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屋敷无惨》手作奶茶

2、《夏》 那个结满瓜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撑着一把伞在树荫下乘凉的我遇到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红赭色的眼睛和发尾，身上背着十分干瘪的小包袱走在乡间小道上，一身粗衣，踩着草鞋，漏出的皮肤并不如何黑——就像一个普通孩子，他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右额上攀沿着大大的火焰状的胎记。
　　或许不止。
　　他还有一双能看破世间一切伪装的眼睛。
　　他在将要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与我对视，无喜无悲。
　　那是一种多么让人心中生怖的眼神，好似从内到外地看透了你，包括你曾做下的善恶，但是他并不在意你的死活，所以神色淡漠。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着这个姿势与我对视了许久，才迟疑地说
　　“我曾见过你。”
　　“你从何处见过我？”
　　“不记得了。”
　　“你既不记得何处见过我，又为何记得见过？”
　　他沉默下来，征然。我不禁笑出声来。
　　好呆的小孩儿。
　　我向他招招手让他过来跟我一起乘凉，他便豪不介怀地坐在我身旁。
　　我靠着大大的树干半瞌着眼将眠未眠，他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一时间伴着夏日吵闹的蝉鸣声，带走人体表面炎热的凉风习习……确实也是一番午后难得的休闲宁静。
　　“你不是人类”小孩忽然说到。
　　我闻言侧头看他，“对哦，我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妖怪。你要猜猜我是什么吗？”
　　他同样转头看我，虽然面无表情，但莫名透漏出一种认真。
　　“是鬼吗？”
　　我沉吟一下道，“是也不是。”
　　“不过不用担心，我不吃人”
　　他好像更迷惑了。
　　就是这样的孩子吗？我命中的最大的敌人。
　　他啃着脆生生的葛根，汁液沾染在脸上和手臂上，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这是通透的神之子，也是鲜有人教导生活的孩子。
　　我伸手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他，他知道用来擦脸，力道过大甚至还让那细嫩的皮肤红了一些，却不知道擦拭手臂。
　　真是天真到懵懂的孩子。
　　如果我是祂，那个戏弄这个世界的存在的话，要这样的孩子恨上一个人那简直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世间的悲剧不就是将一切美好的事物砸碎给别人看吗。
　　只要让他爱上一个无法割舍的美好存在，比如疼爱自己的父母，手足亲密的兄弟姐妹，或是最最喜欢的朋友，最最重要的光明梦想……这样的东西。
　　然后以最触不及防的方式让他将来该恨的人去将其毁灭。
　　至时定然叫他疯狂。
　　这样的孩子不该死，但我也不该死。
　　我们都是命运之下的蝼蚁，注定被祂碾碎。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我问他，我想知道我是否注定会和他结仇。
　　“咔擦咔擦……”他咽下嘴里的葛根，淡淡甜味还缱绻的留在舌尖。他看着对方，敏锐的直觉并未放出警醒。于是他说
　　“好。”
　　回去的路上，我将伞面向他倾斜，为他遮去酷热的阳光。
　　“我们就在这短暂的一段旅程中互相把对方当作朋友吧。”我说“我带你看遍世俗，教你生活。你给我带来你眼里的世界。”
　　“我叫无惨，日后的生活请多多指教”
　　“……”那孩子点头，目视前方毫不斜视。
　　“这个时候你该向我介绍你的名字了，当然，随便说的假名也可以”我说着。他依旧目不斜视但点了点头。
　　“缘一”
　　我很高兴他也和我一样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因为啊……如果注定陌路，又何必将一切拖出。
　　缘一的日轮耳饰随风飘动，无茧的小手立刻像怕它丢失了一样爱惜的摸了摸。
　　我轻笑。
　　从这以后，这名为缘一的孩子就陪伴在我身边。
　　—————————————六年后——————————————
　　黑色长发的男人从书卷中抬起头，一双紫红色的眼睛看着回到宅子后一声不吭的高马尾少年。
　　他刚刚听完仆人汇报缘一回来嘱咐传话让缘一先吃饭没多久对方就跑过来了，并且就坐在他对面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既不问话也不动作。
　　“缘一，怎么了吗？”我放下手中的书卷询问道。
　　发尾颜色与眼眸颜色一致的少年这才开始说：“最近有东西顶着你的名头作祟。”
　　“它们自称是吃人的鬼，由<无惨>亲自转化的”
　　“所以呢？”我问道。
　　“这是严重的污蔑！”缘一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会这么做的。”
　　我眨眨眼微笑回应：“你能这么坚定地相信我我很开心哦。不过这件事之前我就有所听闻。”
　　“我的部下大概是最先面对<鬼>的那批人，在保全性命之后他就回来向我诉说了这件事。于是我派人去查，结果发现了一件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那些东西完全就是凭空诞生的，且都存在着<创造他们的人是鬼王无惨>这一记忆。”
　　缘一皱了皱眉头，看上去非常不解。
　　我刚想开口调侃说“这大概就是命运”时，便触不及防地呛了口气，而后便闷闷咳嗽起来。
　　缘一过来为我拍背，对上少年担忧又不解的眼神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明明身体健康那为什么会咳嗽。
　　是啊，在缘一天生的通透世界里原本每个人都是抛去了皮囊的肌肉骨架，即使后来学会了关闭通透世界也能下意识地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强大健康与否。
　　健康拟态的非人生物为什么会这样呢，不过是在和神之子说话而已。
　　我苦笑，果然是命运呢。
　　“缘一”，缘一应了一声。“我不能插手这件事，能不能拜托你呢”
　　“拜托你……除魔卫道，拯救受难的人民。可以吗”

　　说实话，缘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无惨。
　　病弱的，苦闷的，像一支孱弱的菟丝花。他那么虚弱地说着话，与突然变得苍白无比的脸色相比的是越发红艳的眼眸。
　　他的手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好似第一次关闭通透世界看见对方面庞那样发现无惨有着一张无比清艳貌美的面庞一样。
　　心跳加快了些许。
　　缘一匆匆应下，丢下一句“我去给你煮些药”便落荒而逃。
　　留下身后一脸问号的病弱美人。

　　缘一天生就是个好人，只是很呆，不通人情事故。他再一次见到被吃人鬼害的家破人亡的人后便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由无惨幕后联合组织的鬼杀队，走上了杀鬼的道路。
　　又一只鬼死在了他的剑下。
　　那只丑恶嘴脸的鬼死到临头还喊着“无惨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缘一出奇愤怒的说：“你们没资格这么叫他！”
　　无惨不是那样极恶之物！他只是一个被污蔑的好人。
　　那只鬼消散在了对于吃人鬼天敌一般的太阳剑技之下，如同被真正的阳光照射。
　　当天晚上无惨便得到了一个坐在他床边神色恍惚的少年。
　　“无惨。”缘一开口，无惨坐起身来应道“嗯？我在，怎么了？”
　　“没什么。”缘一用手覆盖住那双梅子般漂亮的眸子，他垂下头抵在无惨的肩膀，清新的淡香一缕缕地勾进他的鼻腔，只稍一侧头，就能看到无惨精巧的下巴和白皙的脖颈。
　　无惨不解地低低唤他：“缘一？”
　　缘一不应。他狠狠闭了闭眼，双手紧紧抱住无惨，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无惨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完了，缘一想。
　　第二天，缘一就回归鬼杀队了，也不知如何总有那么借口不回那个有无惨在的家。无惨也随他去，因为孩子总要长大的。
　　缘一这一走，就是十年，他从不说回去，但是寄信寄的很勤快。好似在等待完全将吃人鬼屠戮殆尽才有颜面回去。
　　十年后的一天，他回来了，自此再未离开，直至死亡。

　　我撑着那把我们初见时的那把伞，在晴日阳光下将一束兰花置于他的墓前。
　　风吹过，树叶婆娑作响，投下的碎金游动。
　　我将结识缘一后便甚少剪短的长发重新束好，随着微微抖动的洁白兰花花瓣重新踏上新的路途。
　　那个大大的房子，结满瓜果的小菜院，清澈的池水与蝉鸣渐渐落在身后。
　　夏末，阳光明媚，风也温柔。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里都是那个刚刚与我永远分别的人，他和我靠在繁茂的大树底下乘凉，我们二人都是青年外表，头靠着头，睡得正香。
　　正值炎热的夏日，猫咪盘在被树荫笼盖的大石块上小栖着，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池塘里锦鲤影布石上俶尔远逝，空气里都是兰花的香味——— 一如当年的模样。
　　“我曾见过你。”
　　“你从何处见过我？”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