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景岐篇 第四章 ...
-
汾城向来四季如春，是以百花齐放之景甚为常见。
他第一次在假山上看到她的时候，她拈花于鼻间轻嗅，那微微一笑让他以为自己是见到了这天上的仙子，这百花的花神。
当他从假山上落下，她弯下腰靠近自己的时候，他才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说话的嗓音，很温柔。
她为他察看伤痕的时候，动作也十分轻缓。
她说，你不怕疼，还真是个小小男子汉。
就算是他腹中因饥饿而鸣叫，她也并未取笑。
她说，今日无人陪同她享用这午时的点心，不知有无此等荣幸邀他共用。
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茶，也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
他们的再次相见，是他满心期待着去见自己的父亲的时候。
他预想中的，父亲考校他功课的情形并未出现。因为他此刻的父亲，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新夫人，已经容不下他人。
这是他和她的第二次相见，他是她夫君的长子，而她，是他父亲的宠妃。
她没有对他微笑，更不曾和他搭话。
就像，她从未见过自己一般。
他生母早逝，若不是他是长子，恐怕父亲也不会在他身上多看一眼。而那多看的一眼，便是他所能给予自己的，余下的，都只是奢望。
为验证自己是否是做梦，他再一次偷偷溜进了那宫殿，躲在假山内的他，听到了她和身边侍女的谈话。
她的侍女劝她在陛下面前表示对皇子们的关爱，瞻显贤淑。
我若多说两句，陛下是高兴了，但他们恐怕就要母子分离。
娘娘若是怕陛下多想，将生母尚在的皇子记在你名下，但不是还有大殿下···
我不是皇后。
娘娘···
他们的这一声母亲，除了他们生母，也只有他们的嫡母方应得。
他们和我的关系，也最好止步于碍于规矩的面子情。
那日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如何离开了那宫室。
父皇对她愈发宠爱。
没过多久，她有了喜信。
宫里的人都在说，倘若她诞下的是龙子，那她必定被封后，她的孩子，也会被封为太子，日后继承江山大统。
她若是被封后，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喊她一声，母亲？
他也曾见过身怀六甲的她。
彼时的他就站在暗处，望着她看着她腹中的孩儿，低头浅笑，甚是温柔。
她温声细语地唤着她腹中的孩儿，一声又一声的宝宝。
似乎所有人都在期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
可孩子的出生，带走了她的性命。
他没能等来她回应自己那一声母亲的温柔浅笑，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
他的父亲，也失去了理智。
她的孩子，他的那位弟弟啊，被他的父亲所厌弃，被安置于冷宫之中，也只有昔日随伴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一直看护着。
说来也好笑，他也曾偷偷看过她和那个小宫女相处的情形，甚至，也曾羡慕过那个小宫女，得其真心关爱呵护。
可他，更妒忌的，是他这位好弟弟。
他偷偷进去过被那被封起来的宫室。
他看到了她亲手为他所缝制的衣裳。
那些衣衫并非什么难寻的料子。
细软，质朴无华。
却让他嫉妒得发了狂。
他曾借机去看了他那位好弟弟。
兄友弟恭？
怎么可能！
一看到他落魄得不如一富翁之子，他的心情便无比舒畅。
他有罪！他有罪！他有罪！
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后来，他的这位好弟弟便被朝中大臣提议，作为质子送往敌国，以结两国之好，安天下百姓的心。
他的这位好父皇啊，也就大手一挥，同意了。
只是这位好弟弟前脚一走，后脚便有宫室着火。据说，那些宫室里，存放的都是她昔日所用之物，还有，她的画像。听闻此讯，父皇也只是叹息一声，却也不在意。只是，他往另一处宫室去得更频繁。
待他通晓人事，他再一次梦见了她。
她的容颜依旧娇艳如花，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条不紊地煮着茶，然后缓缓抬眸，朝他微微一笑。
惊坐而起，清醒过来的他，就那般安静地睁着双眼坐在床榻之上，在黑暗之中坐到天明。
他此时羽翼已丰，而他也知道，他那位父皇去得最频繁的那座宫室里有着什么。
那里，有一座冰棺，冰棺里面，是她的身体。
少时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他那位好父皇，坐拥这大好江山，寻遍九州也无药可解。
赝作千般似，真魂一点无。
所以，他让自己最忠诚的属下盗走了那冰棺，然后再放了一把火。
他的父皇啊，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便倒了下来，一病不起。
冰棺之中的她，就如同他记忆中的她，还是那般的美丽。
他那位已经缠绵病榻上起不来的父亲，还在念叨着他心爱的女人的名字。
可笑至极。
他也配？
他知道，他一直在找她身体的去向，即便卧病在床。
她是孤的！
她属于孤！
没有人可以把她从孤手上夺走！
没有任何人！
神志不清的老者撕心裂肺地呐喊。
可这看在他是眼里是何等好笑。
她根本就不爱他。
甚至她当年就不该救人。
倘若她当年没有救人，那就不会被强迎进宫中，被困于这小小的宫室。
她救了一条狼，所以付出了性命。
深感无趣的他想离开之时，衣袖却被床榻之上的老者拽住了。
莲蕊衣香！
喊出那四个字的老者，此刻哪里还像是那个垂垂老矣的人呢？
父皇是喜欢这熏香吗？儿臣会嘱咐宫人给您替换。
他言语算是恭谨，可举止算不上。
是你，是你，是你带走了她。
父皇您在说什么呢？儿臣听不明白。
这老东西怎么突然间清醒了？这稍微让他有点意外，不过无伤大雅，反正和他相争的兄弟死的死，残的残。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香气，你这个逆子！你做了什么？
这，居然是她与生俱来的香气吗？
他将衣袖凑近自己鼻尖，果然，是他记忆中的那股香气。虽淡，却足以唤醒他沉眠的记忆。
莫非……你…
看着他嘴角的那丝笑容，老者愈加惶恐，此刻的他心中有一个猜测，他并非因为恨。若不是恨，那便是……
父皇，您还真的，说对了。我还真的，是个逆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伪装。
你，你，你罔顾人伦！你怎敢……
老者难以置信，他想过他会仇视她却没有想过他会对她起了这般心思。
我怎么就不敢，又怎么不能了？
嗤笑一声的他将自己衣袖从老者手中抽走。
我知道父皇您一直在豢养国中的方士，就是为了让她活过来，而不是为求长生不老。
所以他也严格筛选了那些方士。
儿臣自会满足您的心愿。
这一声声您，更让老去的帝皇动怒。
儿臣，也多谢父皇您这些年的筹谋。
此刻他的道谢是真的情真意切。
那些方士要的东西，儿臣已备齐了。就差最后一样东西而已。父皇您，也不差再帮儿臣这一回。
宫室很快重归寂寥。
步出宫室的他，伸手接过碎步迎上来的宫仆奉上的温热巾帕，细细擦拭十指。
随着巾帕的扔下，还有他的一句话。
该让我们那位小皇子回来奔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景岐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