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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意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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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梅去冷宫不是偶然,在宫里很无聊,喜欢到处转,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夏梅常常去冷宫和冷宫后面的松坪这种清静的地方。
那次去冷宫,正好又是个大雪天,夏梅在个僻静角落看雪往下落,却听见一个老苍的声音在骂人:“又在这里烧死人钱,专给老娘讨晦气!衣服也不洗!”接着就是大大的巴掌打在身上的声音混着小孩子的哭泣。
夏梅走过去看,一个老妇正在打个小宫女。那小宫女不到十岁年龄,非常可怜,夏梅看不过,过去劝了两句。老妇并不认得夏梅,但却认得夏梅的衣服,没有品级,白色光缎混金线云层滚边,知道自己惹不起,也卖个顺水人情,把那女孩骂了两句就走了。
当时那女孩抬头向夏梅道谢,夏梅看她十分面善,便问她怎么挨了骂。那女孩一听,泪水又滚了下来,开口却说自己不好,因为是姐姐忌日,在这里偷偷烧纸钱。夏梅见她泪水涟涟,估计不全是因为挨骂,想必是非常思念姐姐了,随口安慰了几句,又说:“你为什么不让人在外面给你烧?也免得被骂。”
结果那个小宫女哭道:“外面的人不给烧,说我姐姐本是宫里的,得宫里统一烧。可是宫里的说我姐姐是投井死的,不明不白,不给烧。我家也没别的人了,我再不烧,她在那边没有用的……”
夏梅仔细端详那个小宫女的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问道:“你姐姐比你大多少?哪年没的?”
那个小宫女哭道:“比我大两岁,三年前没的。他们说我姐是投井死的,我不信。她从来不和别人怄气,一定是她们玩耍的时候跌下去了,哪里就不明不白了,烧个纸都不让……”
有些东西,电光火石般闪过夏梅的脑子,打得夏梅头昏脑涨,一时有些糊涂。好一会,夏梅深深吸了吸气,又问了那小宫女姐姐的一些情况,再安慰了她几句,自己回了雨花阁。
回了雨花阁,夏梅,坐在火炉前,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钳子拨弄火盆里的碳块。火炭忽明忽暗,偶尔蹦出耀眼的火花,漂亮极了。夏梅觉得这红红的木炭很血腥,很艳丽,就像欲望,就像爱情,向你不断的暗示,这有多么漂亮,有多么温暖,多么多么的美好,可是真的伸出手去触摸,立刻就会受伤。
骗人的东西。
夏梅坐了很久,叫来碧雪,吩咐准备好酒菜,正好外面的红梅开了,自己要邀请殷潜过来赏梅。
殷潜过来的时候笑得很坏,“每天都见面,还专门请我?这梅花开了多少天啦?今天才赏?我折子都没批就过来了。”说着就拦腰抱住夏梅,也不顾下人在,就想亲夏梅。不过夏梅没像平时一样推开殷前,反而伸手抱住殷潜,埋着头,轻轻用额头摩挲殷潜的肩膀。殷潜察觉到夏梅的异样,问他怎么了,夏梅用低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没什么,想你了。”
殷潜的心荡了一下。
夏梅终于还是推开殷潜,两人坐下喝酒,喝得热了,夏梅让殷潜去替他摘几枝红梅回来,殷潜笑问他:“你不是总说花在枝头强过折下插瓶里么?”不过殷潜还是去替夏梅摘了两枝梅花,胭脂一样的颜色。夏梅把几朵花摘下来放在水晶盘里,漂亮无比。
夏梅觉得花好漂亮,对着殷潜笑,劝殷潜喝酒。殷潜问他是不是想把自己灌醉,夏梅笑,“半醉就好。”结果殷潜那天真的半醉。半醉的殷潜有些粗野,也很有些温柔,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夏梅那天的热情,和着浓浓的温柔让殷潜很沉醉,殷潜甚至感觉到一种留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后来殷潜终于还是累了,渐渐睡去。迷迷糊糊中,听见夏梅在耳边问自己:“你知道那个叫彩霞的宫女是怎么死的吗?”殷潜不知道夏梅怎么问起这个,有些不耐烦,随口答道:“不是投井吗?睡吧。”过了一会感觉不对劲,睁开眼,看夏梅穿了衣服,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眼神很悲伤。
殷潜此时酒也醒了,想起刚才的对话,看着夏梅,问:“你怎么了?”
夏梅垂下眼,不说话。
殷潜想伸手揽住夏梅,夏梅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眼神中竟是从未见过的恨意和警惕。
殷潜看倒夏梅这个样子,也披了衣服起来,点了灯,“夏梅,到底怎么了?”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
“然后呢?想说什么就说吧。”
“今天是彩霞的忌日。彩霞三年前的今天晚上落在井里死掉了。就在她死掉的那天上午,她还来到我的身边,用手推我身边的小鹿,还叫我离开。”
殷潜坐下,静静的听着。
“我在刑部的时候,看了好多案子,有些让人匪夷所思,觉得特别有趣。里面有两个给我的影响很深刻。一个是四十二年前的刘国舅被处死后又在江南谋反的案子。当时刘国舅被赐毒酒,由刑部尚书、辅国公,监察御史三人监刑,还有皇帝亲信太监在场,可是后来他又确在江南领兵谋反。皇帝把当时监刑的三人都处死了,认为他们串通作弊。不过我到认为如果他可以同时串通三位重臣作弊,那他根本就不会被处死。……最大的可能就是他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成功诈死。也许,世上真的有种药,可以让人服用后如同死尸,然后舒醒。不然,为什么骆哥死的时候,会被立刻火化?”
“嗯,有道理。另一个案子是什么?”
“十七年前,现在镇国将军王臻的哥哥王藜在云南剿匪的时候中了苗子的毒箭。据记载,王藜中了毒箭后当场死亡,可是他的弟弟却不能为他收尸。王藜的尸体在中毒后三个时辰内化为了一滩血水。那种毒,苗人管它叫□□,意思是会把所有东西像冰一样化掉。后来江湖上发生了这种案子:戴上淬了□□戒指或者捏着银针刺人一下,那人当即死亡,而且尸骨无存,都是些极端憎恨对方才用招数。骆就算希望我死,也不会要我尸骨无存。而且,如果是害怕我出卖他,为什么不在那天就杀了我?岂不是容易很多?”
殷潜点点头,“你认为我为了离间你和八弟,让彩霞带着戒指或者别的东西去刺那小鹿,然后再杀了彩霞?”
“是的……否则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会知道一个小小的冷宫宫女的名字,会知道她的死因,而且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彩霞这件事的?”
“我遇到了她妹妹在为她烧钱,那女孩看着眼熟,问了一下。”
“……她有妹妹?三年前的一个小宫女,你竟能记得这么清楚?”
夏梅沉默。是啊,我记得很清楚,连我自己都惊讶。最开始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忘掉,把那些东西统统忘掉,甚至把十几年的一切都忘掉。可是我做不到。稍微不留心,那些记忆就像戏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上演,把我抓住。
潜,你不能想象,有多少个夜晚,我梦见自己被钉在一张椅子上,不能动弹,观看着那些年来的一幕又一幕,尤其是那半年内的东西反反复复的上演,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都逼我回味。
所以我记得。我记得的,不止这些。
殷潜笑了笑,不知道当初如果把彩霞妹妹也处死或者不处死彩霞,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是不是就叫天意?
天意,是不是就是要我们难受,要我们接受惩罚?不管多么微小的失误?
天意,就是有得必有失,有欠当有还。
夏梅,你还知道些什么?让我看看,你猜到多少?
夏梅目光暗淡,没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