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rustlake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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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德在房间外的走廊“呀呀”地寻找他的妈妈，塞缪尔发现了他，抱起莱尼用手指逗他鼻子玩：“要找妈妈？好啊，爸爸带你去楼下……”这对父子俩的声音逐渐远去，玛丽打开房门缓慢行走的声音又清晰地从门缝传递到卧室里，她走路的声音很独特，两只鞋的轻重不一样，一顿一顿，家里每个人都能听出来。
艾伯特靠在床头，怏怏地偏过脑袋，于他而言，这个黄昏，这间卧室，一切都寂静到令人烦闷。花瓶里的花朵枯褐、颓萎，许久没有更换。弗兰克的钢笔遗落在艾伯特的书桌上，墨囊已经干涸。
弗兰克不在这里，他也不在自己的卧室里偷偷读《化身博士》，更不在楼下帮长辈们准备晚餐。他的声音，已经许久消失在墙壁和天花板间，他的气味和花朵一同枯萎，只有动用敏感的神经，才能从送入窗棂的晚风中隐约感受到他的存在。
弗兰克去上学了。
真不了解艾玛怎么愿意把她的宝贝儿子送到镇上的学校去，两个星期了，她居然看不出一点儿思念，也许她会在独处时想念弗兰克吧，但艾伯特无法知道。他只觉得，时间像一根琴弦，被捏住两端拉得无限长，他在忍受漫长的白天和寂静的黑夜，书桌上的那朵花，即使花瓶里盛满了水，它还是枯萎了，时间打败了它。
弗兰克离开的第二天，艾伯特打开卧室的门，没有收到他习以为常的花朵，他怔忡良久，恍惚间忆起，弗兰克今天不在家。
他今天不在家，明天也不在家，令艾伯特难以接受的是，弗兰克周末也不回家。学校有什么新鲜的事物吸引了那小子的注意，连艾玛都被他抛之脑后。他以前喜欢无事就在他妈妈面前晃荡，其次是引起舅舅艾伯特的注意。在家里他的话真是说不完，和莱纳德一起玩耍，精力旺盛的小孩子莱尼居然先累睡着了。
这间房子两个星期没有他的身影，艾伯特竟觉得房子变得空旷，跑来跑去的莱纳德和他随处乱丢的玩具是填充了许多空间，但这个家还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艾伯特拿起弗兰克落在书桌上的钢笔，他拔下笔帽，笔尖上残旧的墨水干涸在金属表面，这支笔已经写不出字了。
他“刷”一下盖上笔帽，万分怫郁，抵住额头想要减轻心中的不快，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大人的笑声，大约是莱纳德又做了什么小孩的愚蠢行径，这声音让他更加焦躁——好一片其乐融融，弗兰克不在家有什么值得笑的！
他突然血凝气窒。
暮光已经消逝，一楼客厅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出侧墙下灌木的轮廓，像另一个世界般隐隐绰绰。
对于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弗兰克的离开只是短暂的出行，他们知道自己的外孙——儿子——外甥在离他们十几公里外的小镇上成长和学习，他们知道弗兰克爱家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祝他平安快乐，期待他在几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后回来，他们对此坚信不疑，但是对于艾伯特：
弗兰克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在乎的人，是他和这所房子最重要的联系，如果没有外甥的花、打扰和关怀，这个房子，如何成为他的家而不是除他以外“他们”的家？
艾伯特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
弗兰克长高了，他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孩子，他摘掉了儿时的眼镜，黝黑清澈的瞳仁像两颗饱满的黑李。他嘴角挂着笑，和他在学校里新交的好朋友在一起吃吃地议论什么，总归是少年的奇思妙想、大人眼中的古怪想法。他结束了上午的课，正要和伙伴们一块去吃午饭，突然，他的老师叫住了他。
“弗兰克，有人找你，他自称是你舅舅。”
舅舅？弗兰克首先想到艾伯特，却又想，二舅舅不太可能来镇上找他，应该是塞缪尔舅舅，也许是来催他回家的，毕竟他第一次离家这么长时间。
“我还没见过你家里人呢，上周末你到我家做客，我的家里人你可是看过了，还不给我介绍一下？”他的朋友威尔把脑袋伸过来，充满好奇。
弗兰克揽住他的肩膀：“走呗，一起去，我有两个舅舅，来的应该是大舅舅。”
等他到了门口，一个熟悉的瘦高的身形立在太阳下，在温暖的阳光中，棕色西装的主人总比周围的一切更阴冷。艾伯特神情平静，他右脸的面具遮住骇人伤疤，嘴角抿着淡漠。他衣衫整洁，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不住敲击腿侧。
弗兰克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射地格外明亮，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脏溢到嘴角，连带牵动他的眉梢。
“舅舅！”
这声音中气十足，充满欢喜。他长高了，但还是下意识地扑过去，仿佛还是三年前那样，给他的二舅舅一个拥抱。
弗兰克是不常拥抱艾伯特的，即使花朵与陪伴是艾伯特拥有的，拥抱依旧是一个过于亲密的举动，他只记得塞缪尔婚礼那天玫瑰与百合的气味，小孩子希望这个家一个人也不能少，当然包括他的艾伯特舅舅……
艾伯特猝不及防，他张开手臂，却是按照弗兰克三年前的身高停留在空中，等外甥抱住他，他收起手臂落下的位置不再是弗兰克的肩胛骨，而是他的腰。艾伯特一时吃惊，弗兰克居然长这么高了，三年来他却没有任何感受。
“我没想到会是你！我可真高兴，比妈妈来了还高兴。”弗兰克的声音也不是小孩子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在清澈和成熟之间，是经典的少年还未散去童音的钝钝音色。
“真的？”这只是艾伯特随口的提问，他不期望回答，他的面庞上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所获得的已经超过他想要的。当他看到两周未见的弗兰克时，内心的烦躁与苦闷就如遇到清泉般被消解。等他得到这个拥抱，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心甘情愿原谅这个令他倍感苦涩的世界。
“我不会骗你这个。”弗兰克笑意盈盈，他放开舅舅，艾伯特的手只好离开他的腰，手臂上移扶住他的肩膀。弗兰克喜滋滋地站在舅舅身旁，看着威尔惊异的表情，向艾伯特介绍他的好友，“舅舅，这是我在学校新交的好朋友，威尔·伍德。”
威尔礼貌致意，“你好，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然后，弗兰克的眉毛飞得老高，他用一种特殊的，孩子般的充满炫耀心思的语气介绍到：“这是我的二舅舅！艾伯特·范德伯姆。”
……
他必须去找弗兰克。彼时的艾伯特心想到。
他不愿等待，等待弗兰克玩够了才回来，他不会像小时候被欺负那样，等待妈妈的制止或兄姐的无聊散去。他想要的东西必须由他自己牢牢掌握，没有人可以阻挡他。
于是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艾伯特就动身前往小镇。
……
弗兰克也无法用语言说清，他为什么要用一种炫耀的语气向威尔介绍艾伯特。旁人要是有一个性情古怪、脸上有疤的舅舅，恨不得没人知道这门亲戚。他就是非常想和好友分享他的无边的欣喜——他高兴过头了。而为何如此，那就是心灵的事并非语言的事。
“我知道我离家太久了，我周末会回去的。”弗兰克和艾伯特坐在树荫下，弗兰克的胳膊支在腿面，手撑住下巴，他斜着脑袋望着舅舅的面庞，对方也在看他。
艾伯特嘴角露出属于他的讽刺的微笑，用陈述的语气说到：“你不想念任何人。”
舅舅又生闷气了，弗兰克心中嘟囔，相处好几年，弗兰克终于搞明白艾伯特的忽冷忽热和种种言语背后的心绪。他生气，反而要微笑，他悲伤，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的生活必须是看似平静如水的，他和他人必须是保持距离的，他的快乐，是对弗兰克之外的人需要保守的秘密，而他的幸福是一种可疑的需要独自品尝的陌生的感受。
对于舅舅的情绪，弗兰克有一种忧伤的怜悯，事实上，他对家里所有人都有一种忧伤的怜悯。对于爱，这个家闭口不谈，这种过分羞涩和不愿表露的脆弱，反而在人与人之间竖起隔膜，家中的女性长辈更愿意表露关爱，而两个舅舅，真是一个比一个沉默。好歹塞缪尔舅舅有艾达舅妈和莱尼表弟。艾伯特舅舅，你又有谁呢。
“我当然想念你！”弗兰克斩钉截铁，神情真挚。之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地上摇曳的树影，开口道：
“我晚上睡觉，有几天梦到家里，你们坐在客厅聊天，大家忽然看向我，对着我笑，说，‘弗兰克回来啦。’我在梦里很高兴，回答说，‘我回来了。’然后梦就醒了，我意识到我还在学校。我感到沮丧，继而想，其实你们都在家里生活得好好的，而我，需要在学校里学习知识，那就认真对待自己的学业，不要辜负家里的期望。
“舅舅，你花瓶里的花儿谢了，对吗？我路过身旁的野花，在想，要是送给舅舅你多好，我一直在想着你呢！你对此无需怀疑。我虽然不在家，但舅舅你依旧有家人的关爱，这不需要怀疑。”弗兰克又重复了一遍。
“我周末就回家，你带我去钓鱼好不好？一艘小船，就你和我，我们在锈湖上钓一天的鱼。”
弗兰克的目光又移到艾伯特的脸庞，而艾伯特从始至终没有转移过视线，那种隐秘的、需要独自品尝的幸福悄悄浮现，艾伯特在无声地感受这一时刻。
之后他就答应了弗兰克，说实话，自他妥协以来，弗兰克没有什么请求他拒绝过，小孩子很有分寸，弗兰克深知，爱的最小表达距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rustlake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