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休》言差可拟

1、直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今年倒是新奇，处于南方的A城，突然下了雪。似乎大多数人对雪都怀有一种莫名的偏爱，好像下了雪，才昭示着一年走到了尾，新开了头，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

　　合意小区十几年前算是这片城区里比较不错的小区，只是十几年过去，老了也旧了。但总是老旧的事物更加具有年味儿。小区里张灯结彩的挂了红色灯笼，家家门外贴着红火吉祥的对联。

　　过了大年三十紧接着就到了初一，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莫庭的母亲不是当地人，今年大姨和小姨都决定来他家拜年，路途遥远，会在这边留一天。

　　他这几年在外工作，可不管怎么样过年总得回家，只是这么一来家里就有些装不下，他妈和亲姐妹话着家长里短，最后大手一挥，将他赶去邻居家借宿。

　　他心情莫名，收拾了一下把房间腾出来，带着衣服就去敲了邻居家的门。

　　十几年的邻居关系是非常亲近的，昨晚年夜饭两家也是组织着一起吃，所以去借宿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他在外几年，邻居家那小孩好像不太熟悉他了，昨天吃饭的时候也是，闷闷的不说话，他有些怅然的想，小孩儿小时候可黏他，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只是到了初中两人就不知道怎么的就渐行渐远了。

　　因为他妈早给人家说过了，所以没一会儿门就开了，开门的是女主人，热情的把他迎进去。莫庭也跟着露出个亲切的笑：“费姨，今天家里来人了，来你家住一晚。”

　　费姨是个温婉的女人，拉着他的手带进家，客厅里堆了些东西，有些无从下脚，莫庭跟着她往里走，听到她往屋里喊了一声：“小修，你哥来了。”

　　转头又对着莫庭，作出一副责怪的模样：“你叔今天不知道去哪儿整了一堆山货，全堆在屋子里，乱糟糟的，我都不想说他。你就睡小修旁边那件屋子，他听说你要来睡，麻溜的把房间拾掇好了，倒是难得勤快。”

　　次卧里慢吞吞走出来一个少年，身材清瘦，穿着一套毛茸茸的睡衣，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一点眼睛，显得有几分阴郁，乖顺的答了一声：“妈。”

　　看见莫庭站在客厅里，顿了一下，也叫了人：“庭哥。”

　　莫庭看了他一眼，有些陌生感，于是笑开：“昨天没发现，几年不见，小修都长这么高了。”

　　费姨也说：“可不是吗，这几年不知道怎么长的，一截一截的，好多衣服都穿不上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长完这几年大概就长不了了，男孩子还是高点好，莫庭笑着回她：“现在的小女生都喜欢高个儿的。”

　　薛令修撇了撇嘴没应声。

　　时间也不早了，没说几句就已经十一点多，费姨没再和他聊，催促着人去睡觉：“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别总熬夜。”又指了指薛令修：“这个臭小子，仗着高考完了，每天两三点不睡觉，还以为我不知道。”

　　薛令修只装作没听见，打开了一间房门，对莫庭道：“哥，这里。”

　　莫庭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里去了。

　　次卧里许久不用，空调还不算暖，莫庭看着他从柜子里拿出被子，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于是开口问：“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

　　薛令修铺着被子回他：“填了S大的临床医学。”

　　“那还挺好的，我也在S城，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又笑：“我妈以前也想让我学医，可惜实在不是这块料，我看到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就怕，还是你胆子大。”

　　薛令修嗯了一声：“你要是害怕，也可以找我。”

　　临走前薛令修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道了晚安就离开了。

　　夜里躺在床上，莫庭还是有些睡不着，他有点认床的毛病，大概得两三点才能入睡，思绪发散的想起刚才少年把他带过来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乖得他有些手痒，想要毁灭些什么，比如，让他不那么乖，不那么安静。

　　又想起高中时自己......

　　莫庭小时候还不认识薛令修前，那时大家都刚搬进这个小区没多久，他在楼下公园里玩，看到有个小孩呆呆的看着别人，是一种不同于同龄人的沉默。

　　他母亲是医生，那时候在他母亲的影响下看了些科普书，看到这小孩呆呆傻傻的，又长得特别漂亮，就给人家安了个叫“歌舞伎面谱综合症”的病。人在草坪坐，病从天上来。

　　这种病的小孩儿虽然长得漂亮，但往往智力低下，让人怜爱。

　　他回到家拿着一瓶旺仔过去，小孩儿还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别人玩，其实薛令修只是觉得这些小孩儿玩的东西太幼稚，和他冷酷的性格不符，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

　　莫庭拿着奶走到他旁边，用一种看傻子的怜悯神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薛令修无语的回望他，听见他说：“这是旺旺，好喝的。”

　　又掏出个苹果：“这是苹果，甜的。”

　　接着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个机器人模型。

　　薛令修本来还想辩解，但是看到递到手里的机器人模型，冷静的想：做傻子好像还不错。

　　从那时起莫庭就自顾自的承担了照顾小区里那个漂亮小傻子的任务，十二岁的人了天天围着一个六岁的小屁孩儿转，也不嫌丢人。

　　总之就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往他面前送，跟养个小媳妇儿似的。

　　照顾着照顾着，甚至想把人直接带到自己家养，最后发现两家就住隔壁，由于小学和初中是一个学校，又承担起接送的任务。

　　他后来自然也知道了薛令修不是个傻子，还特别聪明，总是考年级第一，反而是自己才像个傻子。

　　只是薛令修初中时，他已经上了大学，去得远并不怎么回家，大学生还和初中生玩也不合适，而且薛令修初中十几岁长得又是一种少年感的帅气，让他骨子里早已弯得不成样子的基因显示出变态来。

　　太变态了，说出去都会被判刑的那种变态。

　　于是他开始躲着人走，就怕自己那份变态的心不小心被谁发现了，那段时间他偶尔会发现薛令修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却还是没有去和以前一样和他招呼。

　　他也想过也许等薛令修长大了，他也有点机会，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儿，哪儿哪儿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可那次受阿姨所托去学校给他送东西，在门外听到了他不知和室友说什么，只听见明确的一句：“滚，我是直的。”

　　他敲门送了东西，两个少年似乎拉扯了一番，薛令修的衣服有些乱，他笑着寒暄了几句，没多说什么，沉默的走了。

　　哪有什么莫名其妙，一切都是可察觉的，总之渐渐的，关系就这样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