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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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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有记忆起,墨尘音就能瞧见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有时是山野间的幽魂魅影,有时是应运而生的命数,初始朦朦胧胧,到八岁时已经能分辨各中差异,不再当众做些对着空气说话的古怪行为。
道境环境优渥,民间崇尚道教,侍奉上一天尊,许多有天赋的孩子到了一定年龄,会被送去道门修行道法。
“修道?修道能做什么?”
“嗯……修道就会法术,可以变个蝴蝶,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道境地广人稀,百里之地山峦叠翠,零星地分布着村落,往来多为不便,村人农耕田猎,倒也自给自足。如果能变成蝴蝶……墨尘音想,那也可以变成一条鱼,变成一头鹿,天上地下,遨游四海,他想去看看。
村口往西三十里的□□山上住了个老道士,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占据的山头,只知他身着短褐,没有半分仙风道骨,每天种菜钓鱼,好不惬意。有人说那是个假道士,但“假道士”从未做过坑蒙拐骗之事,又有人说此地钟灵毓秀,那道士是来“养天地之精华”,众说纷纭,最后都化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无论如何,方圆百里就这么一座□□山有个道士,墨尘音打定主意去拜师,带了一包茶饼作拜师礼,天还没亮就启程朝□□山去了。到了山脚处,遇到一条溪流,日头正盛,墨尘音停下洗了把脸,听到不远处有些动静,走近一瞧,却是一位白发老翁正举着鱼叉捕鱼。
鱼叉一落一起,那鱼儿滑溜溜的,敏捷地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墨尘音不禁小声喊道:“那呢!鱼!”
那老翁在水中站定,又戳了几下,水里的鱼儿就像在躲猫猫,无比娴熟地穿梭其中。几番回合,墨尘音看得心急,眼见鱼儿再一次脱逃,放下茶饼三两步跑到溪对岸,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网兜,朝着鱼儿逃离的方向盖下,两手一捞,提起兜子,如此一来,任那鱼儿如何挣扎都白费力气了。
对岸传来爽朗的笑声,墨尘音提着鱼,捡起茶饼,小跑过去。鱼进了鱼篓,尾巴甩得极有节律,老翁拍拍鱼篓,对墨尘音说,“后生仔好身手哪。”
墨尘音瞧这老翁虽白了头发眉毛,却精神矍铄,于是问道,“您就是那位□□道士?”
“没大没小!”老道士吹胡子瞪眼。
“您就是。”墨尘音展开笑颜,朝地上直直跪下,“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嗯……”老道士似乎并不惊讶,摸了摸胡子,提起鱼篓往身后一背,沿着石阶向上走去,几步后回头见墨尘音还跪在那儿,又道,“愣在那作甚?还不快起来,跟我回猫儿岭。”
(2)
墨尘音跟着老道士修行,过程颇为坎坷。起先三年,他每天的功课只有翻过五座山头,前往更深处的山溪挑水,再翻过五座山头把水送回到猫儿岭。若是赶不及回来,老道士也不责罚,只是半途必要风餐露宿,山野间幽影重重,和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夜半时分并不让人安心。
一个月后,墨尘音学会了生火、捕鱼,用树枝驱赶小兽;半年后,他的脚程快了半数,有时回得早,还会在山间摘些野果带回来孝敬师父;一年后,墨尘音已经能辨认出□□山一带所有的药草,对周边万物的特征习性也了若指掌。
从第四年起,老道士开始教授一些别样的技艺,比如弹琴。琴是一把自制桐木七弦琴,龙池处环绕一圈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墨尘音看不懂,老道士也不教,只让他练琴,两人身上都是粗布短衫,显得不伦不类。墨尘音拨着弦开玩笑说:“这把琴在我手里,不像琴倒像块板砖。”
老道士说,琴只是载具,世间万物皆有其灵,不分高下尊卑,琴可以安抚躁动的灵魂,也可以成为伏魔利器。墨尘音似懂非懂,倒是得了个道号“尘音”,谓之尘世纷扰,聆听万物之音,悲其所悲,感其所感。
到了夜里,老道士躺在屋顶,望着满天星斗,墨尘音学他的样子,刚躺下就被一把蒲扇打了上来。他护着脑袋问:“师父,您这是做什么?”老道士收回蒲扇,对着虚空摇了摇说:“琴正则音正,人正则气正,小子,给我坐好了,你是寰宇中心,所有星辰都依你而生,便能看到万物之命数。”
墨尘音只得翻身而起,正襟危坐,依照老道士所说,凝神静气,放空心台,目之所及是群山的阴影,与天际相交处是繁星点点,它们就像世间命运,或暗淡陨落,或明亮新升。
他又想,日后自己也可以在山间盖一座茅屋,约三两好友,共尘世万物,沏一壶茶,衬着山景而坐。抬头银河灿烂,到那个时候,那座茅屋就叫望天古舍吧?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师父,那老道士却已经打着呼噜睡着了。
老道士不喊他徒儿,只喊他小子,墨尘音恭恭敬敬地称师父,该有的礼数全然周至。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很久,直到那一日回到师父的茅屋,见老道士盘坐在草席上。已经学会分辨气运的墨尘音一眼便认出,老道士的命数已尽,身上环绕的光圈也极淡了。
“怎么会这样?”
墨尘音扔下手中山果,疾步至老道士面前跪下,小心地把住脉,却察觉脉象十分平稳,不似将死之人。
“这是你我的命数,无需过多伤怀。”弥留之际,老道士掌心脱出一缕金色的光芒,飘向前方,“徒儿,带着它去封云山罢。”
这是老道士第一次称他徒儿,眼神中竟有一丝悲悯,墨尘音读不懂其中含义,却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一眼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看到了尽头。
接过光球后,老道士周身泛起一层金光,不过须臾之间,□□便已消散天地。
那一年墨尘音十四岁,已在□□山住了六年,修习了剑法、学会了抚琴观星,也习惯了被师父的蒲扇轻敲脑袋。那一刻他感到茫然、失落,不知未来几何,但这一切情绪过后,内心反而安定下来,好像冥冥中有谁在安抚与指引自己。
最后他背起琴往封云山而去。
机缘始终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有时候它被称为天命,墨尘音正在走向自己的天命。
(3)
封云山有玄宗,道境最具盛名的修道门派,数百年来香火不断,护佑着整个道境。每一名欲拜入玄宗的弟子,都需通过风云舍生道的考验,坊间流传,这条道上有刀山火海、毒虫猛兽,能够拜入玄宗的门人万里挑一。
行至山脚,抬头就能看到云阶登天难,玄宗既然给大门取了这么个名字,其攀登之艰难可想而知。比登天更难抵达的玄宗总坛,万千信徒慕名而来,他们会不会有办法,让世人免去生死离别之苦呢?
夜幕降临,墨尘音不知自己走了多少路程,只能在山间休整,方才他还能看到几个一同上山求道之人,此刻都没了踪影。风声簌簌,乌云逐渐笼罩了夜空,墨尘音用简单的法术化出火光,探查四下,周围安静得出奇,不似初春时刻该有的景象。
远处忽地传来幽幽歌声,听不清唱词,不知是人声还是风声。墨尘音幼时在山野见过不少滞留人间的幽魂,又见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正缓慢向自己靠近,心中一凛,转念又想,既有客来,岂有怠慢之理?何况山间灵气充沛,纵有精怪幽魂留恋于此,毕竟是玄宗地界,不该以恶意揣测。
定下了心神,他靠近火光,席地而坐,拿出琴安置在双腿之上。指尖弹拨,琴音倾泻而出,时而激荡如惊涛拍岸,时而婉转如低眉细语,心思也便随着琴声逐渐清明。
待琴曲结束,乌云已散,月朗风清,一切如梦似幻顷刻化为虚无,被惊动的鸟儿振翅而飞,传来一阵清脆的啼鸣。墨尘音坐了一会儿,等待鸟儿归巢,才背上琴,就着朗朗明月继续前行。
第一缕朝阳从天际倾泄而出时,墨尘音终于登上了封云山。云阶门口站着白须道士,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金冠,手持拂尘,似乎已经等了很久。那是他的师父,而那些同修情谊、道魔纷争,那些道不清说不明的爱恨纠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