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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寿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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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江苏淮河突报汛情,皇帝下旨修堤固坝,命殷骆立赴江苏主持修堤事宜,考察情况,一月后正式修运。
五月十八,殷骆启程离京。
事情来得如此匆促,以至于完全没有时间依依惜别,夏梅就看着殷骆出了京城,远赴江苏。本来以为至少有半月时间准备启程,自己的身体应该也调理好了,找到合适的机会叫殷骆带自己一起去。就算不能一起去,至少自己可以先离开皇宫安定下来,帮助殷骆处理一些这边的事情。可是离别来的太快。
殷骆走后,夏梅也想过自己搬出皇宫,奈何父皇一道口谕说自己中毒后身体虚弱,仍留宫静养,待年满十六后再安排出宫。所以每天就在雨花阁里待着,看书写字练练拳。练拳的时候,夏梅总会想起殷骆,夏梅的拳是殷骆教的,只是一套,名叫南华拳,原是道家修生养性的拳法,杀伤力不大,但是对身体极好。夏梅的身体一直比较虚弱,练拳又不太能吃苦,殷骆想方设法才找出这么一套拳法,又不厌其烦亲自教给了夏梅。
殷骆第一次教夏梅这套拳时是一个盛夏的上午。有些微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一片绿盈盈的光影斑驳。殷骆穿着白色的绸衫站在干净的场地中央,稳重安静似乎高山不可动摇,然后慢慢起步动起来,步伐身形如同波涛连绵,落叶的轻灵混上雄鹰的力量,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就压了过来。
当时夏梅看得有些发呆,觉得自己永远也不能像殷骆打得这般精彩绝伦,心里便怏怏的,殷骆教自己的时候学得也有些懒散。殷骆倒是很耐心,一遍一遍的教导,最后夏梅也不好意思起来,认认真真学了,只是打出来的拳少了殷骆的气势和力量,自己也觉得差了好多,偏偏殷骆还说自己打得好。
现在又是盛夏季节,殷骆却不在这里。
当殷潜踏进雨花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夏梅脚步翻飞虚虚实实踏着拳路,身体轻灵如燕,一套拳法在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展开了去。殷潜静静地站在门旁看着,暗自感叹。打拳打成夏梅这样很危险。夏梅的拳力量不大,但是很流畅,速度很快,这种拳打在身上死不了人,但是很痛,会激起对方报复欲望,把自己推到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而且夏梅在打拳时流露出的灵巧美丽会让人有一种想撕毁得冲动。
但是夏梅显然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很专心地打着这套拳,如此专注以致根本没有察觉殷潜的到来。一遍完了再打一遍,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汗水湿透了衣裳,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当殷潜忍无可忍冲过去抓住夏梅的手臂,化了他的招数,逼着夏梅停下来时,夏梅的眼睛里面一片氤氲,湿润异常。
“你怎么了?”殷潜紧紧抓住夏梅的肩膀,觉得他好像要崩溃一样。
但夏梅很快平息了紊乱的呼吸,抬头笑道:“没什么,练练拳。久了不打,一时兴起。”脸上晶晶亮亮的汗水顺着发丝往下落,原本苍白的脸色泛红,微微有些喘息。
殷潜慢慢地放开了夏梅,恢复了往常的神态,说道:“练拳也不要太过了,凡事有度,适可而止。”
夏梅虚弱的点点头,旋又笑道:“殿下驾到雨花阁,不知有何贵干?”
殷潜问道:“没有贵干就不能来么?我下了朝路过这里,顺道进来看看。见你在练拳,就看住了。”
夏梅听了,只得以礼相待,请殷潜进屋聊。但殷潜摇摇头笑道:“改日吧。你现在先换身衣服是正经。”很快又说道:“再过半月就是父皇五十大寿,宫里要大办寿筵,凡在京的皇族都要参加。你要来么?”
夏梅呆了一呆,什么叫我要不要参加?应该是要不要我参加吧?自己的身份一直尴尬,宫中像自己这样的皇子公主都是不算入皇族排名的。这些年自己参加的宴会庆典屈指可数,这种所谓“皇族都要参加”的宴席算不算上自己,应该是由礼部决定吧?怎么来问自己?
“我问你想不想参加?回答有那么难吗?”殷潜的语气里似乎带了些戏略。
“父皇寿辰,做臣子的当然应该祝贺。只是礼部具体怎样安排就不知道了。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希望你去。如果你想去,我让礼部安排。”殷潜看着夏梅的眼睛,态度很平淡,就像在跟自己的好朋友说话一样。
夏梅很惊讶于殷潜的直截了当,要知道殷潜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坦率的人,而且他没有理由关心此事。
殷潜看出了夏梅的疑心,也不解释,笑着告辞,夏梅送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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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夏梅一早就起来洗漱穿戴,和众位皇子一起上金銮殿拜寿。等各位皇子拜完,文武百官朝贺。然后各个皇子献上贺礼。夏梅因没见到有人代替殷骆前来,一时间也没心思注意其他皇子所送贺礼如何争奇斗艳,各种贺词又如何费尽心思。自己呈上了贺礼后就安静待在一旁。正在想殷骆的人会不会路上耽误了,还是出了什么状况,暗暗着急,也无可奈何。
四川丽贤王十二皇子殷桦还专程从四川赶回京城,亲自奉上手刻皇帝金像,栩栩如生,赢得满庭惊叹。老皇帝看了也很意外,问道:“这是何人所刻?他可曾面见过朕?能如此生动,真乃巧夺天工。”谁知殷桦闻言竟红了双眼,小声说道:“此像并非他人雕刻,实乃儿臣日夜思念父皇,无以解忧,唯有雕像释怀,历时一年零三个月刻成的。”说完时,眼泪已经忍不住要往下掉,却还强自忍着。
皇帝闻言负手沉默不语。四皇子殷礼见了忙说:“十二弟自幼纯孝,从未离父皇左右,现在独处四川倒是难免思念。父皇若能允其时常回京探视,必能解十二弟思念之苦,我等兄弟也能团聚。”
这边话还没有完,就听见殷仪插嘴道:“十二哥去年二月离京的吧?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四个月,抛去在路上的时间,大约一到了四川立刻开始雕刻父皇的金像,可见确实思念父皇。难得十二哥天生聪慧,竟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技艺精进到如此地步,实非我等所能,小弟钦佩的很。”
殷仪一席话立马让老五老四脸色大变,正待反唇相讥,却见殷桦伸出双手,缓缓张开。原本养尊处优一双手,竟然全部是厚厚的老茧。左手老茧略略薄些,右手老茧不但厚,而且还有血丝渗透,虎口处厚厚的茧皮下可见崩裂的旧伤。殷桦说道:“天生聪慧什么的,愧不敢当。最开始儿臣学雕刻的时候笨手笨脚,一味使用蛮力,这虎口的伤就是当时使用刻刀用力过大,震裂留下的。但是儿臣虽然驽钝,却勤加练习,方能刻出这样的像来,也是托父皇的鸿福。”
这一次,众人无不动容,皇帝也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夏梅见势知道老四老五定是见行情不好,想把殷桦弄回来。当初殷骆为了自己逼走殷桦,他必定怀恨在心。此次又与老四老五联手,现在殷骆不在,如果殷桦当真回来势必报复殷骆,在背地里搞鬼。
想了想,夏梅轻轻走到前列,道:“这尊像雍容华贵,又不失血肉饱满。不知到十二哥用了多少黄金铸成此像?”
殷桦道:“用了纯金六百四十七两八钱。”
“噢。那不知道是倒尽了模子以后称的还是倒尽模子之前称的?”
殷桦笑道:“自然是倒进模子等它成形以后再秤的啦。”话一出口,脸色一白,周围的皇子无不哗然。
殷桦满头冷汗,还要硬撑,听到皇帝一声冷哼,扑通一下跪下磕头不语。众人不敢开口,殷潜见当着文武百官面,忙道:“父皇,十二弟这金像虽不是亲自刻的,思念父皇却是真的,不过是想能回京侍奉父皇而已。还望父皇饶过他去。”
皇帝原本气得发黄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借着台阶下了,骂道:“此次若是放过他去,以后岂不都反了?看在你三哥面子上,你给朕立刻离开京城。以后没有旨意,不许擅自离开四川。”
看着殷桦倒跪着出了太和殿,夏梅心理也忍不住难受,回过头却瞥见父皇一抹凶狠的目光看向自己,然后一闪而过。夏梅知道自己已经犯了大忌。自己让父皇在文武百官面前面对自己儿子的欺骗,丢尽了脸面。再看看四周,老四老五一脸忿忿,其他皇子的脸色或是鄙薄,或是冷眼旁观。殷仪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梅头有点发涨,觉得难受。却看见殷潜站在人后,冲自己微微点头,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或者是叫自己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