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星河渺落

2、花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冬天。

　　特别在哪里呢？

　　我遇见了一个像花一样的人。

　　我没有见过花。书上说，花是阳光和水造就的、摇曳的诗，可我也没见过阳光。水倒是见过，黑漆漆的，要经过成百上千道工序，才见得到一滴珍珠似的水滴。所以珍珠会变成花吗？

　　“你在看星星吗？”

　　他在我身旁坐下来，和我并肩坐在光秃秃的岩石坡上。脚边有一块纹理很好看的石头，他捡起来送给我。我知道的，这叫见面礼，我接了他的礼物，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会有几个好朋友呢？我还没有收到过一朵花的礼物。我陷入了沉思。

　　“你在看星星吗？”

　　“什么是星星？”

　　“会发光的、亮晶晶的诗。”

　　花也是诗，星星也是诗，真奇怪，世界是由诗构成的吗？我也很奇怪，毕竟我从来没有这么多问题。

　　他不说话，瑟瑟地缩着脖子。我把最后一块没烂掉的厚帆布拿出来给他挡风，他怔了一下，仰头对我笑，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我尝试模仿他的表情，但显然不太成功，因为他又笑了，于是我也迷迷糊糊地跟着他笑。好吧，这回成功了。

　　“当世界湮灭的时候，没有风，只有虚无。”

　　“虚无又是什么，也是诗吗？”

　　“算是吧，我也没见过，不过还有十分钟，它就来了。哦不，现在只剩九分钟了。”

　　“你会和我一起看吗？”

　　“当然。”

　　花都是很娇贵的，我准许他靠在我的肩上等待。他将厚帆布抖开，把我们一起裹进去，只露出两颗好奇的脑袋。又一阵风杂着浮灰吹过来，他呛得止不住咳嗽，脸颊渐渐飘上两团红晕，身上也热起来。他的头一下一下点着，很困倦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不是需要给他浇点儿水，听说花都是要时时浇水的，可我只剩下几颗珍珠了，或许不太够。

　　“你喜欢珍珠吗？”

　　“什么？”

　　他昏昏欲睡，我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力气，有些坐不住了，喘息着倚靠在我身上，声音很低。

　　“喜欢。”

　　好吧，好吧。我从随身的口袋里找出珍藏的小玻璃瓶，将瓶底的珍珠都润在他泛白的唇上。他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吃惊地眨了眨眼。我猜错了？花的心思真复杂。我赌气挪了挪身，可他又难受地咳起来，似乎喘不过气，我只好又坐回去，抱紧他。他的嘴唇轻轻擦过我的耳廓，凉凉的，吐气却是滚烫的，像雪团里藏着一捧火。我的思想无意中打了个结。好矛盾的一朵花。

　　过了很久很久，我数不准时间。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最后时有时无，大概已经睡着了。我闭上眼，听风奔跑时卷起的哭嚎。风也是诗吗？我没能来得及问他。一阵急促的铃声惊醒了我，我偏头去看他。他只是半睁着眼睛，静静望着天空。

　　铃声停止了。

　　忽然，远处的漆黑里，一条细线亮了起来，慢慢扩大成辽远的一片，是整个宇宙破碎的星云翻涌而来，瑰丽而盛大。一切的声音都凝固了，只有世界在坍塌，散落成空茫茫的虚无。

　　他也在飞快地破碎，我并不悲伤。花都是要凋零的。

　　可是为什么会有珍珠滚到厚帆布上去？

　　他用最后的力气亲吻了我的耳垂。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花消散在我的怀里，而我也开始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