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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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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07 金源燕莎 shopping mall 一层星巴克咖啡厅
“你是找不到这个星巴克的位置吗?”坐在玻璃窗旁的男人用一贯强势的语气问电话那头。
“不是,五分钟,马上就到。”电话那头回答道。
果真,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一个卷卷头发,戴着09年极其流行的黑框眼镜的瘦小女孩出现在星巴克的门口。没有环视里面一周,她便将目光聚焦在离门不远靠着落地玻璃窗就座的男人身上。
从进门口到在座位落座,大约30秒钟的时间,她打量着由远及近的他。白色NIKE运动外衣套在肤色略有些黑的男人身上;放在桌子边缘上的右手勾着一个长方形Goldlion小手包;左手插在衣服左兜里;依然炯炯有神的双眸同样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将眼中的犀利恰到好处的收敛起来;本来黑而硬的头发像是染或漂过,略显发黄。
她径直坐到小圆桌的另一边和男人正对的沙发上,还没想好开场白该说什么。
“喝点什么?”
“咖啡。”她看了看摆在桌子上印有星巴克标志性绿色logo的白瓷杯回答道。
“这都是咖啡。”他笑了笑,起身转向柜台。一两分钟后,她看着他左手端着一样的白瓷杯朝她走来,并放到了圆桌上靠近她的一边。
在他放好杯子收回手并坐到原位的那一刹那,她看到刚刚为她端咖啡的男人左手无名指有个光环闪闪发亮,她的眼神不由自主顺着那只左手的路线而移动,直到他将左手再次插进白色NIKE外衣的兜里。
闪亮的光环……
她来不及反应,将目光从已插进衣兜里的左手抽回到桌上的白瓷杯。两个一样的瓷杯面对面放着,装着一样的黄灰色液体,表层泛着一堆一样的泡沫。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摩卡还是卡普奇诺,对于咖啡这类液体她从没有研究,也从不觉得这样的液体比起她从小喝惯了的茉莉花茶有哪点优势;只是对于他点的东西她从来不怀疑,如同以往每一次他帮她点吃的或喝的,她欣然接受他点的吃的或喝的。她喜欢他帮她做决定的感觉,那是一种幸福的依赖,至少在她看来是。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只是太瘦了。”他们的相处总是他主动,这一次也不例外,还是他先开了口。“你得多吃点,把身体养好,像我一样,你看我比之前胖了不少。”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捏了捏脸颊,似乎想用掐起来的脸上的肉验证他的话。
“确实有点。”她肯定着他的话,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即使确实发胖了一点的他能捏起的也只是一层薄薄的肉皮,而瘦弱的她自己脸上能掐出的总比他更显厚实。这是以往每次他们讨论胖瘦问题时她都会思考的问题,而她每次的最终结论都是:男女确实在身体结构上有很大差别。
她算是瘦弱身型的典型代表,从没刻意减肥,吃的也不比其他人少,就是活生生的让同龄女生羡慕又嫉妒,不仅是吃不胖,巴掌大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属于最上镜头的那一类。
“你想过为什么会瘦么?”她从没想过要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样一个问句。
“恩,当然,所以说你得好好把身体养好。”他用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语气强调着,她一向不喜欢这种语气,却又贪恋这样一种关注和照顾。这也许就是她的一种自相矛盾。只是她不知道他所说的“当然”指的是什么,当然想过还是当然没想过,当然想过所以知道还是当然想过但是不知道。
“你知道我等待这个见面有多久了么?”她没有继续前一个问题,因为并不想提。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被人说瘦,和别的女孩听到被人说瘦的开心不同,她甚至有些厌恶被人说瘦,因为她总能听到在别人说瘦的语气中隐隐夹杂着的说她身体不好的倾向性评论,仿佛因为瘦就一定是身体很弱。而事实上,两者并没有必然联系,至少她觉得她自己的身体一向都很好,仅仅只是天生偏瘦而已。
“我知道,但你也应该知道见你我并不方便,何况我现在都很少在北京;我已经尽量安排时间了,本来十一当天可以的,你又说不行;前两天也是,本来都定好了,你又抽不出空”
“我说的只是一个十一长假吗?我等的只是这七八天吗?”她盯着他明亮的却被黑框眼镜掩盖住几分锐气的双眸问道。人们总说瘦人大多比较尖酸刻薄,虽然这样的评论多少有些偏激,以点盖面,但在这个瘦弱的女孩身上用咄咄逼人倒也不为过。
“我从没让你等过,你是清楚的。”他顿了顿,接着说:“何况,其实我并不认为我们还有再见面的必要,是你说一定要见一面,弥补上这个遗憾的。我来见你,出于对你的尊重,也是对我们彼此都更负责任。”他没有迂回,直截了当的说。
“这个见面应该多久以前就履行的?你现在说没必要就没必要了吗?如果早在你答应跟我见面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坐下来,或者,或者一年前像这样面对面的坐下来,我还会说遗憾吗?”这到底是个疑问句、反问句还是设问句,她自己也不清楚,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如果真的如她说的那样,现在情况如何。
“现在说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了,我真的是希望你好,这是我今天来见你的目的。”他并不想总是徘徊在她的那些如果之中,这在之前纠缠的短信中已经非常明了。“其实,你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多学点东西,开阔下视野,多认识些朋友,都比你现在这样好。你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不值得。”
“我很不喜欢你这种语气。”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这些大道理她都懂,甚至比他更懂。可是,她没办法接受他以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态度来面对她,她宁可他是纠结的经过激烈思想斗争的;可是,他不是,他异常的平静,甚至不带一点感情色彩。“你知道我有多渴望早点见到你吗?不夸张的说,这个等待足足一年了。你决定走的时候,连面都不跟我见一个,我深深埋怨过,但又在不断的体谅你理解你。可是我的体谅和理解换回来的又是什么呢?就是你说没必要再跟我见一面吗?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你会做这样的决定!我同意你所说的,很多改变让我们都有过疑惑,可是认识这么多年的人难道都不值得面对面谈清楚再做决定下结论吗?你没说让我等,我就不等了吗?那你说过让我不等吗?对,你说过,但是那是什么时候才说的?这叫负责任吗?”女人矫情起来是很难缠的,而且矫情的没有头绪,让你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我们彼此都更负责任,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要对我们负责任?你知道这件事情早该做的吗?”
她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以为当初我们都没话可说了就是对彼此的交代了,一切在安静之中结束,现在看来不是;可是我没有跟你交代过的同时你其实也没话跟我说的,不是吗?赶快好起来吧!”
他还在说着,她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翕却已经听不进去这完全没有感情色彩的话语。她是那么渴望见他,这种渴望似乎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可是,真的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泰然、冷漠竟让她不知所措。这个见面,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过去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的想象过他们的见面。也许会发生在六个月前的西宁,她曾渴望亲自去他现在生活的城市追寻他,在他工作的大楼下,在他运动的球场上,突然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也或者发生在五个月前的北京,静谧的昆玉河畔,两个许久不曾谋面的人真诚而坦白的交流着这段时间的苦与乐,然后像从前无数次争执过后一样她伏在他温暖的胸膛前;甚至可能发生在四个月前的乌鲁木齐,她静候在喧闹的中山路等待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这一切的想象终究变成了幻想,真正的见面竟与她的期待大相径庭。那脑海中无数次浮现过的温暖的洒进阳光的见面场景瞬间全都变成了灰白色,在脑海深处刹那间支离破碎。
I CHACOLATE YOU。一声清脆而明亮的LG巧克力手机短信音将她从褪色的破碎画面中拉回到小圆桌上的白瓷杯前。他拿出了被称为一代机皇的NOKIA N95,迅速扫了短信内容后继续归于平静。她知道,那是在提醒她他不再属于她。
“你怎么用我以前使过的短信提示音?”看似镇静的她向来喜欢用带点任性的小女孩的口吻和他说话。
“得得,我回去就改了。”他半开玩笑的调侃着回答道。
这是她最喜欢的和他对话的感觉。两个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轻松而自然;曾几何时,他们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相处的,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够坚持住这么多年的坦诚相处。也许一句话只是几个字,也许仅仅是面颊上略微浮现的一抹笑容,竟让她感觉如此亲切、熟悉和温暖。她曾一直期待见面,却又害怕见面,怕再见到他会陌生的可怕,然而此刻他们依旧能够像从前那样对话,以她喜欢的方式,她竟那么渴望上天再给她一个表达的机会;可是,她又是那么心痛,这熟悉的感觉还在眼前,这熟悉的人却已不再属于自己,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惩罚吗?
她不知道后来的自己在这场对话中又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记得他说还有事情,今天的见面只能到这了,这两个人的接触他总是掌控着主动权,混混沌沌中他们就走到了咖啡店的门口。她问他怎么走,他说还要去楼上买些东西送朋友;他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是站在原地,她却似乎才意识到这样一别也许将今生不再见面。她舍不得,还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却不知何处是开始,何处才结束。
“什么时候办事?”他望着她本来也许是在等待她先道别,可是她却冒出了一直藏在喉咙里更是藏在心底的话。
“不一定了,可能在外地就以旅游的形式顺便办了。”他显然不想说太多关于这个话题的事情,也许是真的一切未定,也许是真的并不想给眼前瘦弱的女孩再多的伤害,他是喜欢保护她的,至少过去是,那么现在也许出于习惯也仍然是的。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记得,他以前曾告诉他,他结婚一定要热热闹闹大办的,她曾经说不喜欢把钱花在婚宴吃喝上这么浪费,还不如两个人甜甜蜜蜜的去旅游;他却说形式一定是要有的,中国人结婚就讲究热闹,没有排场怎么行?爸妈掏出去的份子钱又怎么回来呢?她曾说他算计,他却说这叫礼尚往来,一来一去其实是平的!然而如今,她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他的想法却已被别人改变。她曾经那么坚定的认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如她自己这般深刻的影响他,却终究变成只是自己觉得自己重要的可怜的卑微。
想到这,她情绪再度变得有些激动,俯下身低着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湿润了眼眶,于是没有抬头就地一跺脚:“走吧,快走!”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和难过。
他有些不知所措,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两句,她再次说道:“走吧,就这么走吧!”没等他做出反应,她顺势俯着身子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大步朝前走去,穿过停车场,绕到了靠近马路边上差不多与他平行的位置。她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看到白色NIKE外套还站在那里没有动。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都是如此,每一次的争执或矛盾,都是她先转身离开,他原地不动或是紧跟着追上来。她多么希望他还能再追上来那么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可是她知道他不会,那么就像这样他们站在停车场的两端永远保持着这样虽不近却并不遥远的距离也是幸福的,她多么希望画面永久定格在这一刻,像小说中传奇的描述一样万物褪色,只留下他和她带着色彩不能靠近却并不远离。
不知是空腹喝咖啡的弊端开始发作,还是左肩疼痛感加重间接带来了整个身体的不适,她没来得及让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多保持几分钟,就捂着胃飞奔过马路,在一处树坑下,苦涩的咖啡翻江倒海般涌出,直到胃里已空空如也才算作罢。她边擦拭着狼藉的嘴角,边回头寻找白色NIKE外套,也许是隔着马路的原因,她实在看不到他是否还站在原地还是已经离开。突然她像疯了一样不等绿灯亮起就穿过马路再次回到几分钟以前白色NIKE外套站着的地方,就像这过去的许多年,每次争执转身离开时她总是悻悻的走又悄悄的回到原地观察动静。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悄悄,而是飞奔着还想要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去拉回什么,而他已不在原地等待。
她不想放弃自己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挣扎,即使是无力的,她也希望这无力能有点意义。在原地转了几个圈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她跑进燕莎商城里面,他说过他要买东西的。像电视剧的场景一样,从一层到四层,从四层到一层,别人逛的是商品,她逛的是人。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呢,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要转身走?我不走,他是不会先走的,因为他也不会舍得的!!
可是,现实再一次残酷的告诉他:这挣扎既无力,又没有意义!
……
……
这一天,她25岁零6天,研究生毕业刚刚三个月,就职于北京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城市性商业银行;烫了头发,架着黑框眼镜,粉色针织衫外套着米色休闲小西服,灰色bossni仔裤是曾经一起逛街时他买给她的,脚上踏的粉白色相间的NIKE网球鞋则是他送给她的22岁大学毕业生日礼物;手上依然拿着三年前极为流行的号称NOKIA第一款百万像素的板砖型手机7610;她依然是那个喜欢让他看她穿着他送的东西、总想把好的一面都展现给他的身形瘦小的个性倔强要强的女孩,她曾被他称为羽,身份证上的名字叫 袁羽。
这一天,他还差一个月27岁,工作已三年有余,就职于我国著名的某政策性银行,由于种种原因,尚在外地分行工作暂未回北京;染了头发,架着黑框眼镜,白色NIKE外套里穿了件深色运动衣,手上拿的goldlion小手包多少凸显了他稍显尊贵的气质;手上换了近期最为流行的被称作一代机皇的黑色NOKIA N95 8G版手机;他已然是一个事业小有成绩、见识颇为广泛、说话办事分外得体的肩膀宽厚很能给人安全感的略显圆滑的男人,他曾被她称为杰,身份证上的名字叫 季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