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由和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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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我被查出神经衰败，那年是我认识陆生的第三年.起识于2010年的第一场冬雪，结束于2012年的最后一次枫落.
从小到大我便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乖顺，听话，尤其是对谁都言听计从，其实我……“徐冉，你在干什么！”我右手一抖，烟火星子掉落，滚烫的砸在我手腕处，刺痛了几秒，随即消失不见.“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怎么教你的！”右脸颊火辣辣的疼，中年妇女的手劲很大，特别是长时间干农活的人.“知道错了吗？”她永远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反倒衬得我像一个无恶不作的罪人.“知道了.”我闷声.“回家.”她牵起……不，是拽紧我的手踏入了雾里，看不清任何光影.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急，就像陆生闯进我的生活里一样.当大雪漫过我的眼睫，我便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心动.“你好，请问慈济高中怎么走？”我抬起伞檐寻找声源.“你好！”当时的场景我每每回想起来都会心脏狂跳，血液倒流.“是在叫我吗？”他没有撑伞，雪花没过他的发顶，脸颊，衣服，身体上的每一处.他就静静站那就是一道好光景.“我刚来沅城，不知道慈济高中怎么走，能麻烦你给我指一下路吗？”陆生难为情的开口，精致的脸微微涨红.我默默的把伞撑过了他的头顶，当时没有多想，我觉得他和我一样，是害怕狼狈的人.他很高，我悄悄踮脚.“谢谢！我挺好奇，北方下雪为什么要撑伞？我在南方生活都没有看过几场雪.”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跟着我吧，我也在慈济高中上学.”“真是太巧了，我来撑伞吧.”我松了手，把伞递给了他.“我叫陆生，陆地的陆，生命的生，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像很爱笑，从刚才到现在笑了很多次，我觉得还挺好看.“你可以叫我K.”“什么？”我感受到他撑伞的手抖了一下，伞跟着轻轻晃了晃.“以后你会明白的，到了，自己可以找到楼区吗？”“可以，今天多亏了你，改天请你吃饭，K！”“嗯，去吧.”陆生把伞还给了我，他像个兴奋的孩子，涌入雪中，明媚，耀眼.后来，我发现我感觉错了，他不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收回目光，转身出了校门，这里已经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了.
“回来了，我要的醋呢？”油烟混着辛辣刺激着我的鼻腔.“妈，开油烟机.”她接过醋，白了我一眼“烧钱的玩意，开它干吗！”我抿了抿唇，不再多说.“我不吃了，去便利店打工了.”“算你有良心.”关门声阻隔了妇女的呛声，不过还是被我全部收入耳中.我越来越忙，忙着打工，忙着生活，忙着去找远方.要不是在便利店偶遇，我早就忘记了陆生是谁.
“一共八块钱.现金还是扫码？”“K！”我抬头，与陆生的视线相交.“你怎么在这？我在学校里找了你好久.”他眼中有着重逢后的喜悦，模样依旧出众，他左耳戴了一颗深黑色的圆形耳钉.“我骗了你，我去年就退学了.”这并不是羞耻的话，可我的心里现在羞耻万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陆生慌张了起来.“是我该说对不起，你走吧，我请你了.”陆生慢吞吞的转身，突然又猛的回头：“ K，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点烟的动作一顿，右手拿下烟，笑着看他：“徐冉.”
年味越来越重，沅城也越来越冷，雪落得一次比一次大，2010年即将结束.“你在家，我回北镇看你姥姥.”她把买来的年货一件一件的装进蛇皮袋，最后又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我三天后回来，不许出去给我鬼混.”“注意安全，代我向姥姥问安.”“放心，你那酒鬼爹死了，我也不会出事.”我不语，扭头进了屋.“死丫头，说你那酒鬼爹还不乐意了，你也不看看现在谁养你，真是没良心.”她又开始了谩骂：我，我的父亲，她一个也不放过.关门声代表她已经离开.
离午夜十二点越来越近，我裹紧棉服出门看明亮的万家灯火，看炽热的烟火冲向天空炸出一道道绚丽的花纹.以前我好像也是这样出来看别人家放烟花，不过那时候身边还有他们.“徐冉！徐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看到陆生时，我不由得笑出了声.陆生裹得全身上下就剩一双眼睛在外面露着，右手抱着一个小型的烟花，左手拿着许多仙女棒向我冲过来.“还好你在外面，不然我得挨家挨户敲门问了，”“怎么找到这的？”“我问了便利店老板.”陆生摘下帽子和围脖戴在了我的头上和脖子上.“干什么？”我感受着陆生的温度.“怕你冻着，外面冷.”我有一瞬间的怔愣.“看，我买的烟花和仙女棒，等会放给你看.”陆生很热衷这些东西，他眉眼弯弯，温暖的不像话.“我们一起.”“好！”点燃烟花锁链的那一瞬，陆生惊叫着跑开，生怕自己也被炸了，我又笑出了声.“陆生，你个胆小鬼!”“我才……我才不害怕……”我亲眼看着陆生抬起脚往烟花旁挪了挪.就在这时：“砰！砰砰砰！”“徐冉，救我！！！”烟花在空中炸开吓到了陆生.我静静的看着他乱成一团的样子，心里一片知足.2010年的徐冉幸福于除夕夜，有烟花，有仙女棒，还有一个偶然闯进她生活的少年.
2011年初，我的右耳第一次听不见，像是有电磁波穿入我的大脑，滋滋响.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照旧在便利店打工，老板是一个中年大叔，性格开朗.他有时会给我一张优惠券作为加班的报酬.陆生每晚10点准时来找我.今天出了意外.陆生送我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她.“徐冉！徐冉！”夺命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下意识把陆生往前推.“你快走！”“出息了，跟男的鬼混！！”她边骂边要把巴掌落下，我闭上了眼，逃避着所有光亮的景物，我害怕陆生看见我这么任人宰割的一面.疼痛久久未到.“放开我！放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教训我的女儿，管你什么事！”“阿姨，我和徐冉是朋友，没有一起鬼混.”陆生开口辩解.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喘不过气.“徐冉，你真是好样的！”她开始拽起我的手往前拖“回家！”陆生跟来，我冲他摇了摇头.陆生停在原地，慌张又无措.我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她把我锁在了房间里.“真是跟你那酒鬼爹一个贱德行，饿你几天就知道老娘的辛苦了，还有种出去和男的鬼混.”我捂住双耳，松开又捂住，然后一只手捂住左耳，没有声音，我的右耳又听不见了.“啊！”疼，脑子里好像有电流穿过，密密麻麻不停歇.三天后她开始让我吃饭，不过还是把我锁在房间里，按时给我送水送饭.就这样维持了一个月.我快疯了，脑子里有个人在尖叫：“跳下去，跳下去就自由了！”我看了眼窗户.“我要出去，开门！放我出去！”我用力拍打着门，嘶吼着，无人应声.直到没有力气瘫软在地板上，凉意袭满了我的全身.我在想春天什么时候能来.
三月中旬，花开遍地，万物复苏，温度回升，屋檐上的冰刺已经融化干净，道路上的积雪消失不见，只剩下点滴水迹.她把我放了出来，让我辞了便利店的工作，我点头.“这才乖，真是我的好女儿.”我笑不出来，干巴巴的咧了咧嘴.慈济高中在召高三学生志愿者，为了给高三学生节省时间，给他们打饭送餐.我报了名，第二天就去了学校.两年时间，这是我第二次踏进学校.上一次是我给陆生带路，陆生我们好久没见了.会不会在学校偶然遇见呢？我心中隐隐期待.我换上志愿者衣服开始帮忙，高三人很多，我累的晕头转向.思想里全是送餐两个字，以至于在看见陆生时忘了张口.他好像又长高了，瘦了不少，头发也被剃短了很多.唯一特别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生.他们连背影都很相配.“哎，杵这干嘛，赶紧去送餐啊！”“马上.”我回过神又开始奔波，错过了陆生的回眸.志愿者一周为期，也是奇怪，我就遇见过陆生那一次，大概我们缘分已经用尽了吧.结束后学校为我们发了一块奖章，我觉得可笑，上学时候什么都没得到过，现在倒是……都是命运.
2011年最后一次遇见陆生是在便利店.他牵着一个女生买了五袋棉花糖，草莓味.“徐冉，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一下店，我有急事！”老板看见了我.陆生看了我一眼，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我……”不容我拒绝，老板就一溜烟跑了.“请问多少钱？”女生穿了一件粉色的开衫，衬得她肤白如雪，声音温柔清甜.陆生走过来在我的视线里投下一片阴影.“陆生，好久不见.”我开口.陆生才悠悠抬头.他的眼神迷茫，冷漠，甚至反感.“请问你是？我不认识你，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陆生把女生揽入怀里，胳膊轻颤.“讨厌！多少钱？”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买了，什么店员啊！”陆生哼了一句，牵着女生的手往外走，步伐很快.女生歉意的对我笑了笑.怎么会这样，陆生不认识我了，把我当做和他搭讪的人.我眼睛突然刺痛起来，脑子里又出现了像电磁波似的东西，缠绕着我的神经，怎么黑了，灯呢，开灯啊，我伸手四处摸索，我听不见了，听不见声音了，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了，眼前恢复了光亮，耳边充斥着杂音.她进来了“没什么大事，下午出院，住院太贵了！”我嗯了一声.2011年下半年我去了江都，在那里找了份外卖员的工作，历经风雨和谩骂，有时候会听到几句谢谢.大城市的节奏很快，渺小的我立足很慢.到了冬天我的手裂开，皮肤变得粗糙，面容老得很快.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陆生，又恍惚想起了自己，我今年十八岁，没有花一样的娇艳，只有草一样的低贱，被人踩在脚下.年关，我回了家，才发现她早已搬了家，我打电话无人接听，我看着手机上的汇款记录，终于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替他赎了这么多年的罪还不够吗！你自己选错的人和路为什么要让我再走一遍！凭什么，何珍你说我没良心，你自己呢！有没有良心！何珍你不配做母亲，你不得好死！”这可能是我对她说过最恶毒的话.路过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
2012年深秋，我被诊断出神经衰败晚期，会出现神经刺痛，失明失聪症状.高昂的治疗费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医生问我今年多少岁？我说：“十九岁.”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我突然笑出声.我选择放弃，那一刻我选择自由和远方.
晚上我去了旅店，洗完澡换上了刚买的新衣服，花光了身上的所有钱。把手机扔在了床上.去了旅店楼顶，最高是七层.也是巧，门没锁，看来上天也支持我的选择.我站在楼顶俯瞰着下面，街两边的枫树红的似火，枫叶落了一地.秋天的风很凉，到处都散发着自由的味道.我脑海里又浮现出陆生的模样.就这样吧.风贯穿我的双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句：“有人跳楼了！！”生命值得敬畏，也值得选择.是炽热的活着，还是黯淡的消逝，在乎自己.我终于自由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自由和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