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莞尔【上】 ...
-
是两家毗邻的小院子。
这边住这我和江女士，那边住着罗女士和莞尔。两家都种满了花。莞尔家的花更密一些，一朵朵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簇拥起来。我经常爬梯子翻过矮墙头，去给院子里浇花的莞尔念诗。
我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个院子里。莞尔和罗女士刚搬来那年我已经七岁了，莞尔六岁，成了我的邻家小妹妹。她们搬来时无声无息，大概是十二月，可以在湖面上滑雪的天气。直到第二年春天，隔壁院子里荒芜了很久的土地冒出花蕾，江女士才意识到来了新邻居。江女士端着一盘我们院子里开出的桂花做成的糕点，带着我敲响了隔壁院子的门。
江女士敲门很轻，也很有耐心。门过了好久才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开门的是罗女士，一位看起来相当柔弱、美丽的女性。莞尔的美丽百分百来源于她。
罗女士看起来对陌生邻居的好意很无所适从，但态度很坚决地不肯接受。两位女士在门口沉默地对峙了半天，最终以罗女士的妥协告终。
第二天，江女士又带着我出现在罗女士家门前。这一次，罗女士把门完全敞开了。等到我和江女士进到院子里，罗女士又把门紧紧地关上，好像门外有妖魔鬼怪一样。她把我领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又和江女士一起进厨房讨论桂花糕的做法。
石桌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乌黑的眼珠，瓷白的皮肤，卷曲的浅棕色短发。就是莞尔。我从来没见过比她好看的小孩。莞尔的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厚厚的书，石桌上还堆着几本差不多厚的书本。罗女士曾温言细语地告诉我这些都是莞尔喜欢的诗集，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莞尔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书，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莞尔的眼睛和书页挨得很近，看起来读得很吃力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莞尔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当时我只是有些惊奇那么小的莞尔竟然认识那么多的字。我是个不喜欢读书的孩子，不过江女士觉得无所谓。
“这一点像我。”她说。
我和江女士在外貌上没有相似之处。我是江女士在冰天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准确地说，是江女士和她的恋人。关于那个人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若不是她，或许我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不过我没死成，她却因为一场严重的病，在那段春天快要到来的日子里死去了。
我和江女士第一次去莞尔家并没有待太久，期间莞尔一直自顾自地翻她的诗，我就在院子里徘徊，辨认那些还没绽放的花的名字。比起努力学习，美丽鲜活的事物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莞尔七岁时，开始在我们当地的小学上一年级。我上二年级。在双方家长的共同协商下，我和莞尔在罗女士亲切、担忧的目光下一同走上学的路。
莞尔在学校的生活并不顺利。她漂亮，却又残缺。也就是在第一次看到莞尔被欺负时，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威胁和打架。从小我的个头就比一般孩子高许多，足够吓唬一些色厉内荏的小孩儿。脸皮薄的孩子并不会把被吓退的事情到处宣扬，也不会告诉父母和老师。后来没有人再欺负莞尔。直到我上六年级，和一个顽劣的男生打了一架，被他哭哭啼啼地告发到老师面前。双方的家长都被叫到学校。
江女士一直清楚我的动作。不过她告诉我有时候确实需要“用暴力制止暴力”，是说告诉老师不管用的时候。不过一定不可以过分伤害别人。她说这话时神情少有的严肃，于是我知道，伤害别人是一件非常、非常恶劣的事情。
老师看着我，脸气得通红，她说：“江笑笑，欺负比你弱小的同学，不会令你感到羞耻吗？”
欺负？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会。”接着我用很平坦的声音回答，在老师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我说：“因为我没有错。我只是阻止他欺负莞尔。因为他说‘莞尔是瞎子、是没有爸爸的孩子’，还撕破了莞尔最喜欢的诗集，让莞尔难受地掉眼泪。”
将这种难听又恶毒的话复述一遍不会使我感到难堪和愤怒。我认为只有把原因、细节全都复述出来才不会令我和莞尔蒙受冤屈。莞尔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所以我来做。接下来是江女士和老师、以及男生的家长在办公室进行了很长的谈话。我回到班里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背着书包离开。没有同学问我去哪里。我背着书包在办公室外等了很久，江女士出来后，我问她：“江女士，我被退学了吗？”
“很遗憾，没有。”江女士笑着命令我：“回去上课。”
虽然没有被退学，不过被要求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在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书。我咬了半天笔杆子不知道怎么下笔，最后是莞尔写好，我去念。还有，我再也没有在学校见过那个男生。
小学生涯很快结束了。不过期末考试结束后，我回到家对江女士说：“江女士，我想留级。”江女士不问原因，“好吧。你都不嫌学习痛苦了我能说什么呢。”
稍微操作了一番，新学期，我拎着书包光明正大地和莞尔坐在了一起。莞尔非常安静，还好我并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我更喜欢看窗外的蝴蝶、绿叶，和读诗的莞尔。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浅棕色的卷发和长睫毛染成金色，碎了的光在她的目光中跳跃流连，像是诗。
我突然说：“莞尔，我想给你读诗。”没想到的是，莞尔开口说：“好。”虽然细微得像是落叶的声音。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莞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