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家日志》韩峯

1、苏盖川

　　一九三六年冬月十二，大雪，我父亲刚喝过标志着他成年的那碗烧酒，就随着开动的队伍，在乌察特县的大地上描出一行由足迹连缀出的深色道路。这道路把房舍与田地划分开来，通往苏盖川腹地。

　　父亲就是这样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马匪头子的。

　　消息是三天前传到的，日本狗和日本狗的狗要来乌察特了。乡亲们不懂什么大义，但愤恨至极，来自几家村落的数百青年整编成伍，腰里别着土枪□□，操着粗鄙的言语，奔赴鬼子的窝。我孃孃(当地对奶奶的称呼)就站在村口，眼望着自己出钱出力凑出来的队伍，亲手把儿子送了进去。雪封堵了山路，也挡住了视线，父亲揣着我孃孃给他的三张大饼和满身酒气愈行愈远。他的娘收不住满眼窝子泪，就干脆背过身去，朝着与队伍相反的方向，扭起小脚，一步步挪回去。

　　乌察特这片土地曾养育了无数匪徒。我就出生于乌察特，只不过在我出生时，这里已经被叫做乌察特右旗了。在古旧时候，每逢饥荒年间，山野里就会凭地窜出无数草莽好汉。年少的我曾对同是马匪的父亲满腔怨恨，恨他的鲁莽随意，恨他的手段毒辣，恨他的鄙陋粗俗，并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那方缺了扶手的交椅。但当我从家乡走出来，才听说了父亲的伟绩，才知道他把日本狗打得叫爹，把白花花的银子连同白面一袋一袋地扔进哭穷人家的窗口，才知道众多汉奸走狗被他剥皮抽筋点天灯，在整个绥远声名大振。他打家劫舍又仗义疏财，他锱铢必较又阔绰慷慨，他穷凶极恶又大义凛然，和无数罪大恶极的先人一样，使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自惭形秽。

　　一睁眼，我又看到了类似那年的瑞雪，一样整顿而破碎，一样干脆而含蓄，一样自然而拘谨，一样洁白而肮脏。在那年的画面里，几点麻雀飞过，好像是带着硝磺气味与嘈杂声响，投影在数九天的夕阳里，勾起一阵发甜的血腥味道。在出征半个月后，父亲和他的队伍带着败退的颓废路过家乡，看到的是没有几处完整墙壁的村落，低洼处暗红的冰坨，像夕阳浸染上了墨汁。父亲艰难地从血腥气中寻出了他的娘，满脸死寂地殓在棺里葬了，又跪在齐脚踝深的血与泥与残冰的混合物里，对着堆叠着的冰冷的乡亲们，磕了三个头。

　　在这生机盎然的苏盖川。

　　后面还有鬼子的追兵，不宜停留，父亲就带上队伍奔山里去。以后的日子里，那些暗红色的坚实物质总是烙印在父亲的记忆里，无论是在无数次山前大捷的庆功酒席上，还是胸口中弹的弥留时刻。

　　父亲已俨然是个匪了，以家乡父老喜闻乐见的方式载入县志，并将被各路达官贵人指指点点。经过一整夜跋涉，他在进山前最后一次眼望东天，看到的是苏盖川平原边上浮于天际的夹杂着一丝赤色的鱼肚白。

　　天总会亮的。

作者有话说

　　有缺陷的战士，他终究也是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