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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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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安静的人有安静的生活方法,但也一样念那些“西北望,射天狼”的豪迈句子,梦里面一样,花落知多少——
门轻轻一响,有人进来。盈盈的隔帘坐了,开始讲一段悠远的恩怨。
安安静静的听,不插一句言语。自己的悲欢都已虚渺,何况别人的悲欢在这里不是悲欢,只是一个待解决的问题。
窗外风起风落,阳光明灭。
终于告一段落,停一停,欲说还休。
于是立刻明白了。不过是恩怨无法结束,从上一辈的剑尖上,纠缠到下一辈的剑尖上。
仍旧在顾左右而言它,遮掩,全失了方才说他人故事的勇气。
姑娘到底问什么?
帘外那人一下子失了方寸,半晌,方轻轻道,他和我……
白家不过纠缠那一套剑法,给了他们,天下之大,还找不到去处?
可剑法实已失传……
身后递过来一页素笺,伸手接了,再隔帘递出去。
外面一声惊呼,乍喜乍惊,乍惊乍疑。
这是我柳家的剑法,早年便失却了,如何你竟有?
否则姑娘何必千山万水来杭州找我一个废人?
帘外沉寂数秒,终于喃喃称谢,然后环佩淙淙,窗阕复寂。
缓缓转过身,刚才递笺的人仍在,白衣素袍,笑容春暖。
丹青。他说。可以休息了,过来喝一杯茶。
黄昏,有人敲门。
木轮椅碾了一地的红山茶花过去。伸手拉门栓时,仍不忘回头一望。
陈姑娘,这个月的干杂米面。
多谢。
淡淡一笑,轮椅滑开,让那伙计将东西搬来放在墙边。
姑娘要是不方便,我替姑娘送到房里去。
不用了。仍是淡淡一笑,回头望向种着金银花藤的角落,又不知向着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伙计收了银子出来,偶一回头,看见门里面那女子正在慢慢将门掩上,风里面,青襟飘散,宛若天人。
中庭红色山茶花正开,就一两盏淡茶的春日,宁静恍若隔世。
白袍青衣,相对欢然。也不怨人家说痴,果然各各眸光交缠,腕底鬓边春风柔暖。
男子终于轻叹一声,站起来。
有人来了,丹青。
恩。
答应了,却不离开,只将半杯龙井握在指尖,晃一晃,让淡的茶汤起一个小小的透明旋涡。
还不去么?
你不和我一起去?
这次的事情……也许你一个人就可以了。
指尖猛的一颤,茶水洒在石桌上,深青的斑斑点点。抬头要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放下茶杯,匆匆向外面去。
丹青。
什么?猛的顿住,手指攥住轮椅的扶手,湿湿的已是出了一手的汗。
你答应过我,不会为难他们。
是,我答应过。
深深吸一口气,掀帘出到前堂。
密密的竹帘外,果已有人在等着。颀长的身材,宝蓝的衣衫明亮灿烂——却明显的不安,提剑兀自来回踱步。
果然是他!胸口一热,竟要落下泪来。
帘外的男子已听到了声音,一步趋向前来,急声问,可是阑先生?
敛了敛心神,换一种声音,说,是。
阑先生可知烟霞散的解法?
也不自报姓名,也不问礼,不说有求于人,便是对江湖中一个偶然结识的普通朋友也是不应该。
今日是第几日?
第三日。
那便是了,烟霞散六日方会发作,你且等后日再来。
阑先生!帘外那人急了,一剑挑开竹帘,帘后却已没了人,只是后面一方帘子犹自晃动。他顿顿脚,终于一拂袖追了出去。
外面是阳光明媚的中庭,青石板上落着无数的红色山茶花。石桌上两只茶杯,一只满斟,一只茶水只剩小半,犹自淡淡冒着热气。
安静似无人的庭院,风过,落花满地乱走。
……丹青,他走了。
恩。
他为什么来?
为人寻烟霞散的解法。
白衣男子微微一惊道,是流苏?
是流苏。垂眉低眼忽而泪下,过去的事终不能忘,那些美好的美好的日子……
当然是流苏,你还见过他为谁乱了方寸?
我有辞乡剑,玉峰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花净,暮嫌剑花冷。能持剑照人,不解持照身。
丹青。
恩?
又想起这个了?
恩。我们一起出游,他们第一次见面,流苏就在唱这个曲子。
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花净,暮嫌剑花冷。能持剑照人,不解持照身。
重新剔亮了蜡烛,回头来一笑,说,明天我出去。
小心一点。清淡的话语,似乎无波无澜,眼睛的暗影里却有淡淡的忧色。
放心罢,烟霞公子和我们,也算是旧识了。
可是……
放心。
微微笑一笑,又埋首来整理那柄长剑上的剑穗。
带了十年的寒露剑,舍得送么?
留着也没什么用,反正有“阑先生”在江湖上的名号,难道还缺银子要用剑去换么?
……那早些睡罢,明日快去快回。
恩。
午夜的时候,万户俱静。
一瓴青瓦下却慢慢亮起蜡烛来,照出窗下正开的红色山茶花。
寒露剑仍在手上,脸色却是苍白的,全失了血色。
伤得怎样?
也没怎样。忽忽调皮一笑,眉间尽是舒展。腕一翻,手心中托着碧青一粒丹药。
他竟给你了?
哪里能够。
开始他明明已将丹药拿在手上,一听我说到承烨的名字脸色就变了,说什么也不肯给。我也知道定是流苏做得过分了,还要劝他时他便恼了。寒露剑也不要了,情分也不讲了,定要赶我出去。我无可奈何与他过了几招,虽受了他一掌,不过好在他并未用烟霞散,我也就趁乱将他的丹药偷了一颗……
你真是——还以为是年少的时候么?
年少的时候……心下一痛,却不流露什么,低头将丹药还入锦囊中。
丹青。
恩——江南,我想歇一会儿。
我陪你。
好呵。
宝蓝衣袍的男子站在帘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
你来了?
是。
你既然如约来了,我亦不会失信于你。
男子紧抿双唇,并未说话。
帘内一道银光掠出,男子长剑一挑,已将锦囊抓在手里。一阵寒意从囊中透出,打开来便是那粒碧青的丹药了。
服下之后运气一周天便无大碍了。
那男子顿了良久,方低声道,多谢阑先生,晚辈方承烨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先生念在晚辈救人心切的份上,多多担待。
不用多说了,你走罢!
是。
仍旧旋风一般掠出去,还是像多年前那样,即使鬓角已星星。
白衣的男子从花架后面走出来。
丹青。
他很爱流苏。
是。
当年他就是这样,为了流苏,所以……顿了顿,抬头嫣然一笑道,我还是要帮他们的。
丹青。
呵呵,你总是说我任性,现在我是不是有点变了?
——是,呵呵,是呵!
微雨。
窗上的冰蓝磁盘中漂着三朵将开未开的栀子花,冰凉的雨气里绵绵的香。
喝酒么,丹青?
恩,不。
在想什么?
没什么——你说承烨和流苏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任何地方——流苏的性子,他们会去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丹青。
低头一笑躲过他的眼睛,随手从梳妆盒内掂一片胭脂放在唇间。
是我的原因……
不是。
淡定的笑,回头来让他看自己唇上的艳色。两个人眸光相交,竟是久久不能分开。
我愿意住在这里呢。
为了陪我?
为了让你陪。
一面说一面让轮椅滑开去,伸手去推开向着中庭的门。风卷着细雨进来,微微的仍带着初夏的寒凉。
今天没有人来就好了。
江湖上的人有事情尽管来找“阑先生”,这可不是当初你自己说的么?
是。我一直想那时若是有人能帮你,哪怕承烨先放下流苏一小会儿——
如果是你,你以为你可以放下我不管么?
可是——
陡的停顿下来。回头看那男子,仍是白衫飘然,笑容春暖。
江南……
我们该出去了,丹青。今天的问题我恐怕你一个人解决不了呢。
呵呵,“阑先生”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啊……
白色的油纸伞在朱红的廊檐下撑起来,轮椅慢慢滑过满庭的绵绵细雨。
而前堂,早又有人在焦急等待了。
江南。
恩?
这曲谱不对!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从窗边走过来,就着她的膝盖看了一看。
哦,南宫家的曲谱啊!
是,你听。
素手从琴弦上滑过去,却是断续的乐声,始终似有一个音节滞在其中,无法流畅。
呵呵,毕竟是南宫家的女孩子,心思的确不一般呢!
还是来找“阑先生”——多少聪明人,只一点小事勘不破。
男子眸光一黯,却不说话,只静静等待。
窗外晴月当空,秋霜渐起。
唔?——哦,我知道了!
扔了曲谱,再弹下去的时候曲调已变,遂再无阻滞。
呵呵,你果然知道了。
只是每五个音跳过一个音就好了,也不算什么。
抬一抬下颌,做出得意的样子,几世江湖豪杰争抢的南宫曲谱落在脚下也不看一眼,只是笑道,如何,比你虽然差了些,却也不过只差了半盏茶的工夫。
白衣男子亦是微笑道,是是,我本是旁观者清,难得你身在山中竟能识得庐山真面目。
窗外数痕秋霜,风过疏枝,竟是难得朗淡的夜晚。于是忽忽有了兴致,扔了手边的事,一定要出去在月下喝一回酒。
可还是喝温酒罢。
今天我有兴致,就随了我!
白衣男子摇摇头,不置可否。
自己仰头喝了一杯,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握着酒壶出了一会儿神,方笑道,那还是听你的。再倒出酒来的时候却已是微温的了,原来是刚才出神时暗暗用了内力,装作不经意的抬眼看那白衣男子,他却也不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的笑,寒冷的秋夜里眸光温暖如春。
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看看天上的寒星,心里竟也安适平和。一时酒喝完了便就着三分酒意舞一回剑,瞬时间裙裾飞扬寒露剑上光流彩溢。虽都是借着巧力上下翻飞,却也竟有连寻常习武之人都比不上的敏捷。
白衣男子站在轮椅后面,仍是不出声的微笑着,温和的容颜。
呵呵,五年十年,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守于青山之间——那一句话,是说的相濡与沫么?
夜渐深,风露正寒,月光照透青石板铺成的中庭,只有参差的树影和持剑的身影如花般绽放……
刚才送走一位客人——潦倒的中年人,妻离子散,孑然一身。
不过他说江湖公理依然,代代英雄出少年,也是他该退场的时候了。
是该退场的时候了。
竟不觉间慢慢点头,手里拿着的那张薄笺微微有些湿润——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他说无以为报,只诗一首而已。
只诗一首而已。
那最后一行——“衡阳归飞处,沧海又一年。”
呵呵,窗外冬虽未尽,春芳犹渺渺,却也是“沧海又一年”了。
丹青?
抬起头,向那白衣的男子微笑,一面悄悄将诗笺折入袖中。
我们出去一次好么?
去西湖看雪?
呵呵,江南……
恩……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不呢?
轮椅从积着的薄雪上滑过。相望微笑,脸上淡淡的浮起红晕来,衬着项上雪白的貂裘,竟仿佛多年前美丽如花的女子。
新晴的天气,是适合出游的。而且搬来杭州这么久,第一次到西湖去呢——所以当那干杂店的伙计送米面来的时候,第一次发现陈姑娘竟没有在家,中庭的平整的新雪中,只有两道浅浅的辙痕。
风已渐渐温柔,青石初暖,檐上燕草复又丝丝垂碧。
慢慢在中庭抚琴,南宫家的《潮生曲》已经熟悉于心了,听来平淡的调子,细细一想却有层叠的音韵,快乐悲哀,欢愉寂寞,热闹平淡——百味呈杂,人生皆如此。
白衣的男子从窗内探出头来,望着晶蓝的天空微微一笑。
出来吗?
恩,你看。
回过头来,只见他的指尖上轻轻掂着一片早飞的桃花。
又是月圆的时候了么?
呵呵,你忘了么,这个月月圆的时候你去苏州了。
心中陡然一惊,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但看他却是平静无澜的眼睛,风一过,桃花婉转飘落。
丹青?
江南你……
哪里能够。白衣一飘,人已经到轮椅后面。抬头去看他,正迎上他温和低俯的一瞬间。
那么……
即使能够如此又如何?
我以为……
呵呵,你又忘了,丹青。人鬼疏途。
可为何月圆之日你又可以拿起较轻的东西?为何我却看得见你?
他淡淡一笑道,许是上天顾惜。
但——
杭州的春天不好么,丹青?
避开他的眼睛,低下头。不是不好,也不是不喜欢,但有些东西自己终于无法忘记。
既有此一处安静地可以望春,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是呵,是呵,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即使是,呵呵,谁都期待的永远……
长风吹过,春已渐深,但有二人,同想青山之约。
信手拨几个音,望他的眼睛。他眼里有淡青衣衫的女子,依旧妩媚依旧温柔;那女子的眼睛里也该有一个白衣的男子罢,从未倦怠从未离弃。
弦停音未尽。伸出手去,轻轻握住那曾惯于握剑的手。其实只是虚空中的一个影子,但这一次却似乎又握住了什么,幽凉的,也许是风,想起从前一起喝过的陈酿。
——昔年曾共菊花酒,一笑新香。
原来只要能够在一起,就什么都可以承担什么都可以面对的。
丹青……
想再听一次《潮生曲》?
呵呵……
淡定一笑。低眉,垂手,潮音复起——日升日落,月盈月亏,夏雨新荷冬雪初梅,笑复饮,歌复行,暮暮朝朝岁岁年年……
转折处突顿,“铮”然一声,银弦竟断!
手指上已出现一道浅浅的伤痕,鲜血沁出,竟如桃花。心中陡然无限忡然乱拟,抬头看那白衣男子,他竟然也是微微变了颜色。
江南……
是呵,丹青。白衣男子长长一叹,衣衫明亮如雪。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丹青,无法改变……
从前堂出来,疲倦之中,仿佛竟连悲伤都不能。
丹青……
是萧回。从锦州来。
我知道。
他来求一柄好剑。我给了他那柄“离容”。
恩。
他还说了锦州的一些事——西南十五会被血洗,承烨和流苏……
不用说了,丹青。
怔怔抬头,看他温和的眼睛深深如春水。檐雨断续,绽开在青色的衣襟上。
你从断弦那日起就知道了么?
也许因为我是已死之人。
已死之人——人生本变幻无常呵,谁又能够笃定什么谁又能相信什么呵……
丹青?
……
丹青。
……我要去锦州。
就走么?
是。
那么,他说,带上温玉剑。
温玉剑?怔了一怔,喃喃道,你也要去么?
呵呵。
但是……
很多年没有在江湖上行走了,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
终于没有说下去。缓缓抬起手,与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些什么,幽凉的,恍惚中是春天的冷雨。
温玉寒露,惊起江湖波澜无数——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罢……
鲜血绽开,雪白的衣衫上仿佛春日的踏青时候落满明红的山茶花瓣。
江南!江南!
他睁开眼睛,微弱的笑。胸口全是鲜血,这次许是真的伤得厉害了,把她吓得不轻吧。寒露剑的主人,竟也有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但,实在没有力气了呵,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南,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当初一定要动手……
有温热的泪水落在眉梢。松了手中的温玉剑,慢慢回握她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但还是比他的温暖——以后,手再也不能够这样相握了罢……
那女子的头发滑下一点来,凉凉的落在他的颈内——美好的日子美好的年华,也许正是这样罢,太年轻了,意气一时,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罢!不过也不会后悔的,自己的生命换江湖正义,值得了。只是,对不起她了罢……
似乎有人匆匆奔过来,他突然觉得那女子身上忽又充盈剑气。
丹青姐……
你走!
可是……
走!
似乎是退开了,但并没有走远。模糊中他仍然听到不远处厮杀的声音。
不能就这样离开呵,不能留下丹青一个人,还有她和承烨流苏,本来是最好的朋友,不知道为了自己,他们今后会如何……
然后一切都远去了,黑暗宁静而且美好。
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
那女子靠在遥遥的相思树下,脸色苍白,青色的裙裾已被鲜血染成暗褐。
丹青,他叫。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一朵淡黄的小花斜斜的穿过自己的手掌。
丹青!他站起来。没有疼痛了,身体轻若无物。
丹青!
那女子慢慢睁开眼睛,嘴角浮起微笑。
你果然没有死,江南……承烨果真是骗我……我不让他们碰你的身体,我自己带你走……圆月山庄的人又追来,但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
他的嘴角也慢慢浮起微笑——上天是顾惜,还是注定的从此两两相隔只相望?
那女子向他抬起手来。
他也伸出自己的手去。
手在风里面靠近,然后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握住凉凉的虚空。
……江……江南?
丹青……我们离开,去西湖,好么……
江南?
恩。白衣的男子微微一笑,山茶在他身后的庭院里开出这个春天的第一朵花。
在想以前的事?
丹青,告诉我,真的不怪承烨当初没能救我了么?
呵呵,傻子,你先告诉我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白衣飘然,他温和的笑,深黑的眸子安静如秋夜。何尝是不知道不明白,只是,希望听她亲口说出来而已。
那么启程啦!
呵呵,好!
女子跳上马车,温玉寒露相碰,隔了剑鞘声音仍清越琅然。
江南。
什么?
都说上天垂怜,那么从今天开始,一切,都重新来过罢!