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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赐死(下) 杀你,是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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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天,已经渐渐露出鱼肚白,
岚泽位处高地,如王冠上的明珠,站在这里可俯视整个皇城。
透过盘结交错,曲折回旋的宫墙,阿九隐约看见白发苍苍的父皇与母后在乌泱泱的寺人宫女搀扶下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赶来。
拓跋闳身怀异术,能呼风唤雨,人的力量再强,也斗不过异类。
年老的粱王疼了她十四年,却因为她被术法折磨,差点丢了生命。
粱平百姓本可安居乐业,也因为她,被从天而降的旱灾洪荒弄的饿浮遍地,尸横片野。
慕容宸均不爱她,她也不想强求,可以成全,可拓跋闳却不管不顾,一心想置她于死地。
她到死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阿九低垂眼眸,她的目光紧随着长梯上父皇和母后越来越近的身影,口中发苦,心中发疼。
惊雷乍响,恰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嗓音高喝道:“王上,王后娘娘驾到!”
有雨打瓦檐的声音,细雨绵绵而下。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拓跋闳眸闪厌恶,面对一国之君也不得不下跪叩礼。
赶来的梁王却并不领情,一脚踹了过去,拓跋闳不躲不避,咬着牙承受着。
梁王的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他踹了一脚觉得不解气,还想多踹了几脚,却被阿九拦下。
疼痛由轻湍至迅猛,阿九脸色渐露灰败,胸口气息奄奄,被一股腥甜一呛,翻出一腔血来,她痛苦的咽了下去,白霜如雪的唇上被血渍点绛。
近在咫尺的死别,她有很多话想说,却开不了口,只能让眼泪描摹着脸庞,汇聚不舍的汪洋。
“阿九………”
老粱王鬓发如霜,眼角褶皱纵横,眼底青黑,病态渐重,他睨了满眼的魑魅魍魉,又看去女儿灰败的容颜,心如死灰,便抬起手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阿九虚弱的伸手去制止,却被腹中剧痛震的眼前一阵白茫,她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梁王伛偻着背,眼露担忧,要扶她起来,却被她拒绝了,她踉跄着身子挺直,对着粱王,与粱后磕了十四个响头,十四个响头,代表十四年的养育之恩。
她磕了头,废了些力气才站了起来。
死亡像慢慢陨落的流星,那雨珠缱绻,堕瓦有声,她却忽然听不见了,耳中有温热的液体带着微痒爬了出来,她清楚那是什么,便仰着头假装看天,眸中这时一阵发暗,她努力的睁大眼睛,却再也看不见那无穷天空凝结着的淡淡云烟。
她耳聋了,眼睛也跟着瞎了,她快死了,葬身在这处苍苍茫茫的水雾弥漫着的华栋宫馆前,她死后的样子一定很丑,她不想让父王母后看见,便摸索着绕过粱王,抬起了虚晃的步伐,要往那雕着花的陛石上踩去。
王后掩面痛哭,宫女扶摇来搀扶她,却被她拒绝了。
她胸中沸腾,大口的血涌的比咽的还快,冲口而出后顺着白玉的下颚滴下,洇深了衣襟。
她此刻明明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却恍惚中又恢复了听觉与视觉,岚泽的远方,是烟霭叠着的重重山峦,似有浣女在秋风池中隔着烟雨轻唱:
邀我共看折中戏,伶人唱那情若流水逝。
两小无嫌猜就定不负相思?待看秋色催桐老,双鬓白再回首时,青坟已砌,任落叶随风逐,伊人逝去,魂断相思。
阿九身子沉沉,她听着听着便裂嘴笑了,踩下去的地方空空荡荡的,身子也轻飘飘的扑向了满天飞雨。那时她就想,死了也好,去那没有忿恨,没有枭鸮的地方,岂不快哉?
风雨肆虐的天地间,在这一刻,随着梁平九公主的长眠而停霁。
晨光剥开云雾,从天而降的那一瞬间,长阙前的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传位诏书在午时送往了宜丰殿,梁平国新帝登基,改国号为永安。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日月照耀了一轮又一轮的世事变迁。
宫廷里那些莺歌燕舞,曲乐琴香随着风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一去不返。
霓虹酒绿簇拥着的某个影视城里,正拍一场化缘的戏。
僧人踩着青石板在巷子里头化缘,
妇人将一碗白米饭递给了他,他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来扒着饭,象征性的吃几口。摄像机架在他面前,女演员就位,整理好仪容后走到那僧人面前,僧人的目光落在那双记忆中的绣花鞋上,高大的身躯一颤,抬起头来。
女子熟悉的脸映入他的眼睑,这时候他需要站起身来,揖一个佛礼。
僧人手横与面前,对着眼前的女人正要说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台词,便觉袖子上传来一阵拉扯感。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大叔,你的姿势不对!”
僧人低头看去,见说话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羽绒服将她裹的跟着小粽子,她手横与面前,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示范道:
“你五指没有并拢,手掌弯曲,左边的肩膀与右边的肩膀都不在一条线上。”
“卡!”
“什么情况!”
一旁的导演走过来,看了这小娃娃一眼,对着周围的工作人员喊道:“谁把小孩子带到片场来的!”
周围一片缄默,没有人吱声。导演走过来,问眼前的小女孩:“你家人呢?”
小女孩说:“我没有家人!”
导演闻言,深表同情道:“那你跟谁进来的?”
“我一个人进来的!”
导演无奈,他哄着小女孩道:“叔叔们现在在工作,小朋友先和阿姨一起去玩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看导演,又看了眼那僧人,眉头一皱,固执的纠正道:“可是他的姿势不对!”
“小朋友,演戏呢,就是给观众看个热闹,没有必要那么认真的!”
导演说完,示意过来的工作人员将她带走。
工作人员领着她到了影城的大门,门前早有粗布麻衣的尼姑在等着。
“师傅!”
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的小女孩唤了一声,一路小跑的往那尼姑走去。
尼姑年龄不大,五官精致,气质出尘,她站在远处,等着小女孩扑进怀中,才对着送小女孩出来的工作人员微笑揖了个礼,以示感谢。
工作人员友好的挥手道别,转身进去,小女孩却叹息起来,跟个小大人一样:“现在的演员真好,不会骑马,佛礼也做的没她好,就能赚到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雨水打湿了路面,有货车飞驰而过,将她感慨的声音掩埋在长笛声中。
大厦如林,招商牌匾上印着联系方式,水泥铺成的路复杂的盘踞着,红灯让车辆放缓,孩童们从斑马线上嬉戏着跑过,有老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边与老伴唠嗑一边等着公交车。
阿九在人间行了很久很久,停在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里家家都能吃饱穿暖,人人都能安享晚年,入目的一切都像春风吹起嫩柳,焕发新生。
细小的雨缠缠绵绵,有棕色的车停了下来,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女生丟给了她们一把伞说道:“送给你们!”
阿九非常感激,便行了个礼,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多好看的姑娘啊,看上去才刚成年呢,你说怎么就想不开出家了呢?”
开车的男子话才说出口,一只手便揪住了他的耳朵。
后视镜上映着渐渐远去的师徒,小女孩喜滋滋的捡起了丟在地上的伞,师徒二人转身消失在了烟雨中。
每年的清明,阿九都会来秦岭晏台拜祭一位故人。
秦岭碧山净水,她到时,细雨还在飘飘洒洒,小女孩捧着荷叶,叶中盛了刚倒进去的矿泉水,雨滴落了进去,荡漾一圈涟漪,她递到阿九的面前,却见师傅望着远方的天空,怔怔出神。
阿九看着云雾缭绕的那头,想起很久以前,宫阙恢宏,钟鸣鼎沸中,那个塞似琼华,玉树兰芝的少年。
她佛心已定,恍惚回神,看着大石上坐着的小娃娃,像个吉祥物一样掬着一叠荷叶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师傅已经成佛了,凡心何时才除去啊?”
凡心?
她早无凡心,有的也只是无法度化而留在心口的亏欠罢了。
小女孩语毕,见着师傅又发起呆来,有些担忧的说道:“师傅,你可不能包藏祸……不,凡心啊!”
小女孩到了六岁换牙的时期,呼出的话有时候漏风,导致口齿不清。
“要是让你上司知道了,你一定会被扁的,到时候,我要是再弃夫……”
阿九:“………”
“我的意思是说,要是别人欺负我,谁给我擦……谁……谁帮我出气啊!”
她说着说着,就难过的哭了起来,虽然没有一滴眼泪,但是她还是裂着嘴,边哭边说:“师傅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本事,就会欺负人,等我长大了,就帮你报仇,辱他,…欺……他!”
她恨恨的说,说完觉得口干,然后端着荷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阿九被她小模样给逗乐了,用手敲了敲她的头,笑她人小鬼大,转身便往云烟中走去。
女孩见自家师傅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很是不服气,她说的都是心里话,没有半分虚假,并要付诸行动的!不服气归不服气,但她还是像个小尾巴一样,模样欢快的跟了上去。
那时阿九已成佛,苏沫还是幼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