得你”他嗓音很淡，因未完全恢复而略带沙哑，“谢谢你救了我”
　　灵婆颔首，继续打麻将
　　他等了一阵，见湫没再开口的意思，不禁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本以为湫醒来后会有一堆的问题问他，不想湫似乎平静得出奇，或者，他不羁而顽皮捣蛋的一面似乎只为椿展现，在别人面前，他大多就是像现在这样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不是说不好，而是客气得让人感到疏离
　　在这以前，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过——现在开始，他已经不再占据完全的主导地位了
　　灵婆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手，很快地松开
　　他年纪大了，又素来高傲，他喜欢掌控全局的感觉，而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湫淡然的态度令他无故地紧张
　　湫的不凡他自第一次见面就感受到了
　　毕竟，能不经他的邀请就把三手召去载他来如升楼的人，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再比如，明明没有足够强大的法力，却硬是强开了海天之门......
　　这个小家伙，一定不简单
　　但愿不会跟......“他们”有关系。想到此，灵婆不禁打了个冷颤，毕竟那是他根本不敢也不愿意触及的存在
　　无论如何，权且当他只是天赋异禀吧
　　他悄悄打量起湫，见他似也在思考着什么，忽而神采奕奕，忽而双眼无神，怅然若失，最后眉头微蹙，一脸担忧
　　“在想什么？”灵婆继续把注意集中在麻将桌
　　湫回过神来，眸光流转，如实答道：“在想椿现在怎么样了”随后一声轻叹
　　“嗯——”灵婆拉长尾音，果然如他所料。“她很好，已经和她养的那条鱼一起顺利到达人间了”
　　湫挠挠头，旋即舒展了眉头：“谢谢你告诉我”他看了看灵婆，犹豫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口道：“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说”灵婆把玩着一张幺鸡，丢向桌子中央
　　“请问，我的代价是什么？”
　　“什么？”
　　“你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讲求等价交易，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救我”湫不疾不徐地道来，听不出悲喜，“你救了我，我的代价是什么？”
　　灵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暗暗咂舌
　　这个年纪的小家伙们，不应该都像椿那样，觉得这个世界是充满爱和善意的吗？
　　虽然他的确带有一定的目的，但是小家伙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再者，湫进入正题的速度太快了，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听到湫说在想椿的事，灵婆还以为湫还没意识到他自己怎么还活着的问题，正思索着怎么把他拉到正轨上来，没想到，他恐怕在醒来的一瞬就意识到了，只不过，有些事情似乎更值得他先去关心呢
　　这不，现在就开始处理自己的事了
　　灵婆撇撇嘴，双手拍桌，麻将桌散
　　“哦？”他的声线又带上了戏谑，“小家伙，多听听老人家的话：不要总是觉得自己很富有。换那个女孩的半条命时你把整条命都交代了，你认为你还有什么是可以作为代价的呢？或者说——你认为，我还能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呢？”
　　湫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见湫不说话，灵婆笑了笑，接着道：“不错，我确实是个商人，但我也是人，也许我就是同情你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却依旧一无所有而救了你呢？”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转过身来直视着湫
　　湫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眼神依旧平静，但从他攥紧的拳头和轻颤的身躯可以看出他此时隐忍的愠怒
　　“我只要她快乐就好”他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
　　见此，灵婆玩味地勾起唇角。湫毕竟是个及笄不久的孩子，还处于血气方刚、易冲动的年纪，何况还有椿这个底线的存在。灵婆不知道湫在经过多番历练和岁月的沉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认为，现在的小家伙再厉害，在算计和城府上，终究还是斗不过他这个在如升楼修行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老东西的
　　只要把椿这个底线拿捏稳，根本不愁掌控不了局势
　　灵婆原本只是试探，不想，他试对了，不禁心下暗自得意，同时也责备自己先前的紧张和忧虑过于杞人忧天了
　　回过神，灵婆将手背在身后，继续道：“再或者，我是因为出于好心，想乐于助人、做个顺水人情什么的？”突然，他眸中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椿醒来后可就是认为是我救了她呢”
　　果然，一听椿的名字，湫周身的气场登时柔和下来，语调也温柔得不像话：“那是因为她本身很善良”
　　灵婆轻笑一声：“既然这样，老规矩，来一盘，赢了我就告诉你”
　　湫捏捏眉心，恢复了清冷的气场：“对不起，那是你用意念控制的，输赢由你定，我认为没意义，而且我不太会打麻将，我就不玩了”
　　灵婆：“......”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大意了
　　须臾，灵婆敛去笑意，严肃开口：“罢了，能来到这里见我第二次的人不多，我们也算是熟人了，我就告诉你”
　　灵婆顿了顿，随手抱起一只猫咪，轻柔地抚摩着，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染上了几分沧桑和悲凉：“我时日无多了，这么多年来，在这如升楼里也就这群宝贝儿陪着我，但它们毕竟不能陪我说说话。老人家都不喜欢孤独终老，我看你和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感觉很亲切，很投缘，所以救了你来陪我度过我生命里最后的时光”
　　湫静静地听着，良久，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留下来当你的接班人，在你......在你离开之后成为新一任的灵婆”没有用疑问句，也没有丝毫的惊奇或恼怒
　　平淡的陈述语调，却使灵婆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感情牌，没有一点用！
　　灵婆强压下震惊，佯装镇定自若地点点头：“悟性不错”
　　“无论如何，都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湫双手握着，弯腰鞠躬，向灵婆行了一个大礼
　　不得不说，灵婆真是下得一盘好棋
　　椿、湫、鲲甚至整个海天世界都是他的棋子，如果说鲲在人间的死是偶然，那么接下来椿与灵婆的交易、湫与灵婆的交易、海天世界的灾难、南溟池旁湫燃烧自己的灵魂之力送椿和鲲去人间，以及......复活湫让他在如升楼继任灵婆一职......
　　啧，好算计
　　绝境后的新生，看似有许多选择，实际上，对湫而言，不过只有留下来这一个选项
　　这些无一不是灵婆早就布好的局，偏偏，椿和湫在做出选择时，还都是自愿的，甚至是迫切的，怨不得任何人
　　即使再来一次，即使知道是灵婆的算计，椿为了报恩；湫为了椿的安康——他们大概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两个人啊，都执着得近乎疯狂
　　至于灵婆的目的么......湫似有所悟，却无法完全看透
　　再者，灵婆千算万算，大概也没能算到自己是天神这一点吧
　　这么想着，湫下意识地看了灵婆一眼，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当然，也许没有灵婆的推波助澜，事情该发生的也终会发生
　　因果循环，谁知道呢
　　“你放心，我会留下的，现在，我想先去参观一下如升楼——这个......我即将生活很久很久的地方”
　　不及灵婆有所反应，他又向灵婆点点头道：“抱歉，失陪了”
　　走至门口时，湫停下了脚步，回头道：“对了，我知道你想通过椿来牵制我，如果是这样......”湫苦笑了下，“那么，你赢了”
　　如果说前面灵婆依靠“生活全靠演技”的方式一路应付了下来，那么，此刻他已清晰地认识到，他已完全失去了主导
　　至于湫最后说的那句话，表面上是抬高了对方，实际上却是一种全面的碾压，尽显小家伙的坦荡和自己的卑鄙
　　灵婆感觉自己把老脸都丢完了
　　这一局，他满盘皆输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灵婆猛然抬头：“等等！”
　　湫已经走出了门外，闻言折返回来，平静地注视着他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想去人间见见她么？”
　　湫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考虑，脱口道：“想见，不过，椿和鲲，他们在人间会生活得很幸福吧”湫扬起嘴角，醒来后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椿是认为我已经死了的，我不想我的突然出现打乱他们的生活。只要椿是快乐的，这就足够了。再说，我和她，还会在这里相见的，不是吗？”
　　灵婆目送着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原本还有几个问题的，诸如“不去告诉你奶奶你还活着的消息吗？”“在长时间留在这之前不去向村子告个别吗？”等等
　　然而，现在都没必要再问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湫希望所有他爱的和爱他的人都忘记他的存在，他想通过时间的淡化作用最大限度地减轻大家为了他而要承受的痛苦。
　　灵婆望向窗外宜人的漫天繁星，喃喃道：“也许，其他人的确会如你所愿的那样，慢慢忘了你，那万一，你低估了自己在椿心中的地位呢？”
　　想到椿，她临行前的话蓦然在灵婆脑海中响起：“麻烦你告诉我妈我还活着”他不禁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对不起了小姑娘，你这个请求我是办不到了”
　　“不过，迟早会有人帮你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