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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下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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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阙站在倚风楼的顶层,他看着脚下的万里绵延的人间烟火,热热闹闹的,非琼楼玉宇之处,眼眸中流露出向往的目光。片刻,他笑了,有些自嘲,有些隐痛,目光似喜似悲,似是在怜悯着众生。他恨这片红尘,世人忙忙碌碌,终其一生,企图触碰到天上的镜花水月,而那些所谓的官宦子弟,一生为那些人所渴望的荣华富贵所禁锢。一个想逃离,一个想进来。其实,庸庸碌碌一生,不过还是一只被命运操控的蝼蚁罢了。他想改变这个怪圈,可是他身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像是在轮下的人,无力地奔跑着。
他累了,这个怪圈,就这样存在吧,直到有人用另一个怪圈将其取缔。
高处不胜寒,他有些冷了,裹紧身上的衣物。他想起遥远的从前......
从前那时,他还有爹和娘,还有他,陆离。记得有一次,娘郑重地将他叫来,对他说:“阙儿,待你长大,你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其中许会有令你一见倾心的那一人,你要记住,不管你倾心于女子,抑或是男儿,你都是没有错的,若有人指责你,那是他的错。其实所爱又何须分男女呢?但是你要记得,你身处于富家,你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你不能暴露出你爱的人,如果他是男儿。”这段话,在他心中烙下了印记,令他铭记至今,他仍记得那时娘隐痛的眼眸,似是藏着些令她伤痛的往事。
他幼时就发现爹与娘的相处有些不对劲,与其说是相敬如宾,不如说是姐弟情深。他有时还会撞见爹倚着娘,难过地看着信笺哭泣。一次,娘带着穿戴整齐的他去一座残破的古寺探访故人,临行前,娘还珍重地从一个小木盒里取出一个品相不好的玉簪,戴在头上,绾起一个青葱的发髻,脸上带着笑意。娘出奇地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她语调轻柔地说:“阙儿,等会见到了,要叫云瑶姐姐,知道吗?”那是玉簪在她的颊边,轻轻地晃着,似乎同娘一样,也很欢喜。娘像是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正值豆蔻年华的二八少女。“好,娘亲。”他天真地和着,心中有什么东西柔柔地在荡漾。寺庙已经很旧了,泛着古朴的气息,如传说中的怨宫,有几分阴冷的意味,他缩了缩脖子,他不喜欢这里。娘的脚步忽然重重一顿,他抬眸,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美则美矣,就是身上无端地笼罩着一种哀怨。“瑶儿。”娘激动地唤着她的名,她的眼神顿时变得充满生机,像是,枯木逢春。他也不知自己比喻的是否妥当,只是自己无端地这样想着。“云瑶姐姐。”他脆生生地喊,这位叫“云瑶”的姑娘浅浅地笑了,眸中的万里冰霜被一弯笑意取代,“姐姐,你好美。”他那时年幼,不知何谓遮掩,呆呆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说道。她扑哧一笑,促狭地看着娘,笑道:“你们不愧是母子,见到我的第一面,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语。”娘也笑着说:“美色如此,怎能令我不惊叹呢?”“还是你会说些。”她掩口而笑。“好了好了,阙儿,我要同你娘说一些体己话,阙儿先自己去玩一玩好不好呀?”他呆呆地同意了。待他玩累了归来,隐隐约约听到几句,“瑶儿,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没有没有,我在这,比在家中舒畅多了。没有那些人的唠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瑶儿......若我是男儿,定不会如此,只求来世再续此缘。”许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好,一言为定。”他推门进去,一切如常,娘和云瑶姐姐高兴地谈着京城八卦。只是,他分明看到娘的脸上有两道簇簇发光的泪痕。落日西沉,他们踏上了归家的路,临行前,他天真地说:“云瑶姐姐,你来我家住好不好,这里太冷了,没有我家舒服。”娘沉默了,云瑶以手掩面,发出低低的缀泣声,良久,她抬起头,苍凉说:“不行啊,我的家就在这里,离不开了。”一种巨大的悲凉笼罩在他幼小的心中,他也很难过。三人对视许久,云瑶伸手,决绝地关上了门,她说道:“告辞,我就,不送客了。”阴影笼罩住了天地,黑夜如期而至。娘握紧他的手,走向山下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他无意间回了头,看到不知何时,那扇漆黑的门早已打开,云瑶正苦涩地笑着,看着他们,他想出声提醒娘,她却缓缓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看向娘,她只是抿着唇,直直地向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到了月府,府内虽然灯火通明,却不如那个古朴的寺庙温暖,爹坐在冰冷的石椅,一成不变地看着他的信笺,“你去了。”爹突兀地说,娘却像是知道他在说什么,回到:“是。”爹苦楚地说:“我真羡慕你,起码你还能......”娘沉默了,没有回答。到了屋内,娘对他说:“刚才那个姐姐,是娘的闺中密友。只是,娘没能保护好她。阙儿,以后如果遇到这样的人,一定要保护好他。”他似懂非懂地扬起脸,娘慢慢地笑了,“阙儿,以后你就懂了。”
后来,他果然懂了。只是一切都往不可逆转的局势走,他无力挽回。
待他稍大些,爹在收到一封信后哭了一宿,双眼通红,似是被什么伤了心,娘无奈地说:“到了这种地步,你还不去找他吗?”“不行,会连累到他的。”爹第一次如此的坚决,仅仅是为了写信给他的人。翌日,爹登上了倚风楼,一跃而下,成了一只自由的鸟。他们说,爹是带着笑的,似是因为终于摆脱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在爹的葬礼上,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赶来了,他着一身墨色,眼神沉静,让他想起在那古朴寺庙里的云瑶姐姐,她的眼眸亦是如此。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着看着,看着人们哭泣,看着人们祭奠,看着爹下葬,显得格格不入。在下葬时,地上有一块巨石,几乎无法移开,人们万般为难地决定就这样下葬,那人站了出来,拿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移开巨石,结束时,他已有些疲累了,但眸色依然沉静。他缓缓开口:“他这一生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至少,我希望他能睡得安稳些。”他说完就离去了,留下一个哀愁的墨色背影,娘铁青着脸,没有说话。数日,他一如既往的去爹的墓前祭拜,只是那天有些事耽搁了,到墓前已是黄昏时分,他看到那人肃穆地坐在墓前,口中喃喃:“你又何必如此呢?”他有些困惑,不由自主地走出来。许是枯木簌簌的响声惊动了他,那人一怔,缓缓回头,“是你啊,阙儿。”月阙有些困惑,怎么一个个都知道他的名字,他这么有名吗?“来,到这边坐。”那人拍了拍身侧的地面,他乖乖地坐下,好奇地看着他。“其实,我和你爹是多年的好友至交。”那人说了半晌,他却只是想,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遮遮掩掩的?爹是这样,娘也是这样?“可叹生不由己啊。”那人感慨道。身不由己,我才不信命运。那时年少的他,这般想着。
就如娘所讲的,他很快遇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孟春时节,他去踏青,遇到了一个骑马的少年,他的笑容明亮,填补了他心中的空缺。他主动向前,询问姓名,那人倒也豪爽,说:“陆离。”陆离,这个名字真好听。“那你叫什么?”少年问道,“我叫,月阙。”“月阙,交个朋友,如何?”他犹豫地伸出了手,“好。”在他失去陆离的岁月中,心中一直念着那一刻。
很快,他们成了好友。在春天,有什么东西也在潜移默化地发芽。直至有一天,这种羁绊变得越来越深重,避无可避。那一天不可避免地到来了,他听着陆离说出那句话,心中是止不住的欣喜,他同意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对陆离的心思。
他们遮遮掩掩,唯恐被人发现,他们不是稚童,也懂些人情世故,他们知道这是不为世俗所允许的,拥有一种禁忌之下的疯狂。然而,只是包不住火的,还是被人知道了,碎嘴的人们肆意地猜测着他们的关系,一点小小的风波都能使他们疯狂。他们被迫分开,他多次在路上遇到他,他的神情不同往日,有些落魄。月阙好几次驻足,想换出他的名字,但是不能,万般想念千般挂念,抵不过世俗的几句话语,他张了张口,吐出的却是几段破碎的音节。
一切都像是溺死他们的最后一口水,他们已站在风口浪尖,避无可避,多少次他们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还是登上了月府来找他,府外的石狮嘲弄地看着他们,冰冷而无情。他们相约在倚风楼。月阙登上了顶楼,看见阑干边上的单薄身影,是陆离。几日不见,他竟消瘦至此,果然,世俗的冷嘲热讽是毁掉一个人最快的法子。陆离回首,恍惚地笑了,他忽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纵身一跃,一脚踏空,成了一只破碎的纸鸢。月阙发急地伸手,想要抓住他下坠的身体,手中一空,抓到了虚无。他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正如多少年前的那次的坠落,画面诡异地重合,变得缓慢。他看到他说:“你要好好的,月阙。”他眼中带着赴死的毅然和对人世的留恋,猛地下坠,赴向地底黄泉,用残破的身躯,给世俗眼中荒唐的岁月划上一个戛然而止的符号。不---他像是要喊出什么,却无法出口,世俗希望他是一个哑巴,他便无法开口。他在心中绝望地撕扯着自己,他坐在地上,生生平复下巨大的悲痛,对着来人大笑道:“死得好啊!合并陆家指日可待啊!”他哈哈地笑着,几乎把一颗心给呕出来。来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他们可笑地露出释然的神色,下一瞬,又纷纷闹闹地爆发出刺耳的指责声。他们一边说着“真是用心险恶!”“陆离公子也很惨啊,一颗真心就这样被生生践踏了。”“啧啧啧,竟然会有这样的人!”“看不出来啊。”他们瞬间忘记了,昨日他们仍在贬低着他们今日在怜悯的人。月阙漠然地看着他们千变万化的神情,嗤笑一声,顶着无数鄙夷的目光硬生生地撞出一条路,他的影子笔直,却被那些魑魅魍魉硬生生地扭曲成歪曲的影子。
看来是不再年轻了,才总是会想起这些往事。临近不惑之年的月阙叹了口气,站在世俗的顶端,作出一个动作。
坠落
他变成了风,溯其源,他不过是想抓住一缕风。
一阵闷响,他听到人们细碎的话语,一缕风吹来,他离开了。
告辞,这个落俗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